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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纲运与柜坊代付


因为是亲人,刘禹锡被安置在都督府东侧的一处院落,柳宗元暂时与他同住。

两个人都坚持,在家眷到达后,要出去自己赁宅子。

卢简辞的仆人倒是先一步租好了院子。

但他投奔偶像本就高兴,又有白居易、刘禹锡、柳宗元等人作陪,就更加高兴了。人喝得酩酊大醉,只好先在都督府门客们住的院子将就一晚。

刘绰回到后院的时候,李德裕正在书房里翻看今日的会谈记录,见她进来,抬眼笑道:“三位大才子同时入幕,节帅好大的排面。”

“二郎,你对卢简辞这个人了解多少?”刘绰径直走到案边,铺纸研墨。

李德裕看她神色,放下手中的文书:“怎么了?”

“写封信。”刘绰笔下不停,“让墨十七查查这个卢简辞。”

李德裕微微一怔,走到她身边,看着信上的字迹:“你怀疑他?”

“范阳卢氏,前户部侍郎卢纶之子,新科进士。”刘绰笔下不停,“这样的人,不去参加吏部铨选等着授官,千里迢迢跑到河陇来投我一个女节度使——”

“而且,早不来晚不来,偏赶在会盟的关键时期,还主动要求参与其中”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你不觉得太巧了?”

李德裕沉吟片刻:“你是说,他可能是谁派来的?”

“不知道。”刘绰摇摇头,继续写信,“也许是真心投效,也许是郭家,也许是别的什么人。但这世道,人心隔肚皮。二十八叔和柳先生是我请来的,我信得过。这个卢简辞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她顿了顿,落下最后一笔:“查清楚了,用的也安心。”

李德裕看着她将信纸折好,封缄,忽然笑了。

“笑什么?”刘绰抬眼。

“绰绰,这些你都是从哪里学的?”李德裕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难道你不知,全长安的人都想向岳父岳母请教如何教孩子!”

刘绰心想,总不能告诉他,这是两辈子积攒下来的经验。

“我这叫吃一堑长一智。平时多看村头大娘们聊天,你就知道人心有多难测了。再说——”她收起信,交给门外候着的韩风,让他安排人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论计谋城府,我跟夫君不也学了不少?不懂的,亏吃够了,自然就学会了。”

李德裕揽住她的腰,低声道:“这叫什么话?娘子在为夫这吃了什么亏?”

刘绰脸一热,推他一把:“没个正形。”

李德裕笑着松开手,却仍握着她的指尖:“那个卢简辞,我没打过交道。只是听说,从前在国子监也是博士们口中的天才。才华呢,不用怀疑,他应该不屑于被郭家人驱使。”

“嗯,明日开始,他要去杜元颖那边熟悉蕃务,我会让人留意他的言行。其实,才名盛的人,不见得会为官。或许,就适合在山水之间搞创作。”刘绰靠进他怀里,“对了,会谈怎么样了?”

李德裕把今日的进展大致说了,刘绰听得直笑:“这个裴衍,果然有两下子。尚绮心儿碰上他,算是棋逢对手。果然,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干。”

“不过,他今日提到一件事。”李德裕神色微凝。

“什么事?”

“他说,如今长安城里已经有不少人盯上了那笔军费赔偿。过几日,陛下还要再派两个监察御史过来。”

“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这样大的一笔钱。”刘绰突然想到什么,从他怀里出来,“要是再来两个御史监督,你是不是就有更多时间陪我了?”

李德裕笑了笑,“傻娘子,为夫也是你的人,这分明是他们信不过我!”

有句话他没说,那些积压的公文里有皇帝催要回信的。

那语气,可不像君王对臣子的。

“我不管,你能多陪陪我,我就高兴。”刘绰顺势亲了他一口。

“你就不担心孩子?”李德裕笑着把人抱起。

她搂着他的脖子,“我相信嫂嫂。京兆韦氏的女娘必定能把孩子带好。况且,如今孩子们还小,没什么记忆。等安抚完苏毗部族,我带着军费一起回京,就向陛下请旨带着孩子们赴任。否则,我就留在长安不走了。”

吵了半个月后,第一笔军费赔偿的日期终于定了下来。

十一月,四百万贯要在凉州交割完成。

四百万贯。

几场大战下来,国库空虚,急需这笔钱补充。

而这笔钱,如今握在一个人手里。

一个女人。一个远在凉州、山高皇帝远的女人。

紫宸殿中,群臣也是吵得不可开交:

“陛下,军费赔偿乃国之大事,款项交割,理应由户部派员清点、押运、入库。由‘第三方柜坊’代收代付真是闻所未闻!”

