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人小说网 > 玄幻,我乃长生伏妖大帝 > 第17章 探寻无尽荒漠

第17章 探寻无尽荒漠


灯城统一的那一天,没有下雨。

这是三万年来第一次。

铅灰色的天空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不是以前那种细窄的裂隙,是横亘整个天际的巨大裂口。金色的阳光从那道裂口倾泻而下,照亮了矿区边缘那棵接了三截的枯树苗,照亮了暗河边那棵骨鳞弟弟坟前的枯树,照亮了土坡下穴居獾的地道入口,照亮了地底三十丈深处蚯行族的聚居地,照亮了织丝族的蚕房,照亮了铁旗帮的矿石堆,照亮了石族的地底迷宫,照亮了羽族等了三万年的天空。

霜翼站在矿区边缘。

它仰着头,望着那些金色的阳光,望着那道正在缓缓扩大的裂口。它的右翼慢慢展开,扇动了一下。风从翼下涌起。它离地三尺。三息。它落下来。但它没有再收起翅膀。

它就那样把右翼摊开着。

像一面三万年来第一次升起的旗。

老石族站在它身边。

那双矿核眼剧烈燃烧着,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它望着那片正在变蓝的天,望着那些正在散去的铅灰色云层,望着那道裂口里倾泻下来的阳光。

它说:

“晴了。”

鳞族族长跪在暗河边。

那棵枯树还是老样子。干枯。光秃。没有一片叶子。但它根部那根探进泥土的根须,又往下扎深了一寸。

鳞族族长把额头抵在树根上。

很久很久。

它说:

“儿子。”

“天晴了。”

骨鳞在西边三百里外的荒原上。

它站在那座小矿场门口,望着远处的天空。那里的天也在变蓝,那里的云也在散去,那里的阳光也在倾泻下来。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苍老的手。

三百年前,这双手一刀刺穿弟弟的胸口。

三百年后,这双手终于可以捧起一捧阳光。

它把那捧阳光贴在脸上。

很久很久。

它说:

“弟弟。”

“哥等到了。”

柳林站在登云山顶。

身后是阿苔、苏慕云、红药、冯戈培、渊渟、鬼族十二将、阿留、阿等。

下面是八部众三十七万人。

是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是那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是那些终于可以自由走动的人。

是那些正在笑的人。

他看着那些金色的阳光洒在那些人身上。

看着那些人的脸被阳光照亮。

看着那些脸上流下来的泪。

那些泪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

阿苔站在他身边。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

但她没有按紧。

只是轻轻搭着。

那姿势不像是在准备拔刀。

更像是在抚摸一件旧物。

她说:

“晴了。”

柳林说:

“晴了。”

阿苔说:

“三万年了。”

柳林说:

“三万年了。”

阿苔说:

“以后都会晴吗。”

柳林想了想。

他说:

“不知道。”

“但总会晴的。”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柳林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苏慕云走过来。

她握着战矛。

站在柳林另一侧。

“主上。”

柳林说:

“嗯。”

苏慕云说:

“接下来做什么。”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金色的阳光。

看着那些正在散去铅灰色的云层。

看着那些正在变蓝的天。

很久很久。

他说:

“建城。”

灯城的重建,是从拆城墙开始的。

不是拆掉那种拆。

是打通那种拆。

三万年了,三层城池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那道墙是规矩,是恐惧,是几万年来积累的血与泪。墙在的时候,没有人敢跨过去。墙不在的时候,也没有人知道该怎么跨过去。

柳林站在下层第一层那座骨城的废墟前。

骨城的城门已经被拆了,那些用尸骨垒成的墙还在。但墙上有许多洞,是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第一次见到阳光的人凿出来的。他们凿得很慢,用的都是最简陋的工具——石头、骨头、自己的手。但他们一直在凿。

柳林看着那些洞。

看着那些洞边磨得光滑的痕迹。

那是手磨出来的。

日日夜夜。

磨了三万年。

终于磨穿了。

柳林说:

“这些墙。”

“留着。”

冯戈培站在他身边。

“留着?”

柳林说:

“留着。”

“不拆。”

冯戈培说:

“为什么。”

柳林说:

“让以后的人看看。”

“看看墙是什么样子。”

“看看墙有多厚。”

“看看凿穿一堵墙要多久。”

冯戈培沉默。

它看着那些墙上的洞。

看着那些磨得光滑的痕迹。

看着那些痕迹上隐约可见的血迹。

它忽然明白了。

这些墙不是耻辱。

是证据。

是三万年不散的证据。

是那些凿墙的人活过的证据。

冯戈培说:

“老臣懂了。”

柳林说:

“不只是留着。”

“还要刻字。”

冯戈培说:

“刻什么字。”

柳林想了想。

他说:

“刻名字。”

“刻每一个凿墙的人的名字。”

冯戈培愣住了。

“每一个?”

