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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文静暗示有活路,遗书绝笔心求死


杨三水和邱忠河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周宁海书记还是看在了彭小友的面子上,对方云英只求真相,不求追责,对于一个退休人员,周宁海是打算给足体面的。

两人办案都是老手。邱忠河是市纪委副书记,在纪检口子上干了二十来年,什么样的干部没见过;杨三水是市反贪局侦查处处长,光他手里办掉的县级干部,两只手数不过来。

按说这样两个人,对付一个退了二线的干部,那是手到擒来的事。

他们先进行了外围的调查,东原市和曹河县的大小银行信用社都查了底子。

摸清楚了方云英和彭树德这两口子的家底,存款不多,两三万块钱。

这个数字,搁在普通老百姓家里,也已经不鲜见了。

可搁在一个正县级干部的家庭里,反倒显得寒碜了。

方云英当了这么多年县县领导,彭树德管过厂子,两口子一个月工资奖金加到一起,一个月怎么也有千把块钱,存款才两三万,说明这个家是真没攒下钱,也说明这两口子这些年,钱没少花,可也没落着。

两三万块钱,判断不出什么问题来。可他们在银行里,翻到了一笔五万块钱的整取记录。这就不一样了。

一个正县级干部的家属,一次性取出来五万块钱,要干什么用?彭树德举报方云英跑官,说给了五万块钱。如今这笔钱在银行里是实实在在取过的,账对上了。

方云英坐在会议室里,心里跟开了锅似的。

这五万块钱,她比谁都清楚是怎么回事。那是给马定凯的。

马定凯那时候火烧眉毛了,找她拿钱。彭树德那会儿还是机械厂的厂长,市里县里联合给机械厂融资,要搞机械批发市场,其实两口子心照不宣,这钱到了她手里,转手就去了马定凯那里。

那时候的曹河县,整个县都陷进了一场疯狂的存款游戏里。王铁军的砖窑总厂放高利贷,利息一年十五六个点,比银行高出五个点还多。县里的干部、厂里的工人、街上的个体户,手里有点闲钱的,都往王铁军那里送。

这些事,她能给纪委讲吗?能给反贪局讲吗?讲了她和马定凯的那点事也就全兜出来了,马定凯就完了。

方云英调整了一下情绪,把腰挺直了,很凝重地开口:“邱书记,杨处长。在这个问题上,我要给李朝阳局长证明。我从来没有给过他钱,没有给过一分钱。这个事是彭树德无中生有。”

杨三水把手里的钢笔转了一圈,抬眼看着方云英:“方云英同志,彭树德把这事说出来之后,市里领导高度重视。这涉及到一个干部的清白。当初确实是李朝阳同志提拔彭树德同志担任副县长,你们家又确确实实取了五万多块钱,这两件事凑到一起,你让大家怎么想?”

他把钢笔在桌上磕了一下,看着她:“方云英同志,我要跟你讲清楚,这个事情,现在在社会上已经造成了一定的影响。如果说不清楚,李朝阳同志在政治上就会有一个污点。我们查不清楚,对人家以后的使用,是有影响的。”

方云英急了:“但是我确实没给他钱呀。他彭树德随口捏造的,难道你们就信吗?”

她这话说得很急,很真,眼睛直直地迎着杨三水的目光。

要说方云英送钱,打死她也不能认下这件事。县委提拔了彭树德,又把她儿子彭小友推荐到市委办,要说有恩,那是天大的恩。

杨三水和邱忠河对视了一眼。举报是一句话的事,可查实要有证据。彭树德说方云英给了五万块钱,方云英说没有。两个说法摆在一起,五万块钱是实打实取过的,那这钱去了哪里?

邱忠河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很平和:“方云英,这么说吧,这笔钱你从银行取出来之后,去哪了?”

方云英搭在桌沿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她知道这问题躲不过去。这笔钱放在银行里,只要再存上一段时间,那就是定期存款,一年下来利息怕有上万块钱。没有到期就取出来,只能说明一件事:有急用。

“我投给民间放高利贷了。”方云英的声音低了下去。

杨三水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这个说辞倒不算离谱,那几年各地都有大额的民间借贷,利息给得相当高,国家专门出了文件打击高利贷,可挡不住私下里有人干。

方云英要是真把钱投了民间借贷,那倒也说得通。只是既然说了投给民间借贷,那就得往下问。

“民间借贷。”邱忠河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那你就要说清楚,给了谁?利息是多少?存了多久?获得什么样的回报?别人有没有觉得,你是县里的正县级干部,用高利贷的方式,给你好处?”