“陛下,我大唐的国库,何时沦落到要靠柜坊过手的份上?”

“我朝自开国以来,赋税钱粮,皆由州县起运,纲吏押送,沿途查验,入库核销。此乃百年成例,万世不易之规!”

“可河陇节度使刘绰,竟欲绕过纲运,绕过州县,绕过沿途查验——这四百万贯,究竟是我大唐的军费,还是她刘绰的私财?”

殿中微微骚动。

有人点头,有人交换眼色,有人低声议论。

御座之上,李纯没有开口。

他垂着眼,似乎在听,又似乎在想着别的什么。

“臣闻,所谓‘第三方柜坊’,实则是几家与刘氏交好的豪商联名承办。这其中有无利益输送,有无中饱私囊,臣不敢妄言。但臣以为,国之公器,不可假于私人之手!”

“正是!四百万贯军费,不入户部,不入河陇府库,却要交给几个商人——这是什么道理?”

“臣请陛下彻查此事!”

一声接一声,如潮水般涌来。

郭钊站在武将班列,垂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纲运制度,从来不只是运钱那么简单。

长途运输中,铜钱会因磨损、遗失、被盗、雨淋、沉船等原因折损。

户部核销时,允许一定比例的“折耗”入账——这个比例,通常是2%到5%。

但这是“明面”上的。

一纲钱粮过境,沿途州县可以“协济”——说白了,就是雁过拔毛。

过一关,要交“关津钱”。

入一州,要交“过境费”。

驻一驿,要供“押纲人役”的吃喝。

运一程,要雇当地民夫“协运”。

这些费用,都会从纲运物资里“抵扣”。

名义上是损耗,实则是“合法化”的盘剥。

所以,运一百贯,能剩九十五贯到京,就算清廉。

那五贯去了哪里?

进了沿途吏胥的口袋,进了押纲官的手里,进了驿站的账上,进了无数人的饭碗里。

纲运,是一张网。

这张网上,挂着几万人的生计。

如今刘绰要把这张网掀了。

看吧,今日跳脚的,可不止他郭家的人。

好啊。

让户部的人先冲,他在后面看着。

御座之上,李纯终于抬了眼。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不紧不慢地落在一个人身上。

“裴卿,你怎么看?”

裴垍出列,躬身道:“臣以为,众臣所言,确有道理。国之公器,不可假于私人之手。”

郭钊心中微微一喜。

“但是——臣算过一笔账。”裴垍话锋一转,“四百万贯铜钱,每贯七斤,计两千八百万斤。从凉州到长安,两千余里。调多少牛车?征多少民夫?派多少押纲官兵?需多少时日?路上若遇盗匪、遇风雪、遇任何差池,这笔钱丢了、少了、烂了,岂不浪费?”

没人回应。

裴垍继续问:“纲运损耗,户部核销的标准是多少?”

一名户部郎中艰难道:“长途纲运,折耗不过百分之二到五……”

“不过?”裴垍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真是好大的口气。四百万贯,最低折耗便是八万贯。八万贯,够养多少兵?够修多少渠?够给多少百姓免一年赋税?”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河陇初定,陛下免了三年赋税,诸位难道真好意思一文都不给镇国郡主留?”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接话。

裴垍这话,是在戳整个纲运体系的脓疮。

御座之上,李纯依旧面无表情。

可郭钊看见,他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扶手。

皇帝很喜欢。

裴垍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却字字清晰:

“臣不是反对纲运。纲运有纲运的道理,百年成例,自有其用。但臣想问的是——为何分明有更稳妥、更省钱、更安全的法子,户部却偏偏要选那个又慢、又费、又容易出事的路?”

