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随机掉落金幼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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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极大。
不是那种绵密的雨丝,而是豆大的雨点砸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溅起朵朵水花。
街市上原本熙攘的人群早已散了七七八八,偶有几个行人也都是脚步匆匆,撑着各色纸伞在雨幕中穿行。
“金师兄,你去帮忙买些炼器材料回来,我们去买别的,一会儿在这里集合。”
临街的屋檐下,宋闻扯着嗓子喊道,雨声几乎要把他的声音吞没。
他身旁站着的大师兄季晏礼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淡淡地落在街对面的铺子上。
“好,好的!”
金见闲应得有些急促,他从怀里摸出一把伞,“哗啦”一声撑开。
那是把素青色的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几枝淡粉色的芙蓉,花瓣边缘已有些褪色,却依然能看出当初绘制时的精细。
他握着伞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这伞是去年春末,师尊陶隐带他们师兄弟三人第一次下山时买的。
那日天色也是这般阴着,师尊在伞铺前停住脚步,挑了四把样式各异的伞,一人一把。
“修行之路多风雨,总要有个遮拦。”师尊说这话时神情温和,将这把芙蓉伞递到他手中。
金见闲那时不过十二三岁,接伞的手都有些颤抖。
如今一年过去了,他依然珍视这把普通的伞胜过许多法器。
雨越下越大。
金见闲撑着伞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伞面隔绝了雨声,仿佛将他与外界隔出一方小小的天地。
他走着走着,脚步渐渐慢下来,见四下无人注意,便悄悄转起了伞柄。
伞面的芙蓉随着旋转晕开一片模糊的粉白色,像是活了过来,在雨中翩跹。
他看得入神,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
这把伞就像是个秘密的念想,握着它,便觉得与师尊、与师兄师弟、与师门之间有着某种温柔的联结。
采买完材料,金见闲往回走时,在街角瞧见了那几个孩子。
约莫四五个,最大的不过十岁模样,小的可能才六七岁。
们衣衫单薄破旧,补丁摞着补丁,此刻已被雨水打透,紧紧贴在瘦小的身子上。
孩子们挤在一处店铺突出的檐角下,那处窄得可怜,斜飘的雨丝仍不断打在他们身上。
更远处,几个衣着光鲜的避雨人占据着宽敞的屋檐,孩子们瑟缩着,不敢靠近分毫,只是用怯生生的眼睛望着街道,不知是在等雨停,还是在等什么别的。
金见闲的脚步顿住了。
他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目光在那几个孩子与自己的伞之间游移。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走吧,师兄师弟还在等你,这把伞是师尊给的……可他的眼睛却控制不住看向那些孩子冻得发紫的嘴唇、不停打颤的肩膀。
他垂下眼,假装没看见,继续往前走了几步。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汇成细流。
走了十来步,他忽然停下,猛地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回到那个街角。
孩子们惊讶地抬起头,看着这个去而复返、穿着整齐弟子服,显然与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少年。
金见闲没有说话,他的脸涨得通红,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他弯下腰,将手里的芙蓉伞轻轻放在孩子们面前的地上,然后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像是身后有妖兽在追。
雨瞬间将他吞没。
他法术学得慢,避雨诀至今还时灵时不灵,此刻更是忘得一干二净。
冰冷的雨水砸在头上、脸上、身上,不过片刻,那身整洁的弟子服便湿透了,布料沉重地贴在皮肤上,束得高高的发髻也散乱下来,几缕黑发黏在额前。
他跑着,心里乱成一团。
若是师兄师弟问起伞呢?他要怎么答?说送给路边素不相识的孩子了?他们会不会觉得他可笑,或是觉得他糟蹋了师尊的心意?
那把伞……那把伞上的芙蓉图案,他每夜睡前都要细细看上一眼的伞……
还没想好说辞,眼眶已经先酸涩起来。
雨水混着某种温热的液体滑下脸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转过两条街,他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口停下了脚步。
巷角的垃圾堆旁,散落着几把破败不堪的伞。
有的只剩半边伞面耷拉着,有的连伞面都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伞骨,在雨中支棱着,像是某种死去的昆虫的骸骨。
金见闲呆呆地看着,忽然走过去,弯腰拾起一把只剩伞骨的破伞。
伞骨是竹制的,已被雨水浸得发黑,握在手里湿滑冰凉。
他举起这把根本不能称之为伞的伞,撑在头顶。
雨水毫无阻碍地穿过伞骨的缝隙,将他浇得更透。
可不知为何,这样举着,心里竟奇异地安稳了些许。
仿佛这把破伞真的能遮挡什么似的。
仿佛他并没有失去那把芙蓉伞。
自欺欺人得可笑,他却固执地举着,继续往约定的地方走去。
街上的行人果然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有个提着菜篮的老妇人经过时,盯着他看了好几眼,摇了摇头。
两个结伴的年轻修士从他身边走过,低声交谈着什么。
金见闲的脸颊烧了起来,他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湿透的衣襟里。
早知道……早知道就该找个借口与师兄师弟分开走,至少不要让他们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刚转过街角,他就看见了站在茶楼屋檐下避雨的季晏礼和宋闻。
两人显然也看见了他,俱是一愣。
宋闻今日穿着一身靛蓝箭袖袍,腰束玉带,即便是在这般狼狈的雨天,也自有一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气。
他瞪大眼睛,看着举着一把光秃秃伞骨、浑身湿透、头发散乱的金见闲,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件。
季晏礼则是一贯的深色服饰,只是衣领袖口绣着淡银色的云纹,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
他抿着唇,目光从金见闲手中的伞骨移到他湿漉漉的脸上,那双总是淡然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难堪。
金见闲只觉得难堪像这雨水一样从头浇到脚,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他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喂,道友,这位道友。”
宋闻回过神,嘴角扬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故意扬声唤道。
明明已经认出了他,却偏要用这种陌生的称呼。
金见闲绷紧了面皮,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抬起头,看向自己那个向来不说好听话的师弟——果然是要笑话他了。
他准备好了听那些刻薄的调侃,甚至准备好了季晏礼冷淡的责问:为何如此失态?为何不捏避雨诀?伞是怎么回事?
