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妙婉没有接话，独自沉默良久。

“我不能跟你一起。”

再开口时，已然是不可置疑的语调。

“为什么！我答应过张爷爷，一定会带你出去的，你…不信我？”

沅玲陡然站起，疑惑之中藏着点点自嘲。

张妙婉抬头看了看天，隐约可见东方有了一丝白线。

“你走吧，趁我还清醒…”

“我不走！”

沅玲几乎是嘶吼出声。

“我不管你白天会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他们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我既然进来了，就一定要把你带出去！这是我给张爷爷的保证！”

“带着我，咱们都出不去。跟我在一块，你也会死！”

“我不管！反正我是不会走的。”

沅玲终于有些绷不住。面前这个曾经的天骄，如今都堕落成了这样，却还在担心着身边的人。

“你…”

张妙婉正准备再劝几句，忽而眉头一凝，紧接着身影闪动间，快速往一旁飞掠而去。

只听轰隆一声骤响，月色中半截断剑弹起，光华迅速湮灭。

“噗…”

“说！你是谁？”

沅玲再看时，张妙婉已经一脚踩住另一个人胸口，那人被贯穿的腹部还在汩汩淌血，脸色煞白中充满了惊恐。

“他是赤霄门的人。”

不等那人回答，沅玲已经率先给出了答案。

此人正是在秘境入口，出言挑逗她的那个。没想到这么快就在秘境中遇到，好在此刻张妙婉还清醒，有她在，那人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你在偷听我们说话？”

“没…没没有。我只是刚好路过…”

张妙婉狐疑的撇过脸，脚下的力道稍稍小了些。

“妙婉姐姐，不能让他离开！”

沅玲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随手抽出一柄长剑，快步靠了上去。

“饶…饶命！我真是恰巧路过的，没有故意要偷听你们说话…我发誓！发誓可以吗？”

赤霄门那弟子急了，两只手慌乱的在面前比划着求饶。

“在月牙谷秘境入口时，你们一堆人围着商量悬赏的事，你以为我没听到吗？”

长剑闪着寒芒，剑尖直抵咽喉，赤霄门弟子吓得大口喘着粗气，一动也不敢动，只能哭丧着脸求放过。

“你走吧。”

张妙婉松开踩着的赤霄门弟子。

“姐姐你…”

沅玲不可置信的看向张妙婉，却被她抬手打断。

“一百年来，我在这里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好不容易养了一只百灵鸟，也被我癫狂症发作时失手打杀…”

张妙婉面无表情的抬头看着夜空，长出一口气。

“秘境中妖兽横行，可它们都怕我。小玲，我不想杀人。至少，在我清醒的时候不想。”

沅玲还想劝说，可张妙婉不给她机会，转头看向赤霄门弟子。

“你可以走了。不过请你记住，下一次再见，希望你是怀着善意的，否则，再见之日，便是你的死期。”

“是是是…”

赤霄门弟子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不停道谢，随后飞也似地逃之夭夭。

“妙婉姐姐，你可知林全发的悬赏金额是多少？”

“多少？”

“一千万…上品灵石。那可是相当于一条小型灵脉了。”

“一千万上品灵石，买我的命？”

“…”

“哈哈，他急了。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没招了不是吗？”

“你还笑得出来？这一次进秘境的五百人，至少一大半都是奔着你来的。”

“呵呵，死便死了。如我这般苟活着，也是没有意义。”

“你…你以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你死了，张爷爷怎么办？文鹤叔他们怎么办？那些关心你爱你的人，又该怎么办？”

“……”张妙婉没有接话，只长长的叹了口气。

她又何尝不想活下去，潇洒惬意的走过一生。爱自己，爱别人，爱这世间的一切美好。

可命运就是这般捉弄人，莫名的被滞留在秘境一百年，又莫名的让自己中了傀儡之术，莫名被骚扰，被追杀，被那些本该千刀万剐的败类惦记着。

人生，毫无生趣。

“这里不能待了，妙婉姐姐，你对秘境熟悉一些，能找到什么隐匿的地方吗？”

张妙婉的思绪，被沅玲拉回了现实。看着她那紧张而又略带坚毅的脸庞，张妙婉终究按捺住了胡思乱想，仔细思索了起来。

“是有这么一个地方，在南边。”

“南边？莫不是那个湖？”

“正是。”张妙婉点了点头，蹲下身拍开一大块土皮，又拿了一截树枝开始画了起来。

“那个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在秘境东南角，整个秘境只有那里，或许能保住我们一些时间。你看…”