他环视群臣,目光如刀:

“是为了国库?还是为了——别的什么?诸位方才说,此法‘绕过纲运,绕过州县,绕过沿途查验’,本相倒想知道,绕过这些,有什么不好?”

殿中落针可闻。

户部不少人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刘绰守着西域商路,每年过境的生意总额不下千万贯。

柜坊代收代付这法子在别的地方或许不可行,在她那偏偏就能上下都满意。

本来,这笔军费赔偿就是靠她脸皮厚、敢开口白得来的。

纲运小吏们本就没这笔收入,现在是流内官们眼红这笔钱。

郭钊微微眯眼。

他没想到裴垍会替刘绰挡刀,更没想到这老狐狸竟替她冲在前头,把盖子掀开,让所有人都看见了纲运里面的烂肉。

可掀开了,然后呢?

他看向御座。

李纯终于开口。

“裴卿所言,朕都听明白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满殿为之一静。

他顿了顿,“刘绰的奏疏里,写得清楚。这笔钱,不是不入户部,是不经纲运。交割之日,吐蕃使团、河陇官员、诸司特派官员,皆在场,当面清点,当面存入当地柜坊。柜坊出票,户部凭票在京兑付。”

“钱,从头到尾,都在朝廷眼皮子底下。谁敢动?谁动得了?”

额上的汗滚落下来,无人敢答。

李纯的目光扫过群臣:

“朕知道,有人惦记这笔钱。”

殿中气氛骤然一紧。

李纯的声音不紧不慢,“可朕要告诉惦记的人——这笔钱,谁伸手,朕就剁了谁的手。”

他站起身,拂袖而去。

退朝。

群臣鱼贯而出,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郭钊走在最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女人,算得真准。皇帝占好处的事,又怎会不维护?

本以为,她跟吐蕃人索要什么战争赔款是自找麻烦,想不到还真让她办成了。

既然人不好杀,那长途押韵的赔款呢?

他准备了很多人给刘绰使绊子。

本以为,那女人运巨额军费赔偿是自寻死路,没想到她压根就不运送。

走几道文书手续,就让户部账上轻轻松松多了四百万贯。

又立下一大功劳!

这样的法子她是怎样想到的?

此人若是能为郭家所用,该有多好?

退朝后,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东市一家不起眼的茶楼,上了二楼雅间。

屋里已经有人等着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皮白净,穿着寻常的绸衫,看着像个普通的商人。

“郭将军。”那人起身行礼。

郭钊摆摆手,落座。

“查得怎么样了?”

那人压低声音:“经营那几家柜坊的,都是长安豪商。西域商路如今彻底打通了,他们都在河陇有大笔买卖。听闻以后往返河陇不需携带大笔银钱,个个都求之不得。还有一家,背后是吐突中官的人。”

郭钊眉头一皱:“吐突承璀?”

“是。”

郭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啊。”他说,“好得很。”

吐突承璀是皇帝的心腹。

他也掺和进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早就知道了。

“将军,那咱们……”

“收手。”郭钊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这笔钱,动不了了。”

那人愣了一下:“那可是四百万贯,就这么算了?除了中内官手上那家,其余几个商户背后的靠山都无甚了得。属下保证让他们无人敢接下这单生意。”

郭钊站起身,“罢了,这就做得太明显了!长安富商遍地,谁不做丝路的生意?区区四百万贯,裴垍到哪里找不到人?”

刘绰在河陇,动不了她的钱,就动她的人。

她手下那些人,难道个个都是铁板一块?

那个卢简辞,不是已经进去了么。

凉州都督府后院,刘绰正窝在李德裕怀里看信。

“裴相真是好人。”她看完长安传来的消息,笑得眉眼弯弯,“回头得给他送点谢礼。”

李德裕伸手把她搂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不必。裴相那日说的话,句句在理,不是徇私。你送谢礼,反倒落人口实。”

“那就不送。”刘绰翻了个身,仰面看他,“二郎,你说郭家会收手么?”

“会。”李德裕答得笃定,“陛下和裴相跟你是一条心,他知道这笔钱动不了。但是——”

他顿了顿:“他们或许会换个地方动。”

刘绰眨眨眼:“你是说,幕府里的人?”

“嗯。”李德裕低头看她,“你手下那么多人,总有人能被收买,总有人能被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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