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炎武看着丝行大门前喧嚣的人群，不由得一阵感慨：“国师高瞻远瞩，为江南织户辟出生路，从此江南百姓衣食有靠，安居乐业。国师，当真是爱民如子啊！”

黄宗羲与张家玉亦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昔日只知重农抑商，却不知工商亦可养民。国师的江南产业转型良策，实乃千古创举，利国利民！”

“国师一步十算，早为百姓铺好了路。此前还忧心桑田减少，织户失业，如今看来，竟是杞人忧天。”

……

我是人民的儿子……云逍摇摇头，开口说道：“这世间的繁华，本就该归属于天下百姓，而非少数豪强权贵才对。”

一旁的朱慈烺，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云逍笑道：“你是大明储君，他日要执掌天下，遇事藏着掖着，可不是帝王该有的胸襟。”

“国师教诲的是。”朱慈烺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孤心中有两个疑虑，怕说出来有些浅薄，惹国师与几位见笑。”

“殿下言重了。”顾炎武拱手道，“疑乃思之始，学之端，殿下有疑虑，正说明殿下心系天下，深思熟虑，我等自当与殿下一同探讨。”

黄宗羲跟着说道：“国师常言，治世之道，贵在求真。殿下但说无妨。”

朱慈烺不再犹豫，说出心中的疑虑。

“如今工坊招工，工钱优厚，管饭还有保障，比种地不知强上多少。”

“孤担心，若人人都想着去工坊当工人，挣安稳钱，那天下的田地，谁来耕种？”

“民以食为天，若无粮食，纵有再多工坊，再多绸缎，又有何用？”

云逍点点头，以充满鼓励的眼神看向朱慈烺。

朱慈烺挺了挺胸膛，继续说道：“另外，便是这些商人与工坊主。”

“国师定下的规矩，给工匠的待遇极高，还设了工安监监管，诸多束缚加身。”

“学生思量，工匠的待遇越高，商人的收益便会少上一分。对商人的束缚越多，他们兴办工坊的心思，怕是也会淡上一分。”

“如此一来，会不会反而掣肘工商？”

顾炎武与黄宗羲、张家玉都是一愣。

太子的这两个问题，看似浅显，实则切中了产业发展的核心要害。

同时也是历朝历代从未遇到过的新难题，更是当下工商初兴之际，最该厘清的关键。

云逍老怀大慰。

不愧是我教导出来的乖孙，这么点大的年纪，竟然能够看得这么透，这么远。

其实不只是朱慈烺，天下多数读书人，乃至很多朝中重臣都有这样的疑惑。

黄宗羲等人看向云逍，显然他们也想知道答案。

“好问题！”

云逍先表扬了乖孙儿一番。

“太子能想到这两点，说明你已不再是只看表面繁华，而是学会了站在天下的高度，考量利弊，长进不小啊。”

朱慈烺顿时有了小小的得意。

“你第一个疑虑，工兴则农荒，看似有理，实则多虑了。”

“朝廷从未偏废农业，反而将农业视为根本。江南退桑还稻，划定粮田红线，便是为了保障粮食生产。”

云逍笑着摇摇头。

自古以来华.夏就是农耕民族，种田早就融进了百姓的基因里。

哪怕是到了月球上，首先想到的也是种菜、种地。

让所有老百姓都去做工，而舍弃农田，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大明的耕地就那么多，多数掌握在宗藩、士绅以及豪族手里，自耕农日益减少。”

“加之苛捐杂税太重，种地的收成，十之八九都被豪强、官府盘剥，辛苦一年，连肚子都填不饱，这才被迫流离失所。”

“工坊的工钱优厚，会吸引大量佃农，宗藩、士绅以及豪族手中攥着田地，却无人耕种。”

“加上朝廷推行的摊丁入亩新政，会逼迫这些大地主们，不得不放弃手中的田产，最终重新回归到百姓手中。”

“农民要是种地就能吃饱穿暖，又怎会轻易弃耕？”

接着云逍又讲到工业发展对农业带来的好处。

钢铁产量暴涨，以及灌溉、水利、高产粮食等新技术，自然而然会推动农业的发展，提升农耕效率。

届时，种地的收益虽不如工坊，却胜在安稳，守着田地足以养家糊口，真正舍弃土地当专职工人的只是少数。

另外官府还要进行政策引导。

凡农民户籍者，若想入工坊做工，需在官府登记，工厂招工优先录用无地、失地的织户与流民，而非有田有地的农民。

黄宗羲等人连连点头。

云逍补充道：“工商兴，则百业兴。”

“工厂需要粮食，需要棉花，需要桑麻，这些皆来自农业。”

“工商的繁荣，会让农业的产品有了更广阔的销路，这便是农工相济，百业共生。”

顾炎武抚掌赞叹：“国师高见！农为邦本，工为邦用，商为邦脉，三者本就该相辅相成，而非厚此薄彼。”

张家玉接过话头：“往日重农抑商，实乃因商者豪强垄断，盘剥农工，如今国师定规立制，让商归其位，工助其农，农哺其工，此乃治世之大道啊！”

“接下来说第二个问题。”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一边极力推动工商，却又给商人们设下重重桎梏，是不是在左右脑互搏……咳咳，自相矛盾？”

云逍站起身来到栏杆旁，其他人也都纷纷起身。

顾炎武道：“商人逐利，如范永斗等八大晋商，为了赚银子，私通建奴，卖国卖祖宗。国师束缚工商，想必也是避免将来重蹈覆辙。”

“事情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可怕！”

云逍收敛笑容，神情变得凝重，“我接下来所的讲的，希望你们能铭记于心。尤其是太子殿下，日后要时刻警醒！”

几人都是神色一凛。

云逍指向丝行们的商人们，缓缓说道：“今日江南工商初兴，工坊遍地，本是利国利民之象。”

“可若放任不管，不加约束，他们便会循着一条血腥路径，滋生出一头祸国殃民的洪水猛兽，名为……资本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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