柳林说:

“每一个。”

冯戈培说:

“有多少。”

柳林说:

“不知道。”

“但总会刻完的。”

冯戈培沉默。

它从袖中抽出那把刻刀。

那把新生的刀。

刀刃上刻着两个字:青衣。

它握着这把刀。

看着那些墙。

看着那些洞。

看着那些磨得光滑的痕迹。

它说:

“老臣刻。”

“刻到死。”

柳林看着它。

看着这个三万年来卜了一卦、刻了三千六百个名字、布了无数道防线的首席谋士。

他说:

“不用死。”

“活着刻。”

冯戈培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它笑着。

“好。”

“活着刻。”

城墙上刻名字的时候,城里的建筑也在重建。

不是柳林一个人建那种建。

是大家一起建。

云家拿出了积攒了几万年的灵石。

那些灵石堆成山,堆在城中央的广场上。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七彩的光。那些光落在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第一次见到阳光的人脸上。他们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灵石,看着那些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他们不敢碰。

云织亲自走过来。

她蹲下身。

拿起一块最小的灵石。

放在一个孩子手里。

那孩子是阿等。

阿等低头看着掌心这块小小的、发着光的石头。

它很凉。

比沉没之海三百丈以下更凉。

但它很亮。

亮得刺眼。

阿等说:

“这、这是什么。”

云织说:

“灵石。”

“盖房子用的。”

阿等说:

“盖什么房子。”

云织说:

“盖你们住的房子。”

阿等愣住了。

“我、我们住的——”

云织说:

“对。”

“你们住的。”

“不是棚屋。”

“是真正的房子。”

“有窗户。”

“有门。”

“有阳光照进来的那种房子。”

阿等看着掌心那块灵石。

看着那些七彩的光。

看着云织那双淡金色的眼瞳。

它忽然哭了。

不是痛苦那种哭。

是另一种。

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它可以住有阳光照进来的房子那种哭。

云织看着它哭。

没有安慰。

只是伸出手。

轻轻按在它头顶。

阿等的发顶很软。

带着刚从下层带上来的、还未散尽的寒意。

云织说:

“哭吧。”

“哭完了。”

“还要盖房子。”

阿等哭完了。

它把眼泪擦掉。

把灵石攥在掌心。

站起来。

对身后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人说:

“走。”

“盖房子去。”

那些人跟着它。

浩浩荡荡。

走向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

铁山蹲在矿石堆上。

它低头看着那些灵石。

看着那些比自己挖了四百年的矿石高级一万倍的东西。

它没有说话。

但它站起来。

走到云织面前。

云织看着它。

“你是——”

铁山说:

“铁旗帮。”

“铁山。”

云织说:

“听说过。”

“西区的矿石走私头子。”

铁山的熊脸抽搐了一下。

“以前是。”

云织说:

“现在呢。”

铁山说:

“现在——”

它回头看着那些正在盖房子的人。

看着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正在学习怎么用灵石的人。

它说:

“现在教他们怎么盖房子。”

云织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这只黑熊。

看着它那双熊眼里慢慢亮起来的光。

那光和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人一样。

是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那种光。

云织说:

“很好。”

铁山愣了一下。

“很好?”

云织说:

“很好。”

她转身走了。

铁山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

很久很久。

它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它满是黑毛的脸上绽开。

有点傻。

但它笑着。

鳞族族长带着全族老幼从暗河边走过来。

它们走在那些新铺的青石板上。

那些青石板是从云端城运下来的。

每一块都刻着云纹。

走在上面很稳。

不会打滑。

鳞族族长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三百年了。

它第一次走这么稳的路。

它走到工地中央。

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正在盖的房子。

那些房子有地基。

有墙壁。

有屋顶。

有窗户。

有门。

有阳光照进来的那种窗户。

有可以推开的那种门。

鳞族族长看了很久。

它忽然跪下去。

不是跪。

是腿软。

太久了。

走了太远。

终于走到可以跪的地方。

但它跪下去的时候。

脸上是笑的。

柳林走过来。

站在它面前。

鳞族族长抬起头。

用那双浑浊的老眼。

看着柳林。

“主上。”

柳林说:

“嗯。”

鳞族族长说:

“老朽活了八百年。”

“八百年里。”

“没见过这种房子。”

柳林说:

“以后会有的。”

鳞族族长说:

“老朽能住吗。”

柳林说:

“能。”

鳞族族长说:

“骨鳞呢。”

柳林说:

“也能。”

鳞族族长沉默。

很久很久。

它低下头。

把额头抵在青石板上。

抵了很久。

没有起来。

羽族霜翼带着全族从矿区边缘飞过来。

不是走。

是飞。

虽然只能飞三丈。

但三丈也是飞。

它们飞一段。

落下来。

再飞一段。

再落下来。

飞了半个时辰。

终于飞到工地中央。

霜翼落在地上。

它把那只残存的右翼收起来。

站在鳞族族长身边。

看着那些正在盖的房子。

它没有说话。

但它笑了。

那笑容很轻。

像三万年第一次笑。

笑得很好看。

石族老石族从地底迷宫爬出来。

它爬得很慢。

三万年了。

第一次从地底爬到地面。

阳光照在它身上。

它闭上眼睛。

让那些光渗透进矿核深处。

它站在阳光下。

站在那些正在盖的房子前面。

它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老石族说:

“老朽等了三千年。”

“等晴天。”

“等到了。”

它顿了顿。

“可以住有阳光照进来的房子吗。”

柳林说:

“可以。”

老石族没有说话。

它只是站在那里。

让阳光继续晒着。

晒了三千年。

终于晒到了。

穴居獾阿灰带着全族幼崽从土坡下钻出来。

十一只。

圆耳朵竖得高高的。

黑豆似的小眼睛亮晶晶的。

它们站在工地边缘。

看着那些正在盖的房子。

那些房子比它们住的地道大一万倍。

阿灰说:

“柳、柳掌柜。”

柳林蹲下身。

视线与它平齐。

阿灰说:

“我、我们能住那些房子吗。”

柳林说:

“能。”

阿灰说:

“那、那我们的地道呢。”

柳林说:

“留着。”

“想住哪住哪。”

阿灰想了想。

它回头看着那些幼崽。

那些幼崽也用黑豆似的小眼睛看着它。

阿灰说:

“我、我们想住房子。”

“也、也想住地道。”

柳林说:

“那就都住。”

阿灰笑了。

那笑容很大。

比它那小小的身体还大。

它说:

“好。”

“都住。”

蚯行族族长把自己从地底三十丈深处拖出来。

它摊在工地边缘。

那条淡红色的、柔软细长的身体。

在阳光下微微颤抖。

三万年了。

第一次晒太阳。

它把自己摊开。

让阳光晒遍每一寸身体。

它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蚯行族族长说:

“太阳出来了。”

柳林说:

“出来了。”

蚯行族族长说:

“可以天天晒吗。”

柳林说:

“可以。”

蚯行族族长没有说话。

它只是把自己摊得更开了一些。

让阳光晒得更透一些。

晒了三万年。

终于晒到了。

织丝族老族长从蚕房走出来。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三万年了。

第一次从蚕房走到工地。

她站在那些正在盖的房子前面。

看着那些房子。

看着那些窗户。

看着那些门。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久到雾泽还在的时候。

久到桑林还没有被烧毁的时候。

她住的房子也有窗户。

也有门。

也有阳光照进来。

后来雾泽没了。

桑林没了。

房子没了。

她带着四十三个人逃到灯城。

住进那间朝东空屋。

那间屋子只有一扇窗。

早上能晒一刻钟太阳。

她晒了三万年。

晒了三万年的那一刻钟。

现在。

她站在这里。

站在这些有窗户的房子前面。

那些窗户比那间朝东空屋大十倍。

那些阳光可以晒一整天。

老族长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她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阿织走过来。

站在她身边。

“族长。”

老族长说:

“嗯。”

阿织说:

“可以住那种房子吗。”

老族长说:

“可以。”

阿织说:

“窗户朝东吗。”

老族长说:

“朝哪都行。”

阿织说:

“那我要朝东的。”

老族长看着她。

看着这个十九岁的、手臂上还有三道烫伤疤痕的姑娘。

她说:

“好。”

