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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卓玛,走吧!


刘绰合上密报,指尖在“尚绮心儿”四字上轻轻一顿。

窗外,暮色正沉入凉州城外的祁连山脉。

纸上的字迹工整、克制,没有一句多余的修饰,却把吐蕃内乱的脉络、论莽罗的野心、边境可能遭遇的秋季攻势,一一剖得清清楚楚。

“你觉得该如何应对?”她抬眸,看向石云娘。

石云娘垂首:“打!”

刘绰认同,“嗯,那就往死里打!让论莽罗知道知道我刘绰的厉害!”

石云娘神色依旧平静,“小人畏威不畏德,打一顿之后再会盟,吐蕃人会老实许多。”

“你觉得到时吐蕃会派谁来和谈?”刘绰问。

“尚绮心儿,他崇佛,一直就是个主和派!”

玉姐儿看了看自己的姨母,又看了看那个脸上带疤的女子,有些不可置信:不是,两位,你们这是直接断定大唐能轻松取胜了?这就开始考虑对面和谈拍谁来的事了?

大战之后早就该和谈的。

无奈吐蕃内部一直争斗不休,一会儿要谈,一会儿要再战的,刘绰上任前,对面光是会盟代表就换了好四五个了。

他们同意不追究苏毗部族的背叛,但却提了个非常离谱的要求:归还他们失踪的王妃,也就是苏毗女王,梅朵嘎。

显然,吐蕃人这是想把梅朵嘎要回去嘎掉,以此来报复赤松珠和苏毗部族的背叛。

大唐自然不会同意。

于是,会盟就这么被搁置了下来。

直到,主战派再次在吐蕃朝堂占据了上风。

“尚绮心儿——”刘绰轻声重复这个名字,“他待你如何?”

石云娘抬起眼。

她没有立刻回答。

暮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将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疤痕那一半隐在暗处,完好的眉眼却在余晖里显出极浅的、几乎无从捕捉的波动。

“他……”她顿了顿,嗓音里难得有了丝温度,“曾是我以为最不可能善待我的人。”

贞元二年,坚守多年的沙州失陷,整个河西走廊完全落入吐蕃控制之下。

亡国奴的日子不好过。

她本是沙洲人,跟着父母在吐蕃人的铁蹄下小心苟活,直到十二岁那年,家破人亡。

吐蕃骑兵冲进她家院子时,父亲挡在她身前,一刀贯胸。母亲扑上去,被马蹄踏碎了脊背。她缩在水缸后,咬着自己的手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后来,她还是在街上被掳走,与几十个汉家少年男女一起,像牲畜一样被赶向吐蕃。

路上病了,发烧赶不了路,押送的吐蕃兵嫌她累赘,正要一刀了结——

“留着。”有人用吐蕃语说。

少年骑在马上,十五六岁,眉目还带着未褪的稚气,衣饰却是极贵重的织锦皮毛。

那是石云娘第一次见尚绮心儿。

他是吐蕃东道节度使尚赞磨之子,奉命前来“接收”这批奴隶。

“她活不了。”随从说。

“把人送到我帐中来。”尚绮心儿语气平淡,拨马走了。

那时的她,恨一切,恨所有吐蕃人,恨自己为何还活着。

迷迷糊糊中,她记得有人给她喂饭喂药。

当夜,她被困在梦魇里,用指甲抠地面,抠得鲜血淋漓。

第二日,尚绮心儿看见地上的血痕,没说话。

入夜再次扎营,她身旁多了块毯子和一小罐药膏。

没有署名,没有交代。

她知道是谁给的,但她没用。

她死也不要受吐蕃人的恩惠。

第三日夜里,她又起了高烧。

那人的随从给她喂药时,她紧闭双唇。

“小哑巴,不活下去,你怎么复仇?”少年用流利的唐话居高临下地说。

她放声大哭,喝了药,从罐子里挖出一块,涂在指尖溃烂的伤口上。

石云娘活了下来。

他们都是吐蕃外戚没卢氏家族的奴隶。

到了吐蕃王都逻些‌,被洗刷干净后,供贵人们择选。

她生的肤白貌美,被分做洒扫婢女。

再大些,就要给贵人们暖床。

十五岁时,府里的管事看她的眼神开始不正,几个少爷也开始对她动手动脚。

一天夜里,她被那管事强行拖入马房。

也是在那一夜,她说了被掳走后的第一句话:救命!

她脱口而出的是唐话。

她忘了,她身在吐蕃,谁能听懂她说的唐话?

绝望之际,有人一脚踹开了马房的门,将那管事一剑穿胸。

那是尚绮心儿第二次救下她。

上一次,她蓬头垢面。

这一次,她衣衫不整。

每一次,都狼狈不堪。

府里死了人,总要查问的。

他说,他是去找马鞭的,撞见这样的腌臜事,没看清人,一时失了手。

他被族里兄弟们围着取笑了一番:生瓜蛋子,这小哑巴长得不错,干脆就拿她练练手吧!

