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

由于京师连日严寒，呵气成白雾，寻常人连出门都不愿。

京师大学的广场上，此时虽然没有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却是人山人海。

今日国师云逍在此当众讲学，崇祯皇帝亦会亲临旁听，消息传开，前来赴会之人趋之若鹜。

广场上不下三千人，六部在京官员、海内大儒、各地赴京的士子，还有京师大学的学子，尽数齐聚于此。

广场空地之间，垒起数堆煤山，炭火熊熊，橘红色的火苗噼啪跳动，暖气流缓缓散开，稍稍驱散漫天寒气。

一排排粗木长凳整齐排布，官员、士子、学子依次落座。

锦衣卫校尉挎刀分列四周，肃立值守，往来巡行维持秩序，场上静而不哗，只余风声、炭火噼剥之声。

张家玉带着朱大典等犯官，也早早来到广场，在官员中就坐。

朱大典裹紧身上厚氅，看向最前面的一张软椅。

很显然，那是给皇帝留的位置，后面坐的是阁臣和六部九卿。

而朱大典等人，则是被安排在重臣之后。

朱大典侧过头低声问道：“奇怪，国师此番讲学，朝中百官、鸿儒士子云集，为何特意把我等待罪之人也召来听讲，并且还安排的如此靠前？”

由于皇帝开明，国师又是个不怎么讲礼法的，因此像这种讲学的场合，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

可不管怎么说，也要讲究个座次排位。

他们这群被发配到南洋效力的犯官，座位安排在阁臣之后，当然不会是疏忽，其中必有深意。

“应该是国师特意吩咐过的。”

张家玉也是十分困惑，“国师乃是当世圣贤，听他一席话，胜读万卷诗书。你且静下心好好聆听，今日必定受益匪浅。”

这时，一群身着京师大学青布学服的学子，逐个向众人分发小册子。

朱大典伸手接过一份，好奇地展开，目光顿时一凝。

并非是什么经义讲义，而是一幅简略版的坤舆万国全图。

大陆、大洋勾勒分明，对各处要害海岸、海岛更是做了清晰的标注。

南洋之上，坡县及马六甲海峡赫然在列。

朱大典恍然大悟：“国师今日所讲，莫非于海事有关？”

张家玉点头附和：“应该是了。”

正说话间，场上众人纷纷起身。

就见一名身着素色棉袍的青年，在十几人簇拥下，从侧道步入广场，正是大明天子。

众人正要行礼，随行的王承恩大声说道：“陛下口谕，今日朕亦为学子，在此听讲，诸人不必行礼，切莫喧哗！”

百官、士子纷纷止住动作，只各自微微俯首，等崇祯入座后，这才重新安坐长凳之上。

过了片刻，高台侧阶处脚步轻响。

云逍一身素灰夹棉道袍，外罩一件玄色鹤氅，宽袖垂落，随风微拂，头上一顶玄色雪巾护住额耳。

他的身后，紧随两名眉目清朗的年轻道士，正是女扮男装的柳如是和董小宛。

崇祯从软椅上站起身，敛了衣袖，对着云逍恭恭敬敬行一记学子求教的揖礼。

这一下，全场俱惊。

天子先行拜师之礼，底下百官、大儒、士子哪里还敢安坐，纷纷慌忙起身，此起彼伏，依样躬身行礼。

朱大典也跟着仓促站起，心中震动，偷偷侧眼看向张家玉，满眼难以置信。

张家玉恭恭敬敬地朝着台上一揖，低声道：“国师乃天下之师，当得起陛下一礼。”

朱大典看了看四周的官员、大儒，竟然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大明的经筵有特定的礼节。

正经筵里，皇帝为尊，讲官是臣，讲官必须跪拜行礼，绝没有皇帝向讲官行学生揖礼的规矩。

这次虽说不是经筵，可皇帝毕竟是皇帝，哪有以学生自居，向臣子行礼的？

“这份尊荣，亘古罕见。国师，真乃千古未有的异数啊！”朱大典这才对云逍在大明的地位，有些全新的认知。

台上，云逍回礼：“陛下何必如此，诸位也请落座。”

一旁的鸣赞官高声复述他的话语，一层层传向广场后排。

崇祯直起身，含笑拱手：“国师传经布道，朕便是门生，礼当如此。”

说罢，才重新归坐。

众人也跟着陆续坐下，场中愈发肃静。

几名太监抬着讲案、椅子、火炉等物上台。

云逍来到讲案后面站定，笑着开口：“原本今日，只是岁末闲暇，贫道打算只和京师大学的学子闲谈几句，随便讲讲学问，并无这般盛大的场面。”

他的话，经广场上的鸣赞一层层传下去。

“后来陛下听闻，希望贫道不只论经书义理，多说一说这四海大势、天下变局。”

“陛下既有此意，贫道自不能推辞。”

“只是校内讲堂狭小，容不下这么多人，只得移到这露天广场。”

“腊月严寒，风雪侵人，要诸位在此受冻听讲，贫道深感不安，在此先向诸位致个歉。”

崇祯笑着颔首回应。

“古有杨时、游酢程门立雪，雪深一尺而不肯离去，只为求道问学。吾辈今日不过稍忍一时严寒，得闻国师旷古之论，这点风霜，又算得了什么！”

前排一名老儒起身拱手回道，正是大儒刘宗周，他如今已经受聘京师大学担任讲官。

周遭众人也纷纷附和。

云逍在讲案后坐下，清了一下嗓子，开始了今天的讲学。

“贫道今日讲的题目，名为《陆海相维论》。”

下方一阵窃窃私语，官员、士子们开始猜测本次讲学的内容。

“首先贫道要问一问诸位，何谓天下？”

云逍目光从台下众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张家玉身上：“张县令，你来说说？”

瞬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家玉的身上，就连崇祯也好奇地扭身看过来。

张家玉知道这是云逍特意为自己扬名，却还是感到一股热血直冲脑际，脸庞开始发烫，浑身紧绷。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的紧张，起身朗声说道：“大而言之，溥天之下，日月所照，皆谓天下。”

“小而言之，亦即千百年来朝野公认，‘天下，是行周公礼乐、守纲常伦理的华.夏九州。夷狄荒远之地，虽同在寰宇，却是化外，不在王化天下之内。’”

云逍点点头，“不错。自古以来，天下止于长城，止于滇蜀，觉得守住中原沃土，便是太平盛世。”

张家玉话锋一转：“然而学生以为，当今正处于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而今日之天下，亦非旧日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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