这几个问题,方云英一个也答不上来。她根本没想过。

那句“投给民间高利贷”是随口编的,但说了一句谎言,就得用更多的谎言去圆,方云英清楚编不下去了。

她抬手挠了挠头发,声音低下去:“哎呀,时间太久了,我记不起来了。”

邱忠河的脸黑下来。他知道这是假话。一个连五万块钱定期存款利息都不要了,实在是没有必要为了放高利贷去提前取款。

“方云英,”杨三水的声音沉下去,“不要把组织找你谈话当成儿戏嘛。我们两个大老远来,肯定是想着挽救你,不然没必要忠河书记亲自找你,这是组织给你机会,我提醒你,你还是要端正态度嘛。”

给机会是一句暗示,方云英确实也觉得对方问的问题虽然不好回答,但是态度上对自己还是客气的。

旁边的邱忠河看气氛紧张了些,就缓和了一下语气,接过话头:“方大姐,咱们也不是为难你。你儿子彭小友在市委办工作。你还是要考虑考虑彭小友同志的前途和命运。据我所知,彭小友同志之所以能到市委办工作,也是县委推荐的吧?你的儿媳妇钟慧丹,现在也是市财政局预算科的科长。谁不知道财政局权力最大的部门就是预算科。凭什么县委领导同志帮这些忙?是不是就是给过钱?”

方云英直勾勾地看着邱忠河,这邱忠河问话不多,却很刁钻,或者说本身正常人都会这么考虑。

邱忠河自己把话接了下去:“这句话呢,按说我不应该这么问。但是,如果我是一个普通群众,我会不会这么猜测呢?方云英同志,我们要换位思考,群众会不会怎么想?群众要是这么想了,你该怎么回答?”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方云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我没想过这些,但我确实没给过钱。”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声音还是很淡定,看方云英已经有些乱了方寸,知道方云英是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内容的。

邱忠河站起身来,他没那么刻板,反倒是走过去给方云英倒了一杯水,语气里满是关怀:“方大姐,你先喝口水,别着急。包括咱们周宁海书记,在这个事情上,已经不知道为你们考虑了多少。今天咱们是在会议室谈。谈好了,就此结束。你解释清楚了,咱们点到为止。要是会议室里谈不清楚,方大姐啊,咱们可就要换个地方谈了。到那个时候,不像是我和三水同志这么和颜悦色地跟你讲道理。换几个年轻同志来,他们可不像我们这样尊重你。”

方云英的后背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汗。她听懂了。组织上确实给了自己机会,这个机会要是不接住,下一次,就不是在会议室里坐着谈了,那也就意味着双规。方云英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邱忠河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拿起了杨三水的问话材料看了一眼,觉得今天开场也就这样了:“方大姐,就这两个问题,你啊慢慢想。我也觉得可能你退休之后忙于家庭事务,很多事记不起来了。这样吧,今天谈话就到这里。我们也整理一下材料。你回家好好想一想,想好了,尽快给我们一个答复。走吧。”

方云英愣住了。让她走?

她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一时没反应过来。按说谈话不把问题交代清楚,是不能走的。她是退居二线的干部,可退休干部照样可以采取双规措施。

她指了指门口,又指了指自己,看着邱忠河:“邱书记,您的意思是让我……”“对,让你走啊。”杨三水朝门口偏了偏下巴,“但是你走啊,不是说这个事就不查了。相反,这个事是让你好好回忆,认真思考,咱们这个事,早晚是要画句号的嘛。”

邱忠河看方云英有些惊慌失措的样子,反倒又温言宽慰了一句:“方大姐啊,我们两个是例行公事,你也不要怪罪我们。组织上安排我们来,我们肯定想着把事情的真相核实清楚。就如杨处长刚才所讲,这个事时间也有些久远了。你回去好好想一想,想好了,我看就明天下午吧。我们也整理一下资料,明天下午咱们再见面再谈。”

方云英出了县委会议室的门,脑子里还是木的。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就往县委办公楼的东头走了过去。

那是赵文静的办公室。

她和赵文静算是老相识了。赵文静当初当县长的时候,彼此关系不错,方云英反复琢磨着两个人的态度,似乎不是想着要深挖她的问题,倒像是在给她留一条退路。方云英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就不知不觉走到了赵文静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话声。方云英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里面电话声停了片刻,传来赵文静的声音:“进来。”方云英推门进去,赵文静正放下电话,抬头见是她,微微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云英大姐啊,来,快坐下!”

周宁海书记去省里三天,上午就召开了市委扩大会议,把省委领导的精神传达了下来,稳住人心。

赵文静中午从市里回来,正和郑红旗通话要市委周宁海书记的讲话材料,好准确传达精神。

方云英应了一声,试探着问了一句:“文静书记,您现在不忙吧?”