第二日,她躲在柴房,手抖得厉害,将烧红的铁钳靠近自己的脸。

当夜,她又发了高烧。

尚绮心儿送来了药膏,没有追问。

他立在她床头,盯着那可怖的烫伤,半晌没有移开目光。

临走前,他说:“小哑巴,其实,你可以到我身边伺候的。”

那时的她不懂他的意思。

他已经把人要到自己身边,多等半日,她就不用受那烙铁之苦了。

从此,她在尚绮心儿身边伺候。

起初只是端茶送水,后来是整理文书,再后来,他与人议事时不再避她。

吐蕃贵族议事,动辄屠刀相向。

尚绮心儿的兄长死于政治倾轧,父亲卧病多年,他十五岁起便在刀锋上行走。

她见过他被叔父当众羞辱,见过他送走最信任的旧部,见过他独自在书房坐到天明。

有一回,他醉了酒,低声说:“我阿父说,唐人有句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可我生来便在墙下,墙塌不塌,由不得我选。”

石云娘站在阴影里,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她。

烛火昏黄,她的脸隐在暗处,只有一双眼,闪亮如星。

“你恨我。”他说。不是疑问。

她依旧沉默。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声短促,“为何不杀了我?”

他一直在等她动手。

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相比那些动辄在河陇街头杀人的吐蕃人,他是要良善许多。

可他不还是那些吐蕃兵的头子?

心安理得占领着大唐的土地,与大唐为敌?

后来的日子,仿佛什么都没变。

她跟着他从河陇到了逻些‌,又跟着他从逻些‌回到河陇。

她依旧是沉默的婢女,他依旧是年轻的将军。

她为他煮茶、磨墨、整理案牍;他对着舆图皱眉,与使者争辩,在深夜写那些不知寄往何处的信。

她一直不明白——他分明早就知道。

知道她能听见,知道她会说话,知道她每日的沉默是一场漫长的伪装。

可他没有揭穿她。

吐蕃战败时,更没有送她去死。

唐军收复凉州那一夜。

城中火起,府邸大乱。

她趁乱逃出,跑到府门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

尚绮心儿站在廊下。

他没有拦她。

隔着火光与人潮,他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吐蕃语。只有两个词。

“卓玛,走吧!”

卓玛。

那是他给她的名字。

不是“石氏婢女”,不是“那个汉女”。是卓玛——意为“度母”。

度苦厄,渡众生,渡一切彼岸。

石云娘没有回头。

她奔进夜色,奔向她以为永远不会再见的故国。

凉州城头,大唐旌旗迎风猎猎。

她跪在地上,望着那面旗帜,终于哭出声来。

可那夜的眼泪里,不只有解脱。

“……节帅,”石云娘的声音把她拉回当下,“论莽罗要立威,第一个要打压的便是旧东道一系。可他不会打仗,算不上威胁。尚绮心儿倒是熟读兵书,城府极深,可他笃信佛法,历来主张各国应和平相处,是主和派。”

刘绰看着她。

面试前已验过身,她脸上的疤痕不是作假。

一个能自毁容貌的女子绝对是个狠人。

她方才说起尚绮心儿时,那极短暂的停顿——

是恨?是痛?还是十余年里积攒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命名的一些什么?

“蕃情所的人手够么?”刘绰起身,“你如今领的是从八品俸禄,只管挺起胸膛做事,若是那两名文书不好用,可自选人手。”

石云娘跪地叩首:“谢节帅。”

“战后会商边境事宜,若使者名单里……真有尚绮心儿,你待如何?”

石云娘跪姿未动,垂首不语。

许久。

“节帅可要属下避嫌?”她问。

“我要你自己选。”刘绰顿了顿,“接洽吐蕃使团,我自会遣礼曹官员。你若不想见,不必露面。”

室内静了一息。

石云娘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一半隐在暗处,一半被烛火映亮。那道从眉骨斜贯至下颌的旧疤,此刻仿佛也有了表情。

“节帅,”她说,“属下愿迎。”

“好,那到时,你便与我一起会会那尚绮心儿!”刘绰说。

三个月后,凉州都督府正堂。

吐蕃使团依礼入见。

成了副使的论莽罗不再趾高气昂,沉默地立在一旁。

正使尚绮心儿穿着吐蕃使臣的袍服,比石云娘记忆中清瘦了许多。

他的目光越过满堂唐人官员,落在一人身上。

她穿着唐式官袍,腰悬鱼袋,立于节帅身侧。

不是当年那个衣衫褴褛的倔强小姑娘。

脸上的疤没变,却不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婢女。

隔着满堂烛火、两国衣冠、十余年改天换地的光阴。

她看着他。

微微颔首。

很多很多年前,他居高临下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小哑巴,不活下去,你怎么复仇?”

那双曾经满是仇恨和决绝的眼睛,如今盛着释怀和智慧,亮得惊人。

尚绮心儿收回目光。

“久闻镇国郡主大名!”他对着大唐河陇节度使行礼。

刘绰笑着表达完欢迎的客套话后,石云娘负责翻译成吐蕃话。

“欢迎欢迎,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在驿站休息的如何?”

时隔多年,他终于又听到了她的声音。

无人看见他垂眸时,唇角那极轻极淡的、几乎无从捕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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