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1463年12月11日，黄昏。

    时有时无的小雨，将夜晚的灰云压得极低，河谷的风带著刺骨的寒意。

    瑟法叶没有穿丝绸长袍，而是穿著猎装，一人一马立在山坡之上。

    而在河谷之中，仿佛是哭丧一般，吸血鬼的队伍中阴云惨澹，哭喊声震天。

    是的，六个小时的时间，瑞婷诺奇迹般地为他们争取了六个小时的时间。

    可这并不意味著，他们完全脱离了危险。

    在拉库尼奥的建议下，瑟法叶这次是因势利导，以身为饵。

    问题是，她作为饵料不能被鱼给吃了啊，要是被鱼给吃了，那她自己就成小丑了！

    所以六个小时不够，她需要更多的时间。

    思来想去，她干脆特地停下来开了一场集体大会。

    在这场大会上，她以自己与忒帝丝氏族以及其他所有军官一起给士兵们保证，按了手印，保证补偿。这才让士兵们放弃了手中的财产。

    人类社会中多多少少的人情味，以及对于公平正义的追求，在吸血鬼社会中是不存在的。

    对于士兵们来说，金钱就是公平，实力就是正义。

    无法完成金钱与实力转换的，都会被视为肥羊而被围猎。

    在王庭的社会中，对钱的需求可比圣联那边高多了。

    圣联把钱当做调节社会经济的工具，对于王庭，钱却是社会构成的信任基石，尤其在亲王们肢解长生主教会，打散了好不容易构成的宗教共同体后。

    那时的第一代亲王们，都是半精灵中的人杰。

    他们知道这样的后果如何，只是为了眼前利益不得已而为之。

    瑟法叶都能猜到，在洞悉了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后，这群亲王是多么绝望与害怕。

    他们宁愿放弃长生，也不愿意亲身前往那样的未来。

    因为这彻底打断了吸血鬼形成集体的进程，不然看圣联

    那些最苦最累的矿工，在矿坑里拿著最少工资干著最危险的活时，仍旧能为圣联取得的战果而自豪。因为他们知道圣联与己息息相关，圣联取得的战果在未来的某一天就会转化成他们的福利。可吸血鬼做不到，他们能想到最大的奉献对象只有家族氏族了。