阿织笑了。

那笑容比她织的灵丝软甲还柔。

城市的建设,持续了整整一年。

一年里。

云家的灵石用完了。

铁山的矿石也用完了。

鳞族从暗河里打捞上来的建筑材料用完了。

羽族从矿区捡来的残渣也用完了。

但房子还在盖。

因为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人。

那些瘦成骨头的人。

那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他们开始自己找材料。

有的去矿区挖石头。

有的去暗河边采沙。

有的去土坡下砍树。

有的去地底迷宫深处挖矿。

有的去那些他们曾经被关押的地方。

把那些关押过他们的墙拆了。

把那些墙上的砖一块一块撬下来。

洗干净。

运到工地。

砌进新房子的墙里。

那些砖有的还带着血迹。

有的还刻着编号。

有的还残留着痛苦的痕迹。

但它们被砌进新墙的时候。

那些痕迹就不见了。

被阳光晒没了。

被雨水冲没了。

被那些砌墙的人用手磨没了。

一年后。

一座新城拔地而起。

不是三层那种城。

是一整座城。

从矿区边缘一直延伸到登云山脚。

从暗河源头一直延伸到土坡尽头。

从地底迷宫入口一直延伸到云端城门口。

城墙是用青石垒成的。

那些青石来自各个地方。

有的来自云端城的白玉门。

有的来自下层的骨城废墟。

有的来自中层的赌场。

有的来自那些被拆掉的府邸。

每一块石头都不一样。

颜色不同。

形状不同。

质地不同。

但它们被砌在一起。

砌成一道高三丈、厚一丈的城墙。

城墙上刻满了字。

不是符文。

是名字。

那些名字是冯戈培刻的。

用那把叫“青衣”的刻刀。

刻了整整一年。

刻了三十七万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凿墙的人。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终于可以站着的人。

城墙有四座城门。

东门叫“归途”。

和酒馆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一样。

南门叫“新生”。

纪念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西门叫“守望”。

纪念那些等了三万年的人。

北门叫“征途”。

纪念那些还要往前走的人。

城里是街道。

街道是用青石板铺的。

那些青石板也来自各个地方。

有的刻着云纹。

有的刻着编号。

有的刻着不知名的符文。

但它们被铺在一起。

铺成一条一条笔直的路。

走在上面很稳。

不会硌脚。

街道两边是房子。

房子是用各种材料建成的。

有的是用灵石砌的。

有的是用青石垒的。

有的是用木头搭的。

有的是用那些旧墙的砖一块一块拼起来的。

每一座房子都不一样。

但每一座房子都有窗户。

都有门。

都有阳光照进来的那种窗户。

都有可以推开的那种门。

城中央是一座广场。

广场很大。

可以站下十万人。

广场中央有一座高台。

不是用白玉砌的那种高台。

是用那些骨城的尸骨垒成的。

那些尸骨被重新整理过。

一根一根。

码得整整齐齐。

垒成一座三丈高的台。

台上刻着一行字。

不是冯戈培刻的。

是柳林亲手刻的。

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

刻得很慢。

刻了三天。

刻完。

那行字是——

他们等到了。

高台下面是一座巨大的石碑。

碑上刻着八部众的名字。

血海部。

噬魂部。

征服部。

沉舟军。

黑渊部。

苦海部。

污秽部。

血食部。

每一个名字下面。

刻着那部众的人数和来历。

血海部:三千六百人,来自血屠会。

噬魂部:三百人,来自天魔附庸。

征服部:三千人,来自旧日族征服派。

沉舟军:三千六百人,来自三万年前的神国。

黑渊部:三万人,来自黑渊组织。

苦海部:三千七百人,来自深渊第一层。

污秽部:无数人,来自深渊第二层。

血食部:无数人,来自深渊第三层。

碑的最后一行字是——

他们站着活。

归途酒馆还在老地方。

没有搬。

也没有重建。

还是那间歪歪扭扭的破木屋。

门楣上那块木匾还是歪的。

那两个字还在。

归途。

但酒馆变了。

不是样子变了。

是来的人变了。

以前来的是独眼巨人老周。

是鳞族小七。

是羽族阿翎。

是噬金鼠吱吱。

是石十八。

现在来的更多了。

有从下层爬上来的、瘦成骨头的人。

有从中层走过来的、第一次见到阳光的人。

有从云端城下来的、第一次下来的人。

他们坐在酒馆里。

坐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椅子上。

坐在那些倒扣的木盆上。

坐在墙角的地上。

点一碗白开水。

不喝。

只是捧着。

感受那点烫手的温度。

三万年了。

第一次捧到热的液体。

阿苔站在柜台后面。

她还在煮水。

还在洗碗。

还在摆碗架。

碗架上的碗越来越多了。

从十七只变成七十三只。

从七十三只变成三百七十二只。

从三百七十二只变成——

数不清了。

阿苔每天都要从柜台下面拿出新碗。

摆在碗架最上层。

和那些空碗并排。

那些空碗越来越多。

从十七只变成四十五只。

从四十五只变成一百二十三只。

从一百二十三只变成——

也数不清了。

那些空碗是给还没回来的人。

是给那些还在路上的人。

是给那些还没有等到名字的人。

阿留和阿等每天蹲在柳林脚边。

他们已经不是七八岁的孩子了。

一年过去了。

他们长大了。

阿留长高了两寸。

阿等长高了一寸半。

但他们还蹲在柳林脚边。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阿留说:

“柳叔。”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城盖好了。”

柳林说:

“盖好了。”

阿留说:

“那接下来做什么。”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片天。

那片蓝的天。

那些白的云。

那轮暖的太阳。

很久很久。

他说:

“出去看看。”

灯城之外,是无尽荒漠。

柳林站在城门口。

站在北门“征途”前面。

身后是阿苔、苏慕云、红药、冯戈培、渊渟、鬼族十二将、阿留、阿等。

还有八部众的三十七万人。

密密麻麻。

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广场中央。

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柳林望着城外那片——

不是灰。

是另一种颜色。

像把时间本身熬成糊状的、无边无际的、亘古不变的——

黄。

不是灯城那种铅灰。

是无尽荒漠那种黄。

那种黄从城门脚下开始。

一直蔓延到天边。

蔓延到看不见的尽头。

天也是黄的。

和地连在一起。

分不清哪里是天。

哪里是地。

只有黄。

无边的黄。

永恒的黄。

柳林站在那黄色面前。

很久很久。

他说:

“这里就是无尽荒漠。”

阿苔站在他身边。

“你来过?”

柳林说:

“没有。”

阿苔说:

“那你怎么知道。”

柳林说:

“猜的。”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片黄。

看着那些和天连在一起的颜色。

苏慕云握着战矛。

走到柳林另一侧。

“主上。”

柳林说:

“嗯。”

苏慕云说:

“这里比沉没之海还荒。”

柳林说:

“是。”

苏慕云说:

“比无尽荒野还大。”

柳林说:

“是。”

苏慕云说:

“里面有人吗。”

柳林说:

“有。”

“亿万生灵。”

“数千个种族。”

苏慕云沉默。

红药靠在城门边。

握着酒壶。

“你怎么知道。”

柳林说:

“感觉到的。”

红药说:

“感觉?”

柳林说:

“神国建起来之后。”

“我的感知变强了。”

“能感觉到很远的地方。”

他指着那片黄。

“那里。”

“有很多东西。”

“活的。”

“很强。”

红药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眼睛里映着那片黄。

映着那些无尽的荒漠。

红药说:

“你想去。”

柳林说:

“想去。”

红药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那里有人。”

“还没有站起来的人。”

红药沉默。

她看着那片黄。

看着那些无尽的荒漠。

看着那些天和地连在一起的颜色。

她忽然想起八十年前。

那个人走的时候。

也是这样的颜色。

也是这样的无边无际。

也是这样的——

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红药说:

“我跟你去。”

柳林看着她。

红药也看着他。

红药说:

“等了他八十年。”

“等到了。”

“他走了。”

“我不等了。”

“跟你走。”

柳林说:

“好。”

冯戈培走过来。

它握着刻刀。

“主上。”

柳林说:

“嗯。”

冯戈培说:

“老臣算了一卦。”

柳林说:

“什么卦。”

冯戈培说:

“前路——”

它顿了顿。

“大凶。”

柳林说:

“然后呢。”

冯戈培说:

“凶中藏吉。”

柳林说:

“吉在——”

冯戈培说:

“吉在——”

它看着那片黄。

看着那些无尽的荒漠。

看着那些天和地连在一起的颜色。

“吉在他们。”

柳林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看着那片黄。

看着那些看不见的生灵。

他说:

“是啊。”

“吉在他们。”

渊渟走过来。

她握着引魂杖。

“主上。”

柳林说:

“嗯。”

渊渟说:

“鬼部也去。”

柳林看着鬼族十二将。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它们站在渊渟身后。

看着柳林。

鬼一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鬼一说:

“我们等了三万年。”

“守了三万年。”

“渡了三万年。”

“现在——”

它顿了顿。

“可以跟您走了。”

柳林看着它。

看着它那双银白的眼瞳。

那眼瞳里没有光了。

但有一种更亮的东西。

像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第一次见到阳光的人的眼睛。

柳林说:

“好。”

阿留和阿等跑过来。

他们抱住柳林的腿。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阿留说:

“柳叔。”

阿等说:

“主上。”

柳林低头看着他们。

看着这两株蹲在自己脚边、正在慢慢扎根的蘑菇。

他说:

“嗯。”

阿留说:

“我们也去。”

柳林说:

“不行。”

阿留愣住了。

“为什么。”

柳林说:

“你们还小。”

阿留说:

“不小了。”

“长了两寸。”

柳林说:

“两寸不够。”

阿留说:

“那要长多少。”

柳林想了想。

他说:

“长到能自己站着。”

阿留说:

“我现在就能站着。”

他松开柳林的腿。

站直了。

站得很直。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雨夜里捡回来的、瘦成骨头的孩子。

现在站得很直。

比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人还直。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按在阿留头顶。

阿留的发顶很软。

比一年前更软。

带着酒馆里暖黄灯火的味道。

柳林说:

“能站着。”

“还不够。”

阿留说:

“还要什么。”

柳林说:

“还要能走。”

“能走很远。”

“能不回头。”

阿留沉默。

他看着那片黄。

看着那些无尽的荒漠。

看着那些天和地连在一起的颜色。

很久很久。

他说:

“那我再长。”

“长到能走很远。”

“能不回头。”

柳林说:

“好。”

阿等站在旁边。

它也学着阿留的样子。

站直了。

“我也再长。”

柳林看着他们。

看着这两个孩子。

他说:

“你们留在城里。”

“守着酒馆。”

“守着那些碗。”

“等我回来。”

阿留说:

“多久。”

柳林说:

“不知道。”

阿留说:

“我们等。”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两个孩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无尽荒漠的第一站,是一座废墟。

不是灯城那种废墟。

是另一种。

更古老。

更破败。

更像被遗忘了无数年的东西。

柳林带着阿苔、苏慕云、红药、冯戈培、渊渟、鬼族十二将,还有八部众的三千先遣队,走出了七天。

七天后。

他们看见了那座废墟。

废墟很大。

方圆百里。

曾经是一座城。

城墙还在,但已经塌了大半。那些塌掉的墙被黄沙掩埋,只露出一些残破的墙头。墙头上长着一些干枯的草,那些草早就死了,但它们的根还扎在墙缝里,扎得很深。

城里的街道还在,但已经被黄沙淹了一半。走在上面,沙子没过脚踝。每一步都会陷下去,再拔出来,再陷下去。

街道两边是房屋的残骸。那些房屋早已没了屋顶,只剩四壁。四壁也塌了大半,只剩一些断壁残垣。断壁上刻着一些图案,已经被风沙磨得看不清了。

柳林走到城中央。

那里有一座高台。

比灯城中央那座高台更高。

全是用石头垒成的。

那些石头很大。

每一块都要十几个人才能抬动。

石头上刻满了图案。

那些图案还在。

没有被风沙磨掉。

柳林走近。

看着那些图案。

图案上画着人。

很多的人。

跪着的人。

站着的人。

杀人的。

被杀的。

吃的。

被吃的。

那些图案连起来。

像是一个故事。

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苏慕云站在他身边。

她也看着那些图案。

“这是——”

柳林说:

“历史。”

苏慕云说:

“什么历史。”

柳林说:

“这座城的历史。”

他指着第一块石头。

那里画着一些人。

站在阳光下。

笑着。

“这是开始。”

他指着第二块石头。

那里画着一些人。

跪在地上。

前面站着一些更高大的人。

“这是被征服。”

他指着第三块石头。

那里画着一些人。

被绑着。

被刀砍着。

“这是被杀。”

他指着第四块石头。

那里画着一些人。

在吃人。

“这是吃。”

他指着第五块石头。

那里画着一些人。

站着。

手里握着兵器。

面前是一片黄沙。

“这是离开。”

他指着第六块石头。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白。

“这是——”

他顿了顿。

“忘了。”

苏慕云沉默。

她看着那些图案。

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看着那些被杀的人。

看着那些吃人的人。

看着那些离开的人。

看着那片空白。

她忽然想起三万年前。

神国穹顶那场大战。

她也曾见过这样的画面。

只是没有刻在石头上。

刻在心里。

冯戈培走过来。

它蹲在那些石头前面。

用刻刀轻轻敲着那些图案。

“这些石头。”

“有十万年了。”

柳林说:

“十万年。”

冯戈培说:

“十万年前。”

“这里有过文明。”

“后来没了。”

柳林说:

“怎么没的。”

冯戈培说:

“不知道。”