赵文静看她有话要说,马上起身,把她让进了里间,走到门口,把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了。她替方云英倒了杯水,递过去。

方云英双手捧着茶杯,低着头,把茶杯在手里转过来转过去地看,好半天才说话:“文静啊。我,我们家的事,给组织上添麻烦了。”

赵文静没有得到授权,对待这个事是不敢表态的。

她把自己的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陪着坐下了:“云英大姐,谁家里都会遇到点事。这个时候,您要相信组织。周宁海书记去省里开会,也已经把精神让我们传达回来。省委对这个事还是很重视,但是还是说了,要分门别类的处理,对待主动向组织讲清楚问题的同志,还是要给出路的。

赵文静说到这里,目光平和地看着方云英:“只要您相信组织,交代问题,事情很快就能够解决的。”

方云英尴尬地笑了笑,她还是想打听一下,这个事会不会进入组织程序,就没话找话一般:“这个事闹得有点大。抓的人不少。反腐败搞了这么多年,还是有这么多问题干部。这个风气上,是不太好。”

赵文静身为在职的县委书记,自然不敢接“风气不好”这句话。她只能照着周宁海传达的会议精神,给方云英递了个台阶:“云英大姐,这个事情上,周宁海书记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刻。周书记说了,这不是越抓越多了,而是反腐败挖得越来越深了。这不是广度的问题,这是深度的问题。”

方云英把这句话琢磨了一下。不是广度的问题,而是深度的问题。也就是说,这些问题以前就是存在的,只是没有深挖细查而已。

果然不愧是市委领导,对事情的判断,准确而又全面。

方云英是抱着征求意见的想法来的。她把心里话和盘托出:“文静书记,我对您,对朝阳,都是全信任的。而且我也觉得很愧疚,很对不起大家。但是我没太明白,他们让我好好回去想一想,是想什么呀?”

赵文静很聪明。杨三水和邱忠河问话的深意,她一下就把握住了。按说,这个事没有交代清楚之前,方云英是断不能离开会议室的。可两个人偏偏把她放了出来,还让她回去好好想想,明天下午再谈。这个态度,说明市里面是有意放方云英一马的。

不就是五万块钱吗?钱又没有记号。虽然钱上有编号,可谁又能知道,哪张编号对应的是哪张钱呢?

赵文静往前倾了倾身子,试着提醒:“大姐,很多事我不清楚。但是我猜测,他们这么办,有没有这种可能性?让你想一想,是不是他们觉得,这笔钱你可以取出来放在家里嘛。至于利息嘛,你可以说家里应急嘛。只要自圆其说,组织上不再深究。谁家里没有个急事啊?”

方云英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其实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这么想,心里没底。经赵文静这么一提醒,她断定了:组织上确实是有意放自己一马。或者说,组织上不想把这个事搞得太大。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我明白了。谢谢你,谢谢你,文静妹妹。”

赵文静只是笑了笑:“大姐,您不要谢我。我呀,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我只是把自己一些不成熟的想法,和您交流过一些意见。最终这个事情上,您要绝对相信组织,相信周宁海书记。”

方云英起身,正要告辞,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县长苗东方带着周铁汉来到赵文静的办公室。看到方云英也在,苗东方想进又不好进,想退呢,又确实有事。

赵文静笑着,很温柔地看着方云英:“云英大姐,您还有没有事?”

方云英知道自己该走了,马上站起身:“哦,没事了,没事了。”说着就出了门。苗东方和她打过招呼,方云英就出了县委大院。

方云英回到家里的时候,彭小友带着钟慧丹正在家里收拾东西,两个人把孩子的衣服和玩具收拾得整整齐齐,装进了大大小小的纸箱里。

彭小友从省城回来就请了假,他和钟慧丹已经商量了,儿子是不能交给方云英带了,实在是丢人现眼。

彭小友看到方云英回来,就低着头坐在那儿抠指甲,一言不发。

倒是钟慧丹一手抱着孩子,一边走过去,主动问道:“妈,事情怎么样?您到那边交代了什么?他们怎么让您回来了?”

彭小友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又把头垂了下去,盯着自己的指甲发呆。

方云英想抱孙子。钟慧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孩子递给了方云英。孩子一直是方云英带大的,到了方云英怀里,自然就笑了起来,小手够着去摸方云英的脸。

钟慧丹没客气,直接说了要将孩子送到姥姥家去,已经和彭小友商量好了。

方云英对孙子感情很深厚,这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她。如今儿子儿媳要把孩子送走,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方云英抱着孙子,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目光却落在彭小友身上。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彭小友那副样子,分明是心里有话说不出口,又怕自己这个当妈的责怪他。方云英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眼里已是满眶泪水。

她侧过身去,缓缓淌下的两行泪,已被她抬手擦去了,只留给孩子一张笑着的脸。

彭小友闷着头,忽然问了一句:“你还有脸回来?”

