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卷过来。

  六爷背对着我，白衬衣猎猎作响，手里烟斗的火星，一明，一灭。

  我站在原地，身体不由控制的颤了一下。

  脑海里回忆起，柳云修告诉我的那番话。

  他说所有人都动手了，包括千邪章寿山。

  我不敢信。不敢问。

  我把那句话埋在心里，谁都没提，连想都不敢多想。

  六爷是我最重要的亲人。

  如果连他都不能信，那我初六，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六爷回过头，眉头突然一皱。

  “你早就知道了？”

  半晌，我嗯了一声。

  六爷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江面上远远传来一声船笛，拖得很长。

  他吸了口烟斗，烟雾顺着风散开。

  “那你为什么没问过我？”

  我没答。

  “你就没有怀疑过？你父亲的死，与我有关？”

  我抬起头。

  看着他的眼睛。

  六爷的目光像那年在哈北的镇子上，给我变魔术时一样的冷静。

  等了很久，清冷的江风吹散了内心的躁动。

  我才说道：

  “六爷，这个世界如果还剩下一个值得我信任的人，那就是你。”

  “所以我从来没对你怀疑过。”

  六爷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慢慢浮出了几分欣慰。

  然后，他脸色陡然一变，厉声呵斥：

  “臭小子！还记得我说过，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我回忆了一下，声音略微颤抖：

  “你说我，不知何为义，却又偏偏重义。”

  “对！”

  六爷的手在栏杆上重重一拍。

  “所以，你怎么可以不经辨别，就自愿相信一个人？”

  他紧接着开始转过身，指着我。

  “任何事情，你都要通过自己的分析，再做出判断。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人值得你无缘无故地相信！”

  “六爷，你是我六爷。”

  六爷看着我。

  我眼睛眨也不眨的与他对视。

  人无法看到自己的眸子。

  但我能够想象到，我的目光从小到大，都是一样的孤独与倔强。

  江风吹得我眼眶有些发紧。

  我们对视着足足十几秒。

  最后，他长长叹了口气。

  “你应该听过一句话，云滇是老千的地狱。”

  我点了点头，这话不止听过一遍。

  六爷冷笑道：

  “关东赌王秦四海，齐鲁赌王李建路，巴蜀赌王郑如欢，这几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各地赌王，也不敢轻易踏足云滇。”

  他的身体忽然挺直了，从骨头缝里透出一股傲气。

  “但凡事都有例外。”

  “这世上有几个人，进云滇就跟进自家后花园一样。”

  我想到几个人，立刻接了下去：

  “一个是千痴侃爷。”

  “一个是我父亲，千门圣手梅洛。”

  “还有一个，是六爷您这个千邪？”

  六爷点了一下头。

  “在你父亲卷走黄施为的钱之前，确实是这样。”

  “你父亲把底下钱庄的钱卷了个底朝天。从那以后，黄施公不但从他弟弟手里接管了钱庄，还对你父亲梅洛下了追杀令。”

  “云滇，从此成为你父亲的禁地。进去，必死。”

  我的拳头攥的咯咯地响。

  这个故事，我已经听过不止一次。

  可每一次听，心里的火没有半点消减，反倒越烧越旺。

  六爷重重地叹了口气。

  “直到那天晚上，你父亲出现了，柳云修把他带进那个院子。”

  “而我早就等在那里。”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六爷。”

  “你是说，你早就知道我父亲会去？”

  “没错。”

  我嗓子发干，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柳云修说的是真的？”

  “那天晚上，和我父亲对赌的人里……有你一个？”

  六爷点了下头，很轻。

  但这一个点头，像一记闷雷。

  砸在我胸口。

  我的手指凉了，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为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震得自己耳朵嗡嗡作响。

  从小到大，我第一次用这种质问的语气和六爷说话。

  语言无法形容我当时的愤怒与恐慌。

  “六爷，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

  天上忽然下起了蒙蒙细雨，六爷被淋湿的白衬衣贴在背上。

  我盯着他，胸口烧得慌。

  那些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姑父的耳光，李大彪的拳头，父亲的断手断脚。

  我一路走到今天，撑着我的是什么？

  只有他。

  我谁都不信，就信一个六爷。

  结果呢？

  “六爷，你说话。”

  我的嗓子喊哑了。

  六爷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转过身，双手抓住栏杆，低着头，看向桥下翻滚的江水。

  浑浊的浪头拍在桥墩上，碎得稀烂。

  “在那之前……”

  “就像今晚这样。我和你父亲，也站在一座江桥上。”

  我愣住了。

  “他那么骄傲的人……”

  六爷的手，在铁栏杆上攥紧了。

  “第一次，把死当筹码。”

  江风呜呜地吹。

  “他说，我不去云滇，不陪他赌这一次。”

  六爷顿了顿。

  “他就当场从桥上跳下去。”

  “宁愿沉江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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