“也许是被灭了。”

“也许是自然消亡。”

“也许是——”

它看着那些吃人的图案。

“吃没了。”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图案。

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看着那些被杀的人。

看着那些吃人的人。

看着那些离开的人。

看着那片空白。

很久很久。

他说:

“继续走。”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天。

又看见一座废墟。

比第一座更大。

方圆三百里。

城墙还在。

比第一座更完整。

城里的街道还在。

没有被黄沙淹没。

街道两边是房屋。

不是残骸。

是完整的房屋。

只是没有人。

柳林走进最近的一座房屋。

门是开的。

里面很暗。

他走进去。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

他看见了。

屋里有人。

不是活的。

是死的。

死了很久了。

干尸。

坐在椅子上。

坐在桌边。

坐在床上。

保持着一个姿势。

那个姿势像是在等什么。

等一个人。

等一件事。

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结果。

柳林退出来。

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中央。

那里也有一座高台。

比第一座更高。

石头上也刻着图案。

那些图案和第一座一样。

跪着的人。

被杀的人。

吃人的人。

离开的人。

空白。

只是最后那块空白。

比第一座大了一倍。

柳林看着那块空白。

很久很久。

他说:

“他们在问。”

苏慕云说:

“问什么。”

柳林说:

“问什么时候是个头。”

苏慕云沉默。

红药靠在城门边。

握着酒壶。

“头在哪。”

柳林说:

“不知道。”

红药说:

“那怎么答。”

柳林说:

“不用答。”

“用做。”

红药看着他。

柳林说:

“让他们站起来。”

“就是答案。”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天。

经过七座废墟。

每一座都一样。

跪着的人。

被杀的人。

吃人的人。

离开的人。

空白。

只是空白越来越大。

最后一座废墟的空白。

占了整面墙。

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白。

柳林站在那块空白前面。

很久很久。

他说:

“十万年了。”

“他们问了十万年。”

“没有答案。”

阿苔站在他身边。

“现在有了。”

柳林看着她。

阿苔也看着他。

阿苔说:

“你就是答案。”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块空白。

看着那些十万年没有答案的问题。

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被杀的人。

吃人的人。

离开的人。

他忽然想起灯城。

想起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人。

想起那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想起那些终于等到的人。

他们和这些废墟里的人一样。

跪过。

被杀过。

吃过人。

离开过。

但他们等到了。

他们站起来了。

这些废墟里的人。

没有等到。

柳林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他说:

“走吧。”

“去有人的地方。”

第二十三天。

他们看见了一座活的城。

不是废墟那种活。

是真正的、有人住的、还在运转的城。

城很大。

比灯城大十倍。

城墙是用巨石垒成的。

那些巨石比废墟里的石头还大。

城墙上站满了人。

不。

不是人。

是各种种族。

有的长着三只眼睛。

有的浑身覆满青黑色的鳞甲。

有的没有四肢。

只有一团蠕动的、触须般的东西。

它们站在城墙上。

看着柳林他们。

看着这支从荒漠深处走来的队伍。

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看猎物。

又像看食物。

柳林站在城门口。

城门是关着的。

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图案。

那图案他见过。

在废墟的石头上。

跪着的人。

被杀的人。

吃人的人。

离开的人。

空白。

只是这个图案里没有空白。

最后那块空白被填满了。

填的是一个字。

吃。

柳林看着那个字。

很久很久。

他说:

“这座城。”

“还在吃。”

苏慕云握着战矛。

“要进去吗。”

柳林说:

“要。”

苏慕云说:

“可能会打。”

柳林说:

“会。”

苏慕云说:

“打吗。”

柳林说:

“先看看。”

城门开了。

不是从里面开的。

是从上面开的。

城墙上那些守城的人。

同时跪了下去。

跪在城墙上。

额头抵在那些巨石上。

柳林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看着它们跪下去的动作。

那个动作他太熟悉了。

那是信仰的动作。

是信某种东西的动作。

门开了。

一个人从门里走出来。

很高。

比渊壑还高一倍。

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甲。

那些鳞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它的眼睛是竖瞳。

和鳞族一样。

但比鳞族更深。

更冷。

像把十万年的荒漠全部冻成冰。

嵌在眼眶里。

它走到柳林面前。

距离三尺。

跪下。

额头抵在地上。

“神。”

“您来了。”

柳林看着它。

看着它跪下的姿势。

看着它叫出的那个字。

他说:

“你认识我。”

那东西说:

“认识。”

“三百万年了。”

“我们一直在等您。”

