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排挤掉人赖以生存的空气。

它从不直接杀死一个人，它只是夺走了一个人身边的所有东西，然后让自己占据那个人的全部，用“全部”来溺死那个人。

其实……坠入水中并不是什么好选择。

水很浑浊……土黄色，藻绿色，哪怕是在广阔的大海中央，你也不会在水里看见波光粼粼的海面。

只有你最讨厌的窒息感如影随形，和水流一起将你裹挟着前往水底……

意识再怎么坚定，它终究需要一个寄托来展现。

而现在，许曙快要死了。

肺腔中的空气早在入水的那一刻就已经差不多排了个干净。

冷水带走他的体温，带走他的意识，带走他的记忆，带走他的疲倦，带走他的思念，带走他的痛苦……

它要将他的一切都带走。

它要让这个已经疲倦到了极点，千疮百孔的青年在这里入眠。

睡吧……

睡吧……

睡着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

“哗啦——”

岸边，许曙终究还是挣扎着爬上了岸，动作僵硬的像是一具死而复生的尸体。

“咳咳……”咳嗽着往地上呕出一大口带着浓郁腥味的水，许曙的呼吸和心跳已经降低到了一个很危险的标准。

而在许曙上岸的不远处，另一个刚刚挣扎上岸不久的家伙已经露出了无法抹除的深刻恐惧。

许曙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隙，仅靠着最后一丝本能在强撑着。

一旦闭上，许曙就会瞬间失去意识。

可他没有，他今天真的拒绝了很多事情。

把自己的四肢从地上拔起来吧，再一次站立，行走，别管身上的负担。

起来。

嘎吱——

这好像是骨头和关节在发出抗议，有深刻伤口的手撑住地面的时候好像又小石子卡进了伤口，让已经麻木的伤口又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异物感。

但许曙真的就像一具活着的尸体，他什么都感觉得到，但什么都不想管。

他只是摇摇晃晃的在余晖下站起，垂着双手，佝偻着身躯，向着兜帽男子一步，一步，又一步……坚定不移。

他真的不是人……

许曙的每一步都像是把兜帽男子的心脏丢在地上，然后狠狠碾碎。

哪怕对方现在表现的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了，兜帽男子还是完全升不起任何对抗的心思。

跑！

他唯有跑！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脸上的到底是水库里的水还是自己恐惧流下的泪水了，也可能是鼻涕和伤口里的血液。

他连生而为人的两脚直立行走能力都已经丢失了，只能四肢并用的试图重新驯服四肢，歪歪斜斜的跑开，慌不择路的跑进一条小巷子。

巷子尽头是死路，兜帽男子在进入巷子的那一刻就后悔了，三面高墙投下了阴影，他转身想跑出去，但是一回头，许曙的身影已经挡住了来路。

巷口很窄，许曙的身体把巷口最后那点光堵住了大半，兜帽男子只能看见一个浑身往下淌着不知道是血还是水的黑沉沉的轮廓。

夕阳终于要落山了，它的余晖将许曙的影子拉长，扭曲成了一个择人而噬的怪物。

它张牙舞爪，它与死神无异。

“嗬……”扑面而来的重压让兜帽男子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这个张曼了青苔，堆积着污水，如同一个棺材一样的小巷子里。

下身一片湿热，奇异的感觉让兜帽男子终于能将惊恐的目光给自己匀出一份。

他看见了自己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黑色帆布袋。

在这一刻，兜帽男子心念电转，他那愚钝贪婪的大脑从未如此转的飞快。

“我不要了！！”他声嘶力竭的嘶吼着，然后一把将手中沉重的帆布袋子往外一丢，丢到了角落。

许曙逼近的脚步陡然一顿，而兜帽男子却觉得自己抓住了希望。

“我不要了！我不要了！”他茫然而无能的重复着，似乎重复和呐喊就可以展现自己的真心，“给你，放我走，放我走！！

“我只是想赚点钱，我只是想活的更好一点！！我也很难的，我也不想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求求你，放我走——噗啊……”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兜帽男子面前的许曙冷漠的甩动手臂，一拳砸在了这家伙的脸上，正中伤口，将对方再次击倒。

