“没事吧？”

  林年看向苏晓樯，伸手擦了一下她脸上被染上的鲜血，望着这个出现在这里的女孩虽然早有意料，但真正看见她的时候，心中的情绪还是相当丰富的。

  “没碰到我，你来得很及时。”苏晓樯露出了一个微笑。

  林年擦拭对方脸颊的拇指停在了那扬起的，无可挑剔的嘴角边，轻轻将那个谁见了都会说甜蜜、自然的笑容抹平了。

  “这幅模样还笑的话就有些瘆人了。”林年说。

  “好，那我不笑了。”苏晓樯收起了那副笑容，看向林年腰间上挂着的维持着捂脸动作的后藤凉，“这是谁？”

  “路上捡的黑客，算是临时的同伙。”林年看了一眼后藤凉说。

  时间零的领域之中，后藤凉忽然被赦免了，她的速度跟上了两人，捂住脸的手指露出缝隙看了看周围，发现自己居然在一架直升机的机舱里...只不过为什么到处都是血！而且旁边机炮上还趴着一具无头尸体！

  在后藤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就被塞到了直升机的驾驶座上，有些一脸懵逼。

  “会开吗？”林年按住她的肩膀多问了一句。

  后藤凉还是一脸懵，为什么上一秒她还在源氏重工，下一秒就要开飞机了？

  “我...我看看。”后藤凉手忙脚乱地检查了一下直升机的驾驶台，然后发现自己啥都不明白。

  如果这是民航的正经飞机，她还能通过言灵读进系统启动自动驾驶实现全程无人干预到达目的地，但武装直升机的自动驾驶系统只能算个驾驶辅助，她对怎么开飞机那是一个一窍不通，谁能理解她两个月以前还是个文员狗，两个月后就得潜入恐怖组织的大本营搞爆破的同时还得开直升机逃亡！？

  “我来吧。”苏晓樯示意后藤凉换位置，自己坐到了驾驶位上，随后示意林年解除时间零。

  在时间流逝恢复正常后，直升机首先是持续着之前的失控势头震动摇晃了几下，随后立刻被苏晓樯稳住了平衡，他们的背后源氏重工垮塌的轰鸣以及烟尘也像是风暴一样扑过来，将他们笼罩了进去。

  “你什么时候学的开直升机？”林年站在驾驶座后扶着座椅看着苏晓樯熟练的操作问道。

  “你不在的时候，在学校里没事就去把证考了，大家都在努力，我也总要给自己找事情做。”苏晓樯控制飞机盘旋在源氏重工上空。

  其实她说的已经算是很保守了，林年不在的那段时间，卡塞尔学院里面苏晓樯身边的人，尤其是狮心会的那批人可是亲眼看见这个女孩像是“顿悟”了一下，变成了无情的学习机器。

  执行部的所有资格考试，侦查、战术、密码、爆破、射击、格斗、驾驶、语言...所有本该一学期只需要学一门就能够学分的考试，这女孩几个月不到的时间就全部考完了，门门都是A。

  执行部的教官们都纷纷称叹，如果历届的专员有苏晓樯百分之一的努力和专注，那么执行部的死伤率将达到史无前例的个位数，全球各地隐藏的、复苏的纯血龙类也将迎来至暗时刻。

  不仅仅是执行部的资格考试，各种学校的正科，无论是选修还是必修，苏晓樯都以一个惊人的成绩通过测试，教授们甚至都怀疑苏晓樯是不是作弊了，随后询问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苏晓樯只是简单回答了一句，放弃一切娱乐活动，除了必要的吃饭和睡觉，其他时间心无杂念地认真学习就好。

  这就和从小到大父母跟你说好好学习就可以天天向上一个道理，没人能完美做到，可苏晓樯却做到了，不知枯燥，不知疲惫，睁开眼睛就是学，学累了就睡觉，睡醒了继续学，让她短短时间内就“脱胎换骨”了一遍。

  有人也问过苏晓樯，这么努力学是受到什么刺激了吗？学这么多东西，你以后是想进执行部走外勤吗？

  苏晓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现在她所做的一切事情，都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些人是校工部的人吧？为什么他们也会在这里？”林年扫了一眼后面机舱里因为刚才领域的对冲而晕厥的海豹突击队。

  “我在校工部秘密发起了一场集结运动，那些不愿意拘泥在学校的劳务和助教的琐事里，想要为屠龙战场出一份力的校工不在少数，他们多少都有一些血统，战斗经验也比大部分学生丰富，所以很适合重返战场。”

  “我的意思是，他们为什么会和你出现在一起？”林年问，“你是怎么来东京的。”