柳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百万年。

比旧日族还久。

比云端城还久。

比任何他知道的文明都久。

他说:

“等什么。”

那东西说:

“等您来收走我们的痛苦。”

“等您来让我们不用再吃。”

“等您来——”

它抬起头。

用那双竖瞳看着柳林。

那双眼里没有光。

只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像把三百万年的等待全部浓缩成一点。

点在眼眶最深处。

“等您来让我们站起来。”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东西。

看着这个跪了三百万年的种族。

看着它那双竖瞳里的那一点光。

很久很久。

他说:

“你叫什么。”

那东西说:

“我们没有名字。”

“只有代号。”

柳林说:

“什么代号。”

那东西说:

“食者。”

“三百万年来。”

“我们一直在吃。”

“吃别的种族。”

“吃自己的同类。”

“吃一切能吃的东西。”

“吃到——”

它顿了顿。

“吃到忘了自己是谁。”

柳林说:

“那你们还记得什么。”

那东西说:

“记得一句话。”

柳林说:

“什么话。”

那东西说:

“有一天。”

“会有一个神从荒漠那边来。”

“他会让我们不用再吃。”

“他会让我们站起来。”

“他会给我们名字。”

柳林沉默。

他看着这座城。

看着那些跪在城墙上的食者。

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食者。

看着它那双竖瞳里的那一点光。

很久很久。

他说:

“那句话是谁说的。”

那东西说:

“不知道。”

“传了三百万年。”

“传到现在。”

“没有人知道是谁说的。”

“但都信。”

柳林说:

“信了三百万年。”

那东西说:

“信了三百万年。”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按在那东西头顶。

那东西的头顶很硬。

覆满了鳞甲。

但柳林的掌心按上去的时候。

那些鳞甲轻轻颤了一下。

像认出了什么。

像等了太久终于等到有人来按它。

柳林说:

“从今天起。”

“你们叫——”

他顿了顿。

“食部。”

“神国第九部。”

那东西抬起头。

用那双竖瞳看着柳林。

那双竖瞳里的那一点光。

忽然炸开了。

不是灭那种炸。

是亮那种炸。

亮得刺眼。

亮得像三百万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它说:

“食部。”

“领命。”

身后那座巨城。

城墙上那些跪着的人。

同时站起来。

同时抬起头。

同时看着柳林。

三百万食者。

三百万双竖瞳。

三百万道亮得刺眼的光。

同时亮起。

照亮了这片无尽的黄沙。

照亮了这座三百万年的城。

照亮了那些刻在城门上的“吃”字。

那个字在光里慢慢变淡。

慢慢消失。

最后只剩下空白。

和那些废墟里的空白一样。

只是这空白不再是问题。

是答案。

食部归位之后,柳林的神力恢复了五成。

不是四成八。

是五成。

他站在那座巨城门口。

看着那些食者从城里走出来。

看着它们第一次走出那座城。

看着它们第一次站在阳光下。

看着它们第一次不用吃。

阿苔站在他身边。

“三百万年。”

柳林说:

“三百万年。”

阿苔说:

“比你还久。”

柳林说:

“比我久。”

阿苔说:

“它们等到了。”

柳林说:

“等到了。”

阿苔说:

“你也是。”

柳林看着她。

阿苔也看着他。

阿苔说:

“你等了三万年。”

“也等到了。”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阿苔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

那些食者开始往前走。

走向那片无尽的黄沙。

走向那些还没有等到的地方。

走向那些还在吃的人。

它们要去告诉它们。

神来了。

可以不用再吃了。

可以站起来了。

可以——

有名字了。

柳林看着它们走远。

看着那些三百万年的背影消失在黄沙里。

他说:

“无尽荒漠。”

“还有多少。”

冯戈培站在他身边。

“很多。”

“数不清。”

柳林说:

“还要走多久。”

冯戈培说:

“不知道。”

“也许三年。”

“也许三十年。”

“也许三百年。”

柳林说:

“也许三百万年。”

冯戈培没有说话。

柳林看着那片黄。

看着那些无尽的荒漠。

看着那些天和地连在一起的颜色。

很久很久。

他说:

“那就走吧。”

“反正有人等。”

他迈出一步。

走进那片黄沙。

身后跟着那些人。

跟着那些愿意跟他走的人。

跟着那些等了三万年的人。

跟着那些终于不用再等的人。

跟着那些三百万年终于等到的人。

走进无尽荒漠。

走进那些还没有站起来的地方。

走进那些还在吃的人中间。

走进那个不知道要走多久的——

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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