    王庭的胜负与我何干，到底是被那些大氏族分走了利益罢了。

    「这些战利品都处理的怎么样了？」瑟法叶冷声询问。

    侍从官知道瑟法叶心情不好，连话都不敢说太大声，只是喏喏回复：「处理的很顺利，只是有些士兵们不满，觉得明明那些小件战利品可以携带，却也要丢弃，这实在……」

    「哼！我还不知道他们？」瑟法叶硬著脸，「一开始小件只是戒指，后面就要变成一人高的瓷器花瓶了，我没时间跟他们扯皮小件的定义了。」

    时间不等人，瑟法叶只能一刀切。

    她望著那些移动登记与财务官扯皮的士兵，却是叹息。

    她忽然想起了当初的霍恩，他在古拉格时期，随随便便就能叫跟随的士兵们丢弃物资。

    不知道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估计又是圣父附身吧。

    随著丢弃战利品的命令传遍队列，士兵们动作迟疑却迅速。

    解开背上的辎重袋，将一箱箱金银珠宝、卷卷丝绸香料装箱丢入河流一一以后再来取。

    「快点！磨磨蹭蹭的，想被圣联追上砍头吗？」而氏族军官的嗬斥声此起彼伏。

    吸血鬼士兵们咬著牙，自然是万分不舍。

    这些财物是他们拚杀半生的根基，是转化后裔、养活家族的资本！

    可瑞婷诺战死的消息还在耳边回响，圣联追击的蹄声仿佛就在身后，没人敢违抗命令。

    「早知道当初就该扔，省得被追得像丧家之犬！」一名吸血鬼士兵一边丢行李，一边低声咒骂。「闭嘴！能活著到热肠谷道，有的是财富抢！」身旁的军官狠狠推了他一把。

    丢弃辎重后，队伍瞬间轻快起来。

    驮马不再负重踉跄，吸血鬼们干脆杀了一批多余的驮马用来吸血。

    外加先前的修整，全军迈开大步，速度陡然翻倍。

    氏族长老们看著飞速推进的队伍，脸上虽心疼却是还是稍有宽慰。

    「陛下英明！这速度，圣联绝对追不上！」格瑞普西德捋著胡须，笑得眼角堆起褶皱，「拉库尼奥阁下，现在不用杞人忧天了吧？」

    其他长老纷纷附和，攻击拉库尼奥来试探瑟法叶的态度。

    拉库尼奥面色凝重：「没到热肠谷道，一切都是未知数。」

    「哈哈。」肥胖的长老嗤笑，「他们一天能赶三十五公里，现在我们一天也能赶三十五公里，他们怎么追？」

    拉库尼奥不再辩解，只是勒紧战马缰绳。

    很快，黎明的阳光便彻底笼罩河谷，吸血鬼们的睡眠时段到来。

    黑色的帐篷竖起，吸血鬼氏族军一算，今日居然走了三十公里有余。

    尽管速度还不抵圣联，可依然却是振奋，毕竟这是第一次速度与圣联勉强持平。

    脱去了外套，吸血鬼躺入一人帐篷睡眠，他们还等著要继续行军呢。  

    哨兵们瞪大猩红的眼睛，警惕地扫视著河谷两岸。

    在这种追击中，白天的吸血鬼本该更加警觉，可连续的急行军让不少士兵眼神涣散了不少。「都打起精神！圣联说不定会夜袭！」倒是一名哨长低吼，可自己的声音里也带著疲意。

    没人回应他。

    吸血鬼士兵们心里都憋著一股气，既觉得哨长小题大做，又对丢弃的财物耿耿于怀。

    毕竞现在圣联军队基本难以到达，而且还有后卫逆作息放哨，何必如此？

    时间慢慢来到上午八九点钟的太阳，就在哨长的视线都有些模糊的时候，他隐约听到了一声小号声。然后又是一声，越发急促。

    他本想起身，只是刚起身站起，却又发现自己根本没起身，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半天他才在搏斗中战胜自己，擡起了脑袋，只是这一看，他便惊的说不出话来。

    视野尽头，在冬拥河谷的滩头，居然冒出了圣联的旗帜！

    居然是圣联的先锋战团的骑兵追来了吗？

    河谷一侧的滩头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却是如同惊雷划破寂静！

    这不可能啊，就算这群人类军队就算不眠不休，此刻也不该能赶上他们啊。

    「敌袭！是圣联骑兵！」哨长的嘶吼声刚响起，铳声便轰然爆发！

    圣联骑兵如同鬼魅般冲出山道，手中的山铜发条铳喷吐著铁砂风暴，铅弹密集地扫向营地外围。毫无防备的王庭哨兵瞬间倒下一片，帐篷倒塌，电浆弹爆闪，黑红色的血雾弥漫开来。

    「快起来反击！守住营帐！」

    「血契铳手上前！列阵齐射！」

    混乱瞬间席卷营地，睡眼惺忪的吸血鬼士兵们从地上弹起，慌乱地抓起武器，却根本来不及组织防线。圣联骑兵横冲直撞，马蹄踏碎帐篷。

    他们甚至还带了红龙息与火球法师，一道道火龙升起，点燃了成片的营帐。

    浓烟滚滚，就算是吸血鬼，都被呛得睁不开眼。

    氏族长老们一个个刚刚走出帐篷，便是吓得魂飞魄散，四处逃避。

    格瑞普西德由于身躯过于肥胖，没跑两步，便在混乱中绊倒，沾满泥泞。

    往日的威严荡然无存，只能手脚并用地爬行躲避。

    另一名长老想钻进营帐躲藏，却被飞驰而过的骑兵一铳轰飞了脑袋，尸体迈了两步便倒地。好在关键时刻，作为全军灵魂人物的瑟法叶终于登场了。

    「都别慌！团级军官呢？敲鼓，唤醒其他吸血鬼，我在这！我在这！只是小股部队袭…」

    话未说完，一枚流弹便穿透瑟法叶肩膀。

    在惊呼之中，瑟法叶却是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还伸手止住了试图扑上来保护的侍从。

    她用手指蘸了蘸伤口处的鲜血，随手一弹，一枚血弹便穿透近百米，精准地击中了一名圣联骑兵的脑袋。

    望著那举著电浆弹，从马鞍滑落的骑兵，原先混乱的营地顿时安静了一瞬。

    在白光爆裂之中，狂风乱窜，在这一瞬的安静中，瑟法叶却是眼角绽开，流下血痕。

    「都醒醒！这只是小股军队！」

    瑟法叶的声音不大，却在营地的每一个吸血鬼士兵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原先正在嚎叫逃跑的吸血鬼士兵们都是停止了动作，猛然站住。

    是啊，士兵们忽然反应过来，这才不到千人的骑兵小队，他们在怕什么呢？

    「渎吼炮！」

    「向西列阵，不要穿甲，戴乌鸦面具即可。」

    在她的嗬斥下，混乱的士兵们渐渐镇定，血契铳手们快速组成队列，朝著骑兵方向齐射。

    而她本人，更是干脆地咬伤了舌头，张开嘴巴，便是一片红雾从其嘴中滚滚升入天空。

    在数十秒之间，一道小型的血云便在营地上方升起，而淅淅沥沥的血雨更是落在了每个吸血鬼身上。那些被夜光弹、圣水灼伤的地方，纷纷升起黑烟，而吸血鬼们却是惊讶地发现，居然不痛了。而人类却是忍不住低声痛呼起来，血雨落在裸露的皮肤上，却是如酸雨一般，一落一个灼烧的印子。要知道，吸血鬼是没有人类神术这一块的，他们只有血魔法与亡灵魔法。