  “学院驰援东京的名单里没有我，所以我是想办法走线偷渡来的。”苏晓樯的回答相当现实（林年此刻眯了眯眼睛），“我们家的公司在福建的商会联盟有一定的声音，找几支船走线到东京岸口登陆还是很简单的，只要小心避开猛鬼众的海上眼线就行了。”

  “几支船？”林年敏锐地察觉到苏晓樯话里不对劲的地方，“你带了多少人登陆东京？”

  “上百来号人吧。”苏晓樯说。

  “你把学校搬空了？”林年惊了一下。

  “没有，跟着我一起来东京的学校的人里面只有那群校工部，其他的人是我临时在猎人网站召集的雇佣兵，你还记得你拜托我处理的那批黄金吗？”苏晓樯说，“我只是把它们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苏晓樯说的很轻描淡写，也得亏是林年在东京一直处于断网状态，只有真正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那批黄金在被一口气砸进猎人市场的时候引起了多大的风波。

  一个匿名的新用户，开了一个募集雇佣兵小队的悬红帖，目标是偷渡前往东京对本土的反抗势力进行战术支援，承诺只要报名参加就能得到一块12.5千克的金砖作为定金，在完成任务之后还有另外五块金砖的全款，如果不幸战死依旧能得到两块金砖作为抚恤金。

  大多数人都对这个悬红帖抱以质疑，直到猎人网站的版主站台宣传已经收到了帖主付出的整整800块金砖的押金，并且在随机抽样验货后，认定了每一块金砖都是有着“远超黄金价值”的有着“神秘学价值”的特种黄金。

  一时间整个猎人网站都疯了一样地在帖子里投下自己的简历，堪称群英荟萃，就连一些隐世的混血种家族里的人在意识到那些黄金都是罕见的炼金材料后都忍不住怂恿自家的年轻人去报名了。

  有人戏谑地评论把那个帖子下的报名的人全部整编在一起，二十四小时都用不了就能轻松颠覆一个中型国家的政权，帖子去东京怕是不是去干恐怖分子的，而是准备去篡国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是真的，加图索家族奉行的用“钱”屠龙也是对的，起码苏晓樯成为了身体力行的实践者，短时间就凑出了上百人的精锐中的精锐特种小队，通过福建商会硬是把这群人送进了外界就连联合国都束手无策的猛鬼众组成的东京铁壁之内——据说为了这次行动，福建商会甚至托关系请出了一位早就金盆洗手多年专业走线几十年的老师傅重出江湖领队，这才有惊无险地把这群人送进了东京。

  “没想到你把那些黄金花到了这种地方。”林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个行动力，他一时间都觉得有些夸张。

  “我乱用你的钱了吗？如果你不开心的话我可以道歉。”

  “我没这么说过。”林年停顿了一下，轻声说道，“只是能在这个时候见到你，我不知道是该担忧，还是该开心。”

  “是吗？能见到你完好无损，我很开心。”苏晓樯说，她看着玻璃里倒映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微笑，可片刻后她又想起林年说可以不必勉强笑，于是表情又恢复了平淡。

  苏晓樯的一切细微变化林年都看在了眼里，只是现在默然将这些放在了心里的深处，现在不是聊这些的最好的时候。

  “现在我们准备去哪里，回新宿吗？”后藤凉见到这两个颠公颠婆跟没事人一样聊天，有些心惊胆战，她也意识到了这个忽然出现的开直升机的浑身是血的女人似乎是林年的女友——她花了不到一秒就接受了事实，感觉两人的精神状况真是绝配。

  “是，我已经和本部分散在东京的同伴们联系上了，他们在和那群雇佣兵一起阻截完猛鬼众后就会回退到新宿，我们现在也该回去了——前提是没人阻拦我们。”苏晓樯说道。

  武装直升机盘旋拔起，螺旋桨驱散了周遭的尘埃，倒塌的源氏重工逐渐陷入平息。

  苏晓樯扫了那废墟向林年说，“他没有死。”

  “我知道。”林年俯视着那片尘埃渐渐落定的废墟，“他没那么弱，也没那么容易死——不过刚才我出现，应该不算违反了你那通电话里的建议吧？毕竟是你主动叫我的。”

  “建议仅仅只是建议，即使重复三遍也只是建议。如果你不喜欢，那就可以不遵守，没人会怪你，我更不会。虽然之后可能麻烦会多一些，但我们总能想到其他办法。”苏晓樯平淡地说。

  “不过我其实一直想问，为什么你不想我和他碰面？”林年的熔瞳视线穿透了那些渐渐散去的尘埃，看向那废墟之中依旧挺立站直的幽幽身影，“你觉得我打不过他吗？”

  “不，我只是觉得会很麻烦，有太多不确定性。”苏晓樯说，“他背后牵扯到的东西太多，过早或者过晚死在你手里都会让许多事情乱套。换句话说，变数太多了，最好不要承担这个风险。”

