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左小敏的病床上。

护士帮她把饭菜热好了，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装在医院的公用餐盘里，摆在小桌板上。左小敏端着饭盒，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嚼得很慢。

隔壁床的大姐出去做检查了，对面床的老太太睡着了，病房里很安静。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清脆而有节奏。

左小敏没在意，继续吃饭。

门被轻轻推开了。

“请问，左小敏是在这个房间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场。

左小敏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五六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束鲜花，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腰带随意地系着，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风衣的质地看起来很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下身是一条深色阔腿裤，裤脚刚好盖住脚面，脚上是一双黑色高跟鞋——就是那双鞋，踩在走廊里发出刚才那串声音。

她的头发披散着，微微卷曲，没在染，清清爽爽的黑色。脸上化着淡妆，眉毛修得整齐，嘴唇是淡淡的红。五官精致却不凌厉，眉眼间有一种温婉从容的气质。

但最让左小敏移不开眼的，是她整个人站在那里时的那种感觉——不是漂亮，是好看；不是打扮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好看。像是从杂志上走下来的人，又比杂志上的人更真实、更温和。

左小敏忽然觉得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有点刺眼。

“你是……左小敏？”那女人问，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落在她面前的饭菜上。

“是、是我。”左小敏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女人走进来，高跟鞋在地上轻轻响着。她在病床前站定，低头看了看餐盘里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

她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很快消失，却被左小敏捕捉到了。

女人把鲜花放在床头，轻声的问：

“这饭菜……”女人顿了顿，“是志生送来的？”

左小敏点点头，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是……？”

女人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态自然得像是经常来这里一样。

“我叫简鑫蕊，”她说，目光平静地看着左小敏，“是志生的……女朋友。”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楚。

左小敏的手微微僵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女朋友。

她低下头，把筷子放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简鑫蕊没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扫过床头柜——那几个保鲜盒洗得干干净净，摞在一起，旁边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子里插着一支塑料花，是医院小卖部卖的那种，两块钱一支。

左小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微微红了。

“那是……我让护士帮我买的，”她小声说，“病房里太白了，放点颜色好看。”

“好看。”简鑫蕊说，语气很真诚，“是应该有点颜色。”

“等会我去找个大点的瓶子，把那束花也放进去。”简鑫蕊声音温柔。

左小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简鑫蕊也在看她。

十九岁。皮肤略显苍白，也许是因为受伤，腿脚不方便，没有晒太阳的原因。眼睛很大，眼型好看，睫毛也长。鼻子小巧，嘴唇有点干，起了一点皮。头发扎成马尾，发绳是那种路边摊一块钱好几根的黑色的，已经旧了，有些地方露出了里面的橡皮筋。

瘦，太瘦了。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锁骨凸出得明显。

但底子是好的。好好养一养，收拾一下，会是个清秀的姑娘。

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垂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萧明月。那双眼睛像萧明月！

简鑫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伤好些了吗？”她问。

“好多了，”左小敏说，“医生说再换几次药，半个月就能出院了。”

“你吃饭，要不饭就冷了。”

左小敏吃了一口青菜。

“你吃好了吗？”

“我吃好了，你先吃饭。”

左小敏吃得很慢，也吃得很少，简左小敏吃完后，简鑫蕊轻声的问：

“出院以后有什么打算？”

左小敏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病号服的边角。

“还没想好……”她小声说。

简鑫蕊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小敏，”她开口，语气很温和，“我比你大，就叫你小敏吧。你可以叫我鑫蕊姐。”

左小敏点点头，没敢抬头看她。

“志生这个人，”简鑫蕊说，“心善，见不得别人受苦。谁有难处他都想帮一把。以前在公司，哪个同事家里有事，他都是第一个出钱出力的。”

左小敏听着，没说话。

“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没人照顾，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他应该管。”简鑫蕊顿了顿，“换作是别人，他也一样。”

左小敏的手指抠得更用力了。

“我知道，”她轻声说，“志生哥是好人。”

“是，”简鑫蕊说，“他是好人。”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在说话，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

“他今天有点忙，特地让我来看看你。”

“鑫蕊姐，谢谢你！”左小敏忽然抬起头，看着她，“也谢谢戴总！”左小敏把志生哥哥改成了戴总，简鑫蕊微微一笑。这真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简鑫蕊看着这双眼睛——此刻正认真地看着她，眼神清亮如一汪清水般一看到底。

她忽然觉得自己想多了。

“我昨天晚上和志生在一起吃饭，聊起你。”

左小敏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他说，你十九岁，在南京没有亲人，没有学历，也没有稳定的工作。”简鑫蕊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他说想帮你把伤养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不想你有任何压力。”

左小敏点点头，眼眶有点红，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小敏，”简鑫蕊看着她，“这事志生一直没跟我说，我要是早知道，早就来看你了，这点，我没有志生做得好！”

左小敏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想想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一个农村出来女孩，出了车祸，自己几乎负全责，怎敢劳累这些人费心，连忙说：“鑫蕊姐，谢谢你，你能来看我，我就很开心了，小敏知道你们都不是一般的人，你们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我只是腿受了伤，刚开始是有点难，幸好有病友照顾，现在好多了，生活也能自理。

简鑫蕊看着她，没说话。

“戴总对我好，我记着呢，他给我多少钱，我也记着呢，等我以后找到工作，我一定还给他，我爸说过，谁挣钱都不容易，不能占人便宜。”左小敏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自从我爸去世。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你们对我的恩情，我都记着呢……”

她说不下去了。

简鑫蕊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左小敏接过来，擦了擦眼泪，没抬头。

简鑫蕊忽然觉得，自己的那点心思，在这小姑娘纯洁的心思面前，显得那么小气，昨天晚上对志生说的那些话，全是多余的担心。

“小敏，”简鑫蕊说，声音很轻，“小敏，别想太多，谁有困难，都希望有人能伸出援助之手。你好好养伤！”

左小敏点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简鑫蕊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站起身。

“我该走了，”她说，“你好好养伤。有什么事，可以让护士联系我。”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

左小敏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

久隆地产集团  董事长  简鑫蕊。

那几个字印在白色的卡片上，烫金的，看起来很高级。

董事长。

左小敏愣住了，抬起头看着简鑫蕊。她从简鑫蕊的穿着上，知道她不是一般人，却没想到，这个女人，是一个地产集团的董事长？

那个坐在椅子上，温和地跟她说话，给她递纸巾的女人，是董事长？

简鑫蕊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敏，”她温柔的说，“有时间我和志生一起来看你！”

“我没事的，你们忙！”

左小敏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简鑫蕊推开门，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左小敏坐在床上，盯着床头柜上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餐盘里还剩一半的饭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都凉了。

她端起饭盒，继续吃。

眼泪掉进饭盒里，她也没管。

简鑫蕊走出住院部，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很大，照得人眼睛发酸。

她想起左小敏那双眼睛，想起她掉眼泪的样子，想起她说“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时那个声音。

她突然想起刚出事的那天，医生好像说过，过一阶段要做第二次手术，左小敏怎么说马上就可以出院了？想到这里，她转身又进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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