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最后一条，伊丹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手中的文件，眉头紧锁，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

她有太多地方想要反驳，尤其是那些涉及国家主权与军事发展的条款，几乎等于彻底剥夺了霓虹未来自主发展的可能。

然而，愤怒并不能改变现实。

她很清楚，自己如今既没有足够的军事实力与阿哈德尼亚抗衡，也没有能够帮助自己夺回王位的其他盟友。

倘若此时拒绝签署条约，不仅先前与亚历山大达成的协议会化为泡影，就连她和家人的安全也将失去保障。

想到这里，伊丹终于重重地叹了口气，将文件重新递还给亚历山大。她的脸上写满了无奈，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随后说出了一句亚历山大完全能够理解的话。

“……好吧，我会原封不动地签署这份条约。”

这句意为“战败者在劫难逃”，也道出了她此刻的处境。作为曾经高高在上的霓虹女皇，她如今却不得不亲手接受如此苛刻的条件，这种巨大的落差无疑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

听到伊丹的答复，亚历山大终于咧嘴笑了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显然早已料到对方最终会作出这样的选择，因此没有继续讨论条约中的细节，而是直接开始安排接下来的投降仪式。

“两周之后，你将在东主城湾的亚历山大号战列舰甲板上签署这份条约。”亚历山大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伊丹的反应，“那是我的私人战舰，我想，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地方。”

伊丹没有立即回答，但她当然明白这番安排背后的含义。

东主城本身便与她有着密切的联系。她曾投入大量资源建设这座城市，只是按照原本的计划，她还没有来得及将帝国首都从霓虹首都迁往这座新兴的城市，而东主城通常也要经过几个世纪的发展才会真正出现。

然而，亚历山大选择东主城湾，并不仅仅是因为这座城市的特殊地位。

意识到这一点，伊丹只觉得胸口仿佛压上了一块沉重的石头。她当然明白，这样的安排无异于当众羞辱自己，可即便心中再怎么愤怒，她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拒绝。

最终，她还是低下了头，默默接受了亚历山大的安排。

接下来的两周里，伊丹和她的家人一直住在皇帝的宫殿之中。亚历山大竭尽所能地招待他们，为他们提供了舒适的居住环境与周到的照顾，但这些善意并没有真正消除伊丹心中的戒备。

在她看来，亚历山大的热情款待并不能改变双方之间的力量差距，更无法掩盖那份投降条约背后的政治算计。

每当想到两周之后即将举行的仪式，她便感到一阵难以排遣的烦闷，只能在沉默中等待那个自己极不情愿面对的日子到来。

终于，约定的日子还是来了。

伊丹与她的家人一同登上了飞机，同行的还有霓虹女皇号与阿皇号。飞机的目的地是东主城湾，而阿哈德尼亚帝国的第六航母打击群早已部署在那里，等待着这场具有重大政治意义的仪式正式开始。

经过一番周折，亚历山大号与伊丹号最终登上了亚历山大号战列舰。这艘战舰早已不是过去的冈比西斯级战列舰，而是阿哈德尼亚帝国最新型的战列舰之一，其先进程度与威严的外观，都足以彰显这个帝国强大的工业与军事力量。

登舰之后，伊丹被安排进入自己的私人房间。拉穆国方面早已为她准备好了霓虹女皇的传统服饰，而专业的化妆师与造型师也随即开始为她整理仪容，精心修饰妆容，打理头发。

经过一番准备，伊丹重新展现出了身为女皇的雍容与美丽。精致的妆容衬托着她原本就引人注目的面容，传统服饰更增添了几分庄重，使她看起来宛如一位从古老传说中走出的女神。

然而，这份美丽并不能改变她即将面对的命运。

与此同时，亚历山大也在为即将举行的仪式做最后的准备。他身穿黑金相间的帝国礼服，胸前佩戴着过去几年间因战功卓著而授予自己的全部勋章，每一枚勋章都彰显着他的功绩，也代表着阿哈德尼亚帝国在战场上取得的胜利。

当亚历山大走上战列舰甲板时，几位阿哈德尼亚帝国的高级官员已经等候在那里。其中包括陆军元帅阿德尔布兰德·萨尔，以及即将退休的首相奥托·格拉茨。

他们站在亚历山大身旁，神情庄重，衣着整齐，等待着这场仪式正式开始。

在辽阔的东主城湾，第六航母打击群静静地停泊在海面上，而亚历山大号战列舰则成为所有人瞩目的焦点。

对于阿哈德尼亚帝国而言，这不仅是一场投降仪式，更是一次向外界展示自身实力与战后秩序的机会；而对于伊丹来说，这一天则意味着她必须亲手面对自己最不愿承认的失败。

伊丹以迄今为止最令人惊艳的姿态走上甲板，几乎在出现的瞬间，便吸引了在场所有男士的目光，就连亚历山大也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她那头雪白的长发被精心挽成双髻，发髻垂落在颈后，整齐的刘海与修剪利落的发梢相互映衬，将她心形的脸庞衬托得愈发精致。