这家伙在说什么？

许曙其实已经听不见了。

轮番的折磨终于让许曙的意识消失了，但是身体的本能还在继续。

唯有胸腔中的愤怒与渴求无法熄灭。

许曙支撑了一路的双腿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使命，不用再承受重担，许曙骑在了对方身上，在对方绝望的哭喊中，死寂的抬起了自己的拳头。

然后对着对方的脸不留余力的重重落下。

而直到最后，兜帽男子都不敢进行反抗。

一拳。

一拳——

一拳……

然后又是一拳。

沉闷的打击声每一声都不一样，从最纯粹的碰撞逐渐转变成了夹杂着粘稠液体的碰撞声，可它又规律的像是忠实的机械在完成着最后的使命。

一拳。

十拳。

许曙不知道自己砸了多少拳下去，其实他现在连自己到底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意识埋葬在一片混沌之中，漫无目的的漂游着，毫无波澜的沉寂着。

直到一声刺耳的鸣笛洞穿了那层像是要将他永远困死在这里的迷雾。

“呜————”

是警笛。

许曙沾满了鲜血的手突兀的僵在了半空中，连带着一起僵住的还有他整个人。

意识开始回笼了，许曙终于开始重新思考。

他强撑着抬起疲惫的眼皮，眼前模糊的光景开始凝结，耳边失真的声音也开始恢复了磁带般的嘈杂。

风声，水声，自己的呼吸，心跳，远处的鸣笛，迫近的急促脚步声，还有身下这个家伙气若游丝，完全是弥留之际的告饶。

“放……放……”他满脸血肉模糊，面部已经被打击的严重变形，该破的都破了，能烂的都烂了。

如果说之前，这个家伙是不敢抵抗，那么现在，这家伙就是真的要死了。

或许现在自己只需要补上最后一拳，对方这条脆弱的生命就会在这里结束。

许曙完全麻木的拳头颤动了一下。

“住手！！”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炸开，是王副所长惊惧不堪的厉喝。“够了！接下来交给我们警方！我已经叫了救护车……”

他在劝自己啊……

许曙用最小的动作幅度回头，看着那个单手捂着腰间，正顶着一张模糊不清的碎片脸匆匆赶来的中年警察。

确实……事情已经到这里了，自己这一拳已经没什么意义了，还不如就这样，听王副所长的话，停手，继续担任受害者的身份。

……

时间好像被拉的很慢很慢，许曙的视线就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慢慢的转向了那个黑色帆布袋上。

此时此刻，许曙眼中的世界已经变了一个画风，所有东西的样子都破碎的不成样子，像是一堆华丽和丑陋并存的碎片粗暴的被堆砌起来。

但唯有那个黑色的编织袋如此的清晰。

空瘪的，里面的东西似乎已经苏醒挣脱，在惊吓之中从这里逃离了。

逃走了啊……

许曙收回自己的视线，而那个黑色的编织袋也变成了一堆无意义的碎片堆砌。

“够了！许曙！真的够了！！”王副所长紧张的劝告还在不断的继续，而许曙的视线已经重新聚集在了兜帽男子那满是血红色碎片的脸上。

许曙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而他僵着的拳头其实也已经自然的放下了大半。

就像有一只手在轻轻的抓着他的手腕，想要让他放下。

就这样吧……

就这样结束这一切吧，已经够了……什么都够了……

……

一抹闪烁的反光在许曙光怪陆离的视线中闪烁了一下，许曙的瞳孔无意识的转向了那在这慢放世界中唯一的变量。

那是一枚旋转的硬币。

而在许曙看过去的那一刻，硬币刚好停下。

是正面。

——

【“……许曙？”

“我找到你了。”】

——

破碎的世界在这一刻骤然聚焦——

眼前的一切，那破烂的血肉，那撕裂的痛楚，那冰冷的寒风，那刺耳的鸣笛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清晰！

它们从不属于我。

可这一刻。

我属于我！

我只属于我！！

许曙垂落的手臂骤然抬至最高。

然后——

重重砸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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