    只有瑟法叶或者说莉莉丝本人，能够借用一部分曾经的威能，将两者合二为一。

    要说血魔法和亡灵魔法水平，瑟法叶是断档式的第一，和某些明明是人类领袖呼吸法还不到三段的人可不一样。

    几乎是与此同时，瑟法叶不断对著在营地中来回奔驰的骑兵弹动手指。

    每一次，便是一道血色光影掠过，被击中的圣联骑兵非死即残。

    黑红色的血雾接连升起，圣联骑兵的攻势缓缓被遏制。

    见偷袭不成，便不再恋战，他们调转马头朝著河谷北侧疾驰，很快消失在阳光中，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营地。

    待最后一个骑兵逃出营地，又被血契铳击中后背落马，整个营地才从慌乱中恢复过来。

    第一时间，他们都疯狂地欢呼起了瑟法叶的名字。

    毕竟若不是她，虽然也能击退敌军，却会有更多的伤亡。

    「看看，这圣联便只会使用这点小手段了。」站在高台上，瑟法叶背著双手，「要我说，来的正好，不过千人骑兵，又有何惧？」  

    「陛下万岁！」

    「陛下永生！」

    在军官与监战特派员的鼓动下，士兵们纷纷跳跃鼓掌欢呼起来。

    「好了，收拾收拾营地，继续休息吧，到了热肠谷道，再给了好看！」瑟法叶倒是颇有雄主风范，挥挥手便叫士兵们散去。

    「遵命，陛下！」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加强警戒！」

    「遵命，陛下！」

    见识到了瑟法叶的威能，她的信用在这群氏族军精锐中又上涨了几分。

    看到士兵们各自收拾，瑟法叶在外围转了几圈，面见了几名普通受伤士兵，才返回营帐。

    只是刚一返回，她便脱去长袍，瘫坐在椅子上。

    几名近侍上前，却是惊恐发现瑟法叶紧贴身体的丝绸睡袍处，却是能清晰看到心脏在跳动。是的，瑟法叶的心口处能明显看到心脏形状的物体在跳动。

    「陛下，审问过了。」拉库尼奥提著染血的长剑走来。

    「说。」瑟法叶闭著眼，却是没去看拉库尼奥。

    「这不是后方追兵，是从冬拥河北岸山道迂回而来的先锋骑兵一一圣联一直在平行追击。」「平行追击？」瑟法叶的手摩挲著扶手，青筋却是从额头暴起。

    连续的行军、同伴的惨死、财物的丢弃、突如其来的夜袭，已把士兵们的士气磨得所剩无几。尽管瑟法叶此刻鼓舞了他们的气势，但这只是暂时的。

    根本性的问题不解决，不能叫她次次用法术，她的每一次法术几乎都是在消耗寿命。

    不到最后时刻，不能使用啊。

    但圣联的骑兵，却是可以一直一直袭击，次数多了，对王庭士兵士气的打击却是毁灭性的。「拉库尼奥，你有什么想法吗？」

    拉库尼奥思考片刻：「派三倍斥候，严密监视南北两岸，只是圣联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我知道。」瑟法叶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问的是你有什么方法，解决这个问题。」

    拉库尼奥沉默了很久，久到瑟法叶几乎要失去所有耐心才开口：「陛下，您知道，下棋就是要讲究价值的兑换，兑子的时刻到了。」

    「何意味？不妨把话说明白些。」

    「有些吸血鬼士兵难以跟随，不如让他们先休息，与敌军死战，给我们拖延时间。」

    「你是说………」瑟法叶从瘫坐转为了正坐，「一个巨大的后卫军队？多大？」

    「一万。」

    「不可能有这么多。」

    「您通报说，援军已然从热肠谷道而来，需要他们先拖住敌军，帮助援军打一场围歼战，如何？」瑟法叶第一次无比凝重地审视著拉库尼奥，在某一个瞬间，她真的开始怀疑。

    可拉库尼奥冰冷的脸，却是看不出一丝痕迹。

    只是无奈，相对于其他氏族长老什么计划都提不出，这已然是最优解了。

    瑟法叶向右望向外面逐渐安静的营地，向左又望著热肠谷道的方向。

    过了午夜，已然是12月12日。

    六天的倒计时，如今只剩下最后两天了。

    「那就……这么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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