然而，与这副令人惊艳的容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伊丹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目光，只是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甲板中央，而亚历山大早已站在那里，等待着这场仪式的开始。

两位君主隔着不远的距离相互对视，随后默契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任何不必要的动作。

在众多摄像机的注视下，两人分别在和平条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随着最后一笔落下，这场持续已久的战争终于迎来了名义上的终结。

但对于伊丹而言，签署条约还远远不是最难堪的部分。

按照事先安排好的仪式，她缓缓跪倒在亚历山大面前，低下头颅，向这个彻底击败自己的男人行叩头礼，以此宣告霓虹帝国的臣服。

整个过程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却被周围的摄影师和记者完整地记录下来，每一个细节都没有被遗漏。

这些影像很快便成为阿哈德尼亚宣传部门最重要的素材，而相关的宣传材料也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

不到一周的时间，大批传单便已经涌入霓虹本土，向每一位霓虹民众宣告一个令他们难以接受的事实：他们的女皇已经向阿哈德尼亚的主人低头。

对于胜利者而言，这是值得大肆庆祝的荣耀；对于失败者而言，却无异于将耻辱刻在历史之上。

直到摄像机终于离开，甲板上的工作人员也逐渐散去，伊丹才缓缓站起身来。她皱起眉头，抬眼看向面前那个处处压她一头、最终又将她逼到如此境地的男人，语气冰冷地开口说道。

“你一定非常得意吧，像我这样一位美丽的霓虹女子，会如此顺从地向你鞠躬……”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话语中毫不掩饰的讥讽几乎不需要任何解释。伊丹本以为，这番话至少能让亚历山大收敛几分，哪怕只是露出些许尴尬的神色，也足以让她稍微找回一点颜面。

可惜，她显然低估了对方的脸皮究竟有多厚。

面对伊丹充满恶意的嘲讽，亚历山大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颇为愉快的笑容。他甚至没有打算替自己辩解，而是一本正经地说出了更加令人无言以对的话。

“我不会撒谎。这从我记事起就是我的一个幻想。可惜你身上散发着如此强烈的男性魅力，这让我很失望。如果换成像你姐姐或母亲那样更端庄的霓虹女性来臣服于我，或许我会更兴奋。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听完这番话，伊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先是愣了片刻，随后毫不掩饰地嗤之以鼻，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愈发难看。她早就知道亚历山大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能够把如此厚颜无耻的言论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根本就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不过，亚历山大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反应。

他只是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像是终于处理完了一件积压许久的公务，随后若无其事地提出了一个完全出乎伊丹意料的建议。

“既然我们已经解决了那件令人不快的事情，不如我们去食堂吃午饭吧？”

伊丹不由得皱起眉头，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在她看来，亚历山大绝不是什么会轻易放松警惕的人，更何况，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恶劣到了几乎无法缓和的地步。这个男人费尽心思将她逼到今天这一步，如今却突然邀请她共进午餐，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古怪。

然而，令她感到意外的是，亚历山大似乎并没有隐藏什么特殊的意图。

从她真正见到这个男人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表现得如此轻松，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愉悦更是显而易见。那并非胜利者刻意摆出的傲慢姿态，也不像是为了刺激她而故意表现出来的得意，反倒像是某种长期压在肩头的重担终于被卸下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轻松。

这反而让伊丹更加疑惑了。

“你在笑？自从你绑架我以来，这几周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笑过。这是怎么回事？”

面对伊丹的质问，亚历山大并没有纠正她关于绑架的说法，也没有试图解释自己此前的所作所为。他只是转过头，将目光投向远处的霓虹岛，任由海风吹拂着自己的衣角，仿佛那里正在发生的一切才是他真正关心的事情。

远方的天空中不时传来炸弹爆炸的轰鸣，沉闷的声响穿过海面，隐约传到了两人所在的甲板上。

阿哈德尼亚刚刚对霓虹发动了最后一次空袭，猛烈的轰炸正在摧毁这个国家残存的基础设施。曾经维持城市运转的设施、支撑经济活动的关键节点，如今都在接连不断的爆炸中化为废墟，而这场战争也终于走到了最后的时刻。