  “变数？什么变数？”林年忽然问。

  苏晓樯不说话了。

  她不说，林年便也不问。

  他相信苏晓樯，即使她身上明显发生了一种巨大的变化，可即便如此，对方并没有真正的隐瞒——如今她出现在此刻，所做，所帮助林年的一切，不也是一种变相的坦诚吗？

  林年只会等待，等待苏晓樯愿意将那一切告诉自己的时候，他再去全盘接受。

  林年走到了机舱边上，俯视着源氏重工废墟上那个依旧屹立的白色身影。

  废墟上浑身开始极速自愈的风间琉璃感受到了那股从天而降的目光，同样仰头与盘旋的直升机上的林年隔空相望。

  可他们始终没有立刻就跳起或跃下，在那废墟之中厮杀在一起。

  因为他们都知道，现在不是开战的最好时候。

  “刚才和他交手，感觉怎么样？”背后驾驶位上的苏晓樯问。

  “差点意思。”林年说，可停顿片刻后又说，“但也不错了。”

  “现在的他还不是全盛姿态。”苏晓樯提醒。

  林年没有问苏晓樯是怎么知道这些情报的，只是平淡地回答，“我也不是。”

  “所以你们都需要时间。”苏晓樯说，“还是说，你真的想一劳永逸，现在就和他拼个你死我活。如果你执意要这样，我也可以在这里放你下去，由你来决定。”

  一旁的后藤凉猫在副驾驶上，听了两人的谈话后，冷不丁地弱弱蹦出一句，“趁他病...要他命？”

  林年站在机舱边上并没有动作，他扶着机舱，望着废墟中那个龙血与杀意沸腾得宛如烈焰般的幽冷的白色身影，他能听见十一道福音在对方身上激荡回响的震鸣，那是接近完整的福音，虽然是劣化版，可那始终是一个完整的系统。

  他能感受到只差一步，对方就能真正完成蜕变。

  那是不亚于封神之路的蜕变，第十二道福音，福音系统最终的杰作，王将真的能在这个白王血裔的超级混血种身上完成吗？

  如果现在下场的话，即使考虑到对方有着“梦貘”那个充满变数的言灵，可林年对于战斗的胜负依旧有着接近九成的把握——如果是现在的话，杀掉风间琉璃不是一个问题。

  可是。

  “回去吧。”

  螺旋桨的大风吹起林年的漆黑的额发，“现在新宿那边更重要。”

  “好。”苏晓樯没有废话，拉动了操纵杆。

  风间琉璃见到那黑色的巨鹰终于停止盘旋向着新宿的方向飞去，而那机舱边缘站着的那个人影的目光却是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身上，他也亦然。

  那对视的两双熔瞳都是那么明亮，流动的也都是沸腾却无声的暴戾杀意，只是，在离别之际，风间琉璃竟然见到了那家伙竟然在...笑？

  是的，他在林年的脸上看到了一抹笑容。

  那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更像是期待的笑...带着难以忍耐的暴虐。

  “他在期待啊，稚女。”

  直升机飞远了，在烟尘弥漫的废墟之上，风间琉璃身后传来了权杖敲击碎石的声响，身穿黑羽织戴着公卿面具的老人从烟尘中走出，站在他的身后。

  “你还没有死么。”风间琉璃头也不回。

  源氏重工垮塌都无法杀死这个老人，他的生命力永远都是一个谜，又或许他真正的本体从未出现过在自己的面前也说不一定。

  “嗬嗬，我可不能死啊...毕竟如果我死了，不就没有人来替你完成那凌越深渊的最后一跃了吗？”王将低沉地笑着说。

  他仰头望着那离去的黑鹰嗓音低沉又抑扬顿挫地说道：

  “...真正的强者，生来就端坐在王座上的伟大的东西，永远都是那么傲慢呢！他也在期待吧、也在好奇吧，想看看这个世界上除了黑与白的皇帝之外，是否能孕育出真正能挑战他的东西...而你，恐怕也是终于被他认定为为数不多的拥有挑战资格的人吧！”

  “在他的眼里，原来我只是一个挑战者吗？”风间琉璃发出了清冷的笑，可片刻后那笑容又消失了，恢复了面无表情，“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啊，蛇岐八家，秘党，东京的那些人们，就连哥哥也是这样...”

  “起码现在的话，是的。可当你完成最后的升华后，或许情况会逆转也说不一定呢。”王将的话语里充满着无穷的蛊惑和信服力，“你们都是福音的拥有者，可不同的是，你将成为第一个成功走到尽头的...人造之神！”

  这一次，风间琉璃并没有反驳王将，而是转身离去了，留下了一句幽幽的话：

  “尽快准备好最后一道手术...我已经等不及要当着所有相信他的人的面...亲手杀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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