钟慧丹脸色一愣,看着方云英直接僵住了,马上走过去轻轻踢了一下:“怎么说话呢?”

方云英抱着孩子,很是羞愧的低下了头。

只是如今儿子娶了媳妇,人长大了,又已经有了主见。

方云英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解释已经没有用了。她哄了一会儿孙子,把孩子递还给钟慧丹,试着起了个话头:“小友,你难道就不问问妈在里面有没有……”

彭小友打断了她:“别说了,你说什么,我都不想听。现在家里搞成这个样子,我和慧丹在单位里都抬不起头来。我和慧丹已经商量好了,我们两个都要辞职。”

方云英听了这话,身子晃了晃,扶着门框才站稳。

方云英坚决不同意儿子下海。家里能有如今这个地步,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做生意虽然有可能挣到大钱,可有可能挣到大钱的反义词,就是有可能挣不到钱。

她在体制内安稳了一辈子,社会地位高,怎么也不屑儿子出去闯荡。

“小友,妈确实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这句话,方云英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彭小友腾地站起,指着方云英,声音都变了调:“你是办了对不起我的事吗?你说你们办的事能对得起谁?我真的很后悔生在这样的家庭里。你们在搞啥呀?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知道现在单位里的人怎么评论你们吗?你知道你们干的事还叫事吗?”

方云英立刻接了一句:“小友,你爸说的那些事,我都没有承认。”

彭小友更激愤了,瞪起了双眼,那只手直直地指向她:“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这是不是事实?还不承认!你们就是对组织上不忠诚不老实。要不是看在大舅和二舅的面子上,要不是看在我表哥建勇的面子上,你以为市里能让你回来?你还要不要脸!”

这话,让方云英无地自容。

她太清楚了。如今这个儿子对自己有气,那完全是理所应当的。她年轻的时候犯的错误,到老了来买单,似乎也怨不得别人。

她原本以为,一切都会因为自己的退休而画上句号。可没想到,事情又被折腾了出来,而且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方家和彭家,成了整个曹河县最大的笑话。

人这个东西,说到底也是个动物,疯狂起来是不计较后果的,但不计较的后果终究是变成了恶果。

方云英看着彭小友,又看着钟慧丹。钟慧丹也没有劝彭小友。她在财政局,也觉得丢人。

方云英的语气平得没有起伏:“放心吧,我会给组织上一个满意的答复的。这个事,我也会给组织上解释清楚。这个事和你们也没有关系,以后,我也不会成为你们的负担。”

彭小友心如刀剜。

他仰着脸,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虽然市委书记周宁海给了自己几条都不错的出路,甚至也同意让他继续留在身边服务。

可彭小友和钟慧丹两个人,实在是没有脸再待在市委,待在周宁海书记跟前。两个人这次来,就是把孩子托付给钟慧丹的母亲,赌气似的都打算写辞职报告。两个年轻人都是要脸的人,都是在市里很风光的人,也都是有骨气的人。家里的老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出问题,而且是很不光彩的问题,这让两个人都觉得抬不起头来。

两人收拾了孩子的东西。彭小友到底还是无法原谅自己的母亲,拿着大包小包,抱着孩子直接回钟慧丹的娘家去了。

门关上之后,方云英看着冷冰冰的房子,感觉心都被挖走了。

老公举报自己,儿子埋怨自己,媳妇嫌弃自己,两个哥哥也不接自己的电话,连亲家那边也对她避而不见。

方云英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望着墙上那张全家福,似乎觉得活着就是一种煎熬。她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也曾意气风发,也曾被人称赞能干。可如今,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怨谁那?好像只能怪自己了……

她就那么坐着,坐到半夜。

窗户纸透进来一点月光。墙上的挂钟一下一下地走,像是替她数着时辰。她拉开抽屉,从里头摸出纸笔,开始写情况说明。或者说,叫遗书更为合适。

满纸都是悔恨的泪水和语言。写给组织的,写给儿子的,写给这个她生活了半辈子的家的。

写到一半,写不下去了,她双手捏着信纸的上角,就那么发愣。

最后,她又单独给儿子写了一封信,放在桌子上,用那只搪瓷茶杯压住一角。

然后,她和往常一样,拉开另一个抽屉。方云英睡眠长期不好,需要靠药物维持。抽屉里光安眠药就有两三个品牌,挤在一起,瓶子挨着瓶子。

她倒了一把药,搁在手心里,白花花的,像一把粗盐粒。

她原本想着,按照赵文静的暗示,想方设法搞个五万块钱放在家里,把这事应付过去。可是儿子那个态度,让她生不如死。

这药,放在手心里,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一股脑全部吞了下去……

她平静的躺回沙发上,把身子放平,像是要睡一个长长的觉,只是这一觉,再也醒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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