亚历山大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缓缓吐出，脸上始终挂着难以掩饰的兴奋笑容。

“战争结束了，我终于可以安心休息了。你闻到什么了吗？那是胜利的气息。从今天起，我将为我的人民创造一个新的黄金时代，第二个阿哈德尼亚和平时代，一个能够延续数个世纪的时代。”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中没有丝毫迟疑，仿佛那个即将到来的时代早已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对于亚历山大而言，这不仅仅是一场战争的胜利，更意味着他多年来的谋划终于取得了决定性的成果。

“我毕生的抱负终于全部实现了。”

亚历山大稍稍停顿，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的岛屿上，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因此减弱。

“我的故事里唯一剩下的，就是继续建设和扩张我的帝国，使其成为世界至高无上的霸主。一个在我的领导下，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帝国。当然，柴田还需要被推翻，但我的军队将不再活跃在前线。现在，这顿饭怎么样？”

他的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推翻柴田与建立一个足以称霸世界的帝国，都只是未来日程表上等待处理的普通事务。至于眼下，他似乎已经不打算继续谈论这些宏大的计划，而是准备先去食堂解决自己的午餐问题。

亚历山大甚至没有等伊丹给出答复，便已经转过身，径直朝甲板出口走去。

伊丹站在原地，一时竟被他刚才那番话震得说不出话来。直到那个男人的背影逐渐远去，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过去对亚历山大·库夫斯坦的了解，或许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深入。

事实上，他们拥有某种相似之处。

她和亚历山大一样，都拥有两辈子的人生经历，也都带着各自的目标与执念来到这个世界。然而，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伊丹的注意力几乎全都集中在了亚历山大对她计划的破坏上，她愤怒于自己的失败，憎恨对方一次又一次地挫败自己，却从未真正停下来，认真思考过这个男人究竟是怎样的人。

如今，当她第一次听见亚历山大如此坦然地谈论自己的人生抱负时，才猛然发现，那个始终站在她对立面的男人，或许同样拥有着一段她从未了解过的故事。

想到这里，伊丹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追上了已经走远的亚历山大。

两人一路来到船上的食堂，随后在各自的座位旁坐下。周围的水兵虽然仍在忙碌，却不约而同地与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尽量不去打扰这两位身份特殊的人物。

毕竟，对于这些阿哈德尼亚水兵而言，坐在这里的女人可不仅仅是一名普通的战俘。

关于霓虹女皇的各种传闻，早已在舰艇内部悄然流传。人们私下议论着她在霓虹战争中扮演的角色，也好奇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竟然能够在战争结束后依旧坐在阿哈德尼亚最高统治者的对面。

如果媒体的报道属实，那么伊丹其实并不是这场战争真正的幕后主使。

在大多数阿哈德尼亚人看来，媒体向来值得信赖，而相关报道也逐渐让他们形成了一种普遍的看法：伊丹不过是柴田野心的牺牲品，是那个疯子手中被操纵的傀儡。真正将霓虹推向毁灭边缘的人，始终是那个顽固地拒绝投降、至今仍不肯接受失败的柴田。

因此，这些水兵对伊丹并没有太多敌意。

伊丹对这一切毫不在意，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亚历山大从队伍里回来，手里拿着两根烤香肠和几瓶啤酒，供他们慢慢享用。不管伊丹愿不愿意承认，自从去过老城区的小吃摊之后，她就对烤香肠的味道上了瘾。

两人沉默了许久，之后伊丹提出了她目前对亚历山大的身份有很多疑问中的一个。

“我可以问一个私人问题吗？”

亚历山大从他吃了一半的小家伙身上抬起头，咽下嘴里剩下的东西，然后点头表示赞许。

“随便你吧，反正这里也没人会说霓语……”

伊丹沉默地挪动着脚步，脸上带着一丝焦虑，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吐出她的问题。

“你和我一样，也是从另一个世界转世而来的人吧？”

亚历山大的目光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咬了一口狗肉。之后，伊丹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问道。

“那么……你前世是谁？你那时也是阿哈德尼亚人吗？还是说你只是因为环境所迫才建立了你的帝国？”

亚历山大喝了一口啤酒，然后以一种伊丹意想不到的方式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段人生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不过，既然你好奇，我就简单概括一下。”

“我来自的世界和我们现在身处的世界很相似，只是在我做出那些永远改变这个世界的举动之前，有一些细微的差别。”

“我来自遥远的地方，过着毫无意义的生活，最终在某个我本不该去的异国他乡悲惨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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