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作以往，中臣御食子身为保皇派的代表，肯定会坚定不移地站在田村的立场上，劝说田村将这四位左右摇摆的家主，扣押在皇城内，并以此控制他们带来的甲士。

然而，经历了家破人亡后。

中臣御食子深切地体会到了那种眼睁睁地看着族人被屠戮，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和无助，以及深深的悔恨。

因此，他动了恻隐之心。

中臣御食子深吸一口气，忽然上前一步，凑到田村跟前，压低声音道：

“陛下，让他们去吧。”

“至于原因，臣稍后再与您解释……”

田村抿了抿唇，面露迟疑之色。

“可是……”

话说到一半，他便对上了中臣御食子那双满是乞求的眼神，最终长叹一声：

“你们走吧！”

他挥了挥手，背过身去，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若事不可为，莫要强求。”

“你们要明白：你们才是家族的根本，只要你们在，家族就在！”

“朕……朕在宫中等你们的好消息。”

四人闻言，感动莫名，千恩万谢后，连滚带爬地冲下箭楼。

箭楼内，忽然变得安静下来。

不多时，朱雀门轰隆一声，被人打开。

物部太郎等人率领麾下甲士，朝着各自的府邸狂奔而去。

田村扶着围栏，皱眉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担忧道：

“神官，你说他们回去之后，会不会为了保下族人，而投靠苏我氏，反咬朕一口？”

中臣御食子摇了摇头，指着距离西门最近的物部府，缓缓开口：

“叛军已经动手了。”

“他们现在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唯有与叛军拼命，才能救下族人性命。”

田村抬眼望去，便见物部府所在的街巷，已经燃起了猩红的火光。

他眼前一亮，终于放下心来，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微笑，缓缓道：

“朕明白了，你让朕放他们回去，原来是想让他们亲眼看着府邸被毁，族人被杀，激发出他们的最强战力，与苏我麻吕麾下‘四门叛军’，不死不休。”

“以此，分散苏我麻吕的兵力，拖住他进攻的脚步。”

田村右拳击掌，转而望向中臣御食子，大笑道：

“原来如此。高！实在是高——”

然而，就在田村转身之际，眼角余光恰好瞥见了中臣御食子眼中的悲伤与痛苦。

他这才想起麾下重臣，刚刚经历了灭族之痛。

田村连忙收起笑容，干咳一声，讪讪道：

“爱卿，朕……”

“天皇陛下——！”

站在围栏前的禁卫统领——臣建功，打断了田村的话头。

他指着箭楼外边，高声喊道：

“陛下，叛军将至，还请陛下移驾宫中，以免被流矢所伤。”

田村闻言，微微一怔，摆手道：

“唐军围困都城，苏我麻吕举兵谋反，城中人心惶惶。”

“朕身为一国之君，岂能临阵脱逃，让尔等在此孤军奋战？！”

“朕不走，朕不仅不会走，还会留在此地下来督战！”

“天皇陛下——”

臣建功和中臣御食子纷纷开口，试图阻止田村的“任性”举动。

“朕意已决，两位卿家，不必多言。”

田村拍了拍臣建功的肩膀，微微一笑，傲然道：

“再者，有你在朕身边，谁能伤朕？！”

言罢，田村径直走到围栏前，紧紧地望着城下那支越来越近的叛军。

臣建功和中臣御食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左一右默契地站在了田村身侧，抬头挺胸，满脸肃然，一副“末将、微臣，愿为天皇陛下赴死的样子。

田村没有理会二人，而是朝箭楼下方喊道：

“传朕旨意——所有禁军上城头，弓弩手就位，滚木礌石准备。”

“朕今晚会站在这座箭楼里，亲自督战！”

“朕与你们同在，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田村这一嗓子从箭楼上喊下去，城头上的禁军们先是一愣，随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是谁第一个扯着嗓子喊了声“天皇陛下万年”。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跟着喊起来，眨眼间便汇成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天皇陛下万年——！”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愿为陛下效死——！”

田村扶着围栏，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欢呼声，张开双臂，缓缓闭上眼睛，满脸陶醉。

禁军统领臣建功瞥了田村一眼，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鄙夷。

恰在此时，城下那条粗壮的火龙，已经行至朱雀门下。

田村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清了清嗓子，正欲开口——

那条火龙却没有如他料想的一般，停在距离城门百步开外的街道上，而是一头“撞”上了城门，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田村瞪大双眼，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按照他的剧本，开战之前，苏我麻吕怎么也得策马出阵，朝城头喊上两句。

毕竟这是造反，是提着脑袋干的大事，总得有个像样的说辞，有个“不得已而为之”的姿态。

届时，他便可以从容不迫地站在箭楼上。

当着城上城下数千将士的面，把苏我氏这些年干的那些烂事一桩桩、一件件抖搂出来。

什么欺君罔上、什么把持朝政、什么鱼肉百姓……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之后，他再向城下叛军，许下一个天大的承诺——

只要此刻放下刀兵，便既往不咎，免他们一死。

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真有人当场扔了刀跪地请降，甚至临阵倒戈，反戈一击。

毕竟，他才是大和国的天皇，身上流着天照大神的血。

神族的光辉往城下一照，苏我麻吕麾下那帮穷苦出身的士卒，还不得纳头便拜？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他连措辞都想好了，要既有威仪，又显宽宏。

既要让叛军胆寒，又要让他们感恩戴德。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苏我麻吕压根没朝城头喊话，只是在临近城门时，抽出腰间直刀，大喊了一声“杀”字，便直接发动了总攻。

叛军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根五丈长的巨木，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用十余条麻绳前后绑得结结实实的。

上百号人分成两排，喊着号子往朱漆大门上撞。

他们身侧则是百余名盾兵，高举着圆盾，护着扛木头的士卒。

与此同时，后排的弓弩手，纷纷张弓搭箭。

箭矢“嗖嗖”地掠过垛口，压得守军抬不起头来。

须臾之间，苏我麻吕麾下的将士，便已列阵完毕，杀声震天。

凿门的凿门，掩护的掩护，射箭的射箭，擂鼓的擂鼓，

配合得有章有法，一看便是提前谋划好的。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

从未上过战场的田村直接愣在原地，双眼瞪得大大的，嘴唇哆嗦着，宛如见鬼了一般。

恰在此时，城下再次响起弓弦的震动声。

“嗡嗡嗡——”

足足上百支箭矢，破空而出。

箭镞在火光中泛着幽蓝的光，密密麻麻像一群被激怒的大黄蜂，迎面扑来。

田村整个人都吓傻了，两腿钉在原地，连躲都忘了躲，眼睁睁看着那一片箭雨在瞳孔中越放越大。

[吾命休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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