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哭。

他的眼睛是干的，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他转过身，朝三座大殿走去。

烛魂殿的殿门还开着，里面一片狼藉。烛尊者死了之后，烛魂殿的禁制就开始崩溃，大殿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道道的裂缝，穹顶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像一盏盏被风吹灭的灯。

菩提走进大殿，穿过前厅，穿过中堂，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走到大殿最深处。

一间密室。

密室的石门已经被禁制崩溃的力量震碎了，碎了一地。菩提跨过碎石，走进去。

密室很大，大得像一座广场。密室的中央，有四根巨大的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都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锁链，锁链的尽头，捆着四个人。

鸿钧。

女娲。

阿弥陀佛。

大日如来。

四个人被锁链吊在半空中，手腕、脚踝、脖子，全都被锁链缠着。锁链上刻满了封印符文，符文在微微发光，每一次发光，四个人就抽搐一下，像被电击。

鸿钧的白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看不见表情。道袍上全是血，有些是旧的，暗红色的，有些是新的，还在往下滴。

女娲靠在石柱上，绿色的罗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被血浸成了黑红色。她的脸很白，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里面鲜红的肉。

阿弥陀佛盘腿悬在半空中，双手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可手指在抖，抖得很厉害。金色的佛光从他体内渗出来，可那光太弱了，弱到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风一吹就灭。

大日如来最惨。他的脸肿了一半，左眼被什么东西打爆了，眼眶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团黑色的血痂。他的袈裟被扒了，上身赤裸，胸口被烙铁烫出了一个符文，符文已经溃烂了，流着黄色的脓水。

菩提站在密室里，看着四个人，看了三息。

然后他抬手了。

左手。

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往上轻轻一托。

万丈神光从掌心爆发，不是攻击，是切割。光化作无数道细如发丝的光线，飞向那些锁链。光线碰到锁链的瞬间，锁链像豆腐一样被切开，一节一节地断开，掉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四根石柱上的锁链同时断裂。

鸿钧从半空中掉下来，菩提一步跨过去，接住了他。鸿钧很轻，轻得像一个纸人，菩提一只手就把他托住了。

女娲也掉下来了，菩提没有手去接。女娲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她的身体在地上弹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阿弥陀佛悬在空中的身体晃了晃，慢慢落下来，脚踩在地上，可站不稳，往前栽了两步，扶住了一根石柱才没有倒下。

大日如来没有动。他被锁链吊着，锁链断了之后，他整个人从半空中砸下来，砸在地上，脸朝下，趴在那里，像一具尸体。

菩提把鸿钧放在地上，走过去，把大日如来翻过来。

还有气。

很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可还有。

菩提把手放在大日如来的胸口，体内的灵力涌出来，渡了过去。灵力进入大日如来体内的时候，像水流进了一块干裂的田地，瞬间被吸收干净。

大日如来的眼皮动了一下。

菩提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看着密室里的四个人。

鸿钧睁开眼了。那双浑浊的老眼看见菩提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大，放大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化开，像冰在春天里融化。

“菩提……”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像砂纸在玻璃上刮，“你怎么……来了……”

菩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鸿钧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着自己。鸿钧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所有的骨头都还在，可所有的力气都没了。

女娲从地上坐起来，靠在石柱上，看着菩提。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可那双眼睛在说话，说的什么，菩提看懂了。

阿弥陀佛双手合十，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嘴唇微微颤抖，念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大日如来睁开了唯一的一只眼，看着菩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串含混的气音。

菩提没有等他们恢复。

他一只手架着鸿钧，一只手架着女娲，对阿弥陀佛和大日如来使了个眼色。

阿弥陀佛扶着石柱站起来，走过来扶住大日如来，两个人互相搀着，像两个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伤兵，一步一瘸地往外走。

菩提走在最前面，架着两个人，走在最前面。

出了烛魂殿的大门，外面是一片废墟。三座大殿在禁制崩溃之后开始坍塌，烛魂殿的穹顶塌了一半，骨殿的骨墙碎成了粉末，殇殿的大殿从中间裂成了两半，像被一把巨斧劈开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地上全是尸体，三殿弟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些还没有完全断气，身体在微微抽搐，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

菩提从尸体中间走过去，脚下踩到血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没有低头看。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烛魂殿的最后一面墙塌了，烟尘冲天而起，像一朵灰色的蘑菇云。

菩提没有回头。

他走到来时的地方，那道时空门户还在。门框在剧烈地颤抖，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口，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缩。原来有三丈宽，现在只剩下不到一丈了，再过一会儿就会彻底闭合。

菩提架着鸿钧和女娲，跨了进去。

阿弥陀佛扶着大日如来，跟在后面。

六个人消失在门户里。

门户缓缓闭合，最后一条缝隙消失的时候，域外的一切都被留在了身后。那片破碎的天、那片血染的地、那座坍塌的大殿、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全都消失在了虚无中。

西游世界的天是蓝的。

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色。太阳挂在正当中，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像一只温暖的手在抚摸。

菩提从虚空中走出来，落在方寸山上。

山门还在，两个小道童还跪在那里，膝盖磕在石板上的印子还在，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掌教已经走了很久，久到他们跪着的膝盖从疼变成了麻，从麻变成了没有知觉。

菩提落在院子里的时候，北顶还蹲在门槛旁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她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看见菩提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是红的，像进了沙子。

“你回来了。”她说。

菩提把鸿钧和女娲放在地上，对北顶说：“去找几间干净的屋子，铺好床铺，烧热水，找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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