沅玲顺着她画着的痕迹看去，歪歪扭扭的线条应该是湖边的地形。

“湖中心有一座小岛，从这个地方过去，需要经过的水面距离最近。”

“这个无妨，我们可以飞遁过去呀，难道还要划船？”

“还真不能。”张妙婉神情严肃，“湖中有一只水怪，我还没见过它的全貌，只要有活物从水面上飞掠，定会被它袭击。”

“水怪？很厉害？”

“不知其具体实力，不过一旦被袭击落水，我们肯定不会是它的对手。”

“那…还能上岛吗？”

“可以。”

张妙婉认真的点着头。“你去找一些这种植物，将它捣碎涂在身上，就算我们被袭击落水，那水怪也不会吃掉我们的。”

她掏出两片叶子，递给沅玲。“记住，这里距离湖边还有两日路程，咱们只能在夜里赶路，白天尽可能潜伏起来…”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若是被围，你就一个人先走，莫要管我。”

沅玲深深的看了张妙婉一眼，没有回答她的话，只轻轻接过她手里的叶子，凑到鼻尖嗅了嗅。

“呕…”只一下，沅玲便被一股强烈的腐臭，熏的差点背过气去。那股臭味很刺鼻，直冲天灵盖，若是普通凡人闻了，恐怕根本招架不住。

“这是什么呀！”

沅玲一把丢掉叶子，起身躲开几步，一脸的嫌弃。

“扑哧。”

张妙婉看着她那样子，不由莞尔一笑，当年的她不也是这样吗。

“这应该是秘境里特有的一种植物，我不识得。不过偶然间见到过一群猴子，它们就是将这种叶子捣碎，涂满全身，而后撑着木船上了岛。水怪掀飞了船，却没有吃掉它们…你要是嫌弃，那咱们还是不要上岛了…”

“不不…不嫌弃…不嫌弃的。”

作为修士，屏住呼吸几个时辰，是毫无问题的。到时候不闻不就没事了？

相比于被人合围追杀，受点臭味似乎也没那么不能接受。沅玲用两根手指轻轻接过那两片叶子，仔细打量了一阵，这才将它收起。

“对了妙婉姐姐，你头上这根簪子…要不要我帮你拔下来？”

她指着张妙婉头顶那根血色发簪，试探着问道。

张妙婉摇着头，很小心的解释起来。

“取不下来的，作为傀儡媒介，它已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或许需要更高修为且掌握着血傀术的人，方能顺利取下。”

说着，张妙婉反而笑着宽慰起来道：“不碍事的，哪怕不取它，我也还死不了。”

沅玲莫名有些心疼，面前这个刚见面不过一天的大姐姐，总是能这么乐观的看待每一件揪心事。

“对了！等一下。”

沅玲说着，快速翻找出两枚阵旗。

“这是我夫君亲手炼制的阵旗，我布置一个预警阵，马上就走。”

张妙婉看着忙碌的沅玲，莫名想起了纪绍安。

“你夫君是叫牛小鹤？”

“对啊，妙婉姐姐也认识他？”

张妙婉摇着头，“以前总听绍安提起他，听说还是上品灵根呢吧？”

“嘿嘿，小鹤他也总跟我讲纪大哥的事，他说那是他最崇拜的人。”

沅玲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妙婉姐，咱们走吧。”

说着，不等张妙婉答应，她便主动拉起了她，往南面走去。

“不行，我要发作了…”

走了不到一刻钟，张妙婉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沅玲松开她的时候，掌心里全是她流下的冷汗。

“不能在这里。”看了眼四周，沅玲顾不得其他，再次拽起张妙婉，极速遁行起来。

刚到下方山谷，不等她们停下，沅玲就感觉一股巨力从牵着张妙婉的手上传来，要不是她反应快，估计会被摔个趔趄。

“我控制…不住了，你快走…走远一些…”

张妙婉周身的灵力波动越来越剧烈，三千发丝肉眼可见的变成血红，几个呼吸之间，沅玲分明看到她强忍着癫狂发作，换上了昨日初见时那一套脏兮兮的衣服…

“啊……”

“轰轰…”

尖叫声响起的同时，原本静谧的山谷中陡然惊起炸裂，葱葱郁郁的林木一倒一大片，四散的小妖小兽脚步慌张，只盼能尽快逃离这里…

沅玲远远的躲在山腰上，静静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渐渐的眼眶通红。

“妙婉姐姐，你这个样子，被他们看见了，会有多痛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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