可宋闻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愣住了。
“你这把伞挺不错的,”宋闻笑嘻嘻地说,竟从屋檐下走了出来,任凭雨水打在身上,“能让我们也一起躲下雨吗?我们的伞坏掉了。”
季晏礼闻言,看了宋闻一眼,似乎欲言又止,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也步入雨中,站到了金见闲身边。
金见闲怔怔地看着他们,一时反应不过来。
宋闻的笑容里没了戏谑,反倒有种说不出的认真。
季晏礼的目光虽然依旧平静,却不再冷淡,而是静静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他们……是认真的。
不是取笑,不是责问,而是真的想和他一起撑这把可笑的、只有伞骨的“伞”。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比刚才更汹涌,几乎要冲破雨水的掩盖。
金见闲连忙眨了眨眼,努力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绷紧的脸庞松弛下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腼腆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清了清嗓子才又说,“好啊。”
宋闻哈哈一笑,凑到他左边。
季晏礼默默走到他右边。
金见闲连忙将手中的伞骨举高,努力想要遮住三个人。
可那伞骨拢共不过二尺见方,哪里遮得住?雨水依旧哗啦啦地落在三人头上、肩上,不过片刻,宋闻那身靛蓝袍子和季晏礼的深色衣衫也同金见闲一样,湿得透彻。
三个人却谁也没在意。
“唉,真受不了师尊布置的任务,”宋闻一边走一边抱怨,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那么多怎么做得完?还偏偏今天是检查的日子,感觉连心情都要变得郁闷了。”
金见闲小心翼翼地举着伞骨,闻言低声附和:“我……我也讨厌师尊检查。”
他说话时,眼角余光瞥见季晏礼的侧脸。
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贴在白皙的皮肤上,让他向来清冷的神情柔和了些许。
季晏礼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淡淡道:“检查日也不是都那么讨厌。”
“哦?”宋闻挑眉,“大师兄何出此言?”
季晏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看金见闲努力高举的、光秃秃的伞骨,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至少今日是。”
宋闻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越笑越大声,最后几乎成了畅快的大笑:“哈哈哈,说得对!说得对!”
金见闲也忍不住笑了,起初是抿着嘴笑,后来见宋闻笑得那般开怀,季晏礼眼中也含着浅浅的笑意,便也放松下来,笑声轻轻融进了雨声里。
三个人就这样并肩走在滂沱大雨中,共撑着一把根本不存在的伞。
金见闲仰着头,手臂举得发酸也不肯放下,固执地维持着那个撑伞的姿势。
雨水模糊了视线,街景、行人、屋檐都化成了流淌的色块,唯有身边两人的身影清晰无比。
他们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却像是根本没有感觉一样。
或者说,那感觉并不坏。
雨水冰凉,可心里某个地方,却暖得发烫。
回到宗门时,雨势稍歇,成了蒙蒙细雨。
守在门廊下的章知许远远看见三个水淋淋的身影走近,疑惑地皱起眉。
待看清是季晏礼、宋闻和金见闲,他更是摸不着头脑——早上出门时,宋闻和季晏礼明明也是带了伞的,他亲眼所见。
那是两把崭新的油纸伞。
可眼下,三人俱是浑身湿透,发丝滴水。
最古怪的是金见闲,手里竟举着把只剩伞骨的破伞,还一脸认真地高高举着,仿佛真能遮雨似的。
而宋闻和季晏礼就那样走在两边,任雨水浇透,神色却颇为自然,甚至……隐约带着点笑意?
章知许挠了挠头,看着他们一边说笑一边走过前院,朝弟子房的方向去了。
金见闲手里那把光秃秃的伞骨,在渐息的雨幕中,划出一道湿润而温柔的弧线。
章知许:“......他们脑子还好吗?”
他摇摇头,转身回了屋,留下廊外细雨如丝,将青石地面洗得发亮,映着天光云影,澄澈如镜。
镜中仿佛还映着三个少年的背影,以及那把高高举起的、空荡荡的伞骨——它什么也遮不住,却又好像,遮住了所有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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