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封海令
第一百七十五章:封海令
初五清晨,海州海司衙门的铜锣敲遍全城。
"奉海司都尉令——潮生在即,封航三日!自今日午时起,港中千帆落锚,渔船不得出港,商船不得出湾,违令者以通妖论处,格杀勿论!"
锣声里,码头上一片哀声。渔人的生计全在海上,封航三日,等于断人三日口粮。可没人敢顶——半月前折掉的两条水师哨船,船上四十六名水兵,捞上来的只有七具,七具尸体周身干瘪,状若枯槁,死状与玄阳祖庙中被禁军黑雾卷走的禁军一模一样。
消息是墨月一早递到林峥手里的。
"干尸,七具。"她将一页誊抄的海司卷宗摊在货车箱板上,指尖点在尸格画押处,"我买通了仵作,七具尸体的精魂都空了,不是被咬空,是被'收'走。收魂的路数,跟收割者分魂同源。"
林峥盯着卷宗上的尸格图,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收魂。收的不是杀性,是精魂。三千年来,玄阳皇室以活人精魂饲"它",三长老揭开的国粹黑幕不过是一城一国之局——而海上这半月间折掉的三十多条渔船、近千口人命,规模却远在一国祭典之上。
"这不是爪牙在做事。"他缓缓道,"这是在……备粮。"
墨月抬眸。
"归墟门开之夜,要接出来的东西,不会空着肚子出来。"林峥的指节在箱板上轻轻一叩,"它们需要路上吃的东西,或者……开门时献给门那头的祭品。近千精魂,数目刚好够一次'开饭'。"
货车外,晨光正好。可这条消息,让两人之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海司封航是官面的动作,"墨月压低声音,"但封航封不住的东西太多了。我查了昨夜码头的出入档——子时三刻,有一辆没有海司关防的马车驶进了东码头栈桥,车上下来九个人,为首那位,"她顿了顿,"通体裹在青灰色的大祭袍里,袍子上的骨刺,是活的。"
大祭司。大风帝国的国师,那位在玄阳城传讯蛊里留下"整座玄阳城就是一座祭坛"的老怪物。
"他到海州半个月了。"林峥接了聋伯昨晚的话头,"封航是他推动的——封航之后,这片海就成了一口焖锅,锅里焖着的近千渔魂,跑不掉,也救不了。"
"那我们在初七之前,得先掀锅。"墨月说这话时,刀柄上的红缨被海风吹得笔直。
掀锅。谈何容易。近千精魂沉在海底,被某种大阵拘着,巫祖鼎炼魂十倍之功在此刻反而成了靶子——他能感应到那些精魂,那些精魂也一样能感应到他。
正午,海司衙门来了人。
来的是海司都尉亲自登门,五十来岁,官袍齐整,进了夏家车队歇脚的院子便屏退左右,对林峥深深一揖。
"林公子,海司都尉柴敬,见过巫蛮遗主。"
林峥还了一礼:"都尉大人认得我?"
"半个月前,末将的两条哨船折在归墟外围,捞回的兄弟成了干尸。"柴敬直起身,眼眶泛红,声音却压得极低,"末将上书朝廷,朝廷的批文只有四个字——'封航静候'。静候什么?没人说。末将托了帝都的关系才打听出来,批文是二殿下的余党代拟的,如今宫里还作主的那几位,把这片海卖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海图,双手呈上。
"这是归墟外围最后一条哨船画回来的海图。画图的老兵在断气前,只在图上补了三个字。"
林峥展开海图。图上归墟海域的方位,被人用暗红画了一个圈,圈边三个小字,笔画抖得不成样子——
"它还在。"
院子里静了很久。
"都尉想要什么?"林峥问。
"末将的兄弟不能白死。"柴敬的声音哑得厉害,"封航是死局,末将官微人轻,掀不动。可巫蛮遗主若是肯入局,海司三千水兵,愿听调遣——哪怕只用来守一道口子,也好过看着满城渔人,一船一船地喂进海里。"
林峥收起海图,沉默半晌。
"柴大人,我不给保证。"他最终开口,语气平静,却让柴敬猛地抬头,"我只能告诉你三件事。第一,初七潮生,门会开;第二,有人会借门做事,接东西出来;第三——"
他抬眼望向港口尽头那艘符光幽蓝的黑船,一字一句道:
"出事的地方,在海底。贵部三千水兵,调给我在海上布阵可以,入海,不必。海底那一战,船上的人帮不上忙,留在船上,反而是活路。"
柴敬愣住:"入海?公子要……亲自下海?"
林峥没有回答。他望向东南方的海平线,那里碧波万顷,晴空如洗,怎么看都看不出半点异样。
一旁的墨月却忽然开口:"我来海州第三日,在渔村听过一首摇篮曲。"她清了清嗓子,低低唱了两句调子古怪的音,"——'潮生夜,门自开,门里老爷要看戏;看戏莫带灯火去,莫问老爷姓和名。'渔人唱了几百年,唱给孩子听的。"
"孩子都被教着怕海,"柴敬喃喃道,"老辈人说,海底下的东西,比龙王爷还要老。"
"比龙王爷老。"林峥咀嚼着这五个字,忽而笑了,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渔人比我们所有人诚实。朝廷封航、仙家避走、衙门装聋,只有渔人,把三千年来的每一次潮生,都唱进了摇篮曲里。"
可玉佩在他腰间,正一下一下,微弱地搏动着——
像是另一颗心脏,隔着三百里的海水,正在苏醒。
"初七之前,"他收回目光,对柴敬郑重一礼,"请都尉替我办最后一件事。城中所有渔船,一夜之间全部调离码头,驶入内河藏好。那些东西开门时收不到'饭',就会自己出门找——找上空荡荡的海面,就是我们的机会。"
柴敬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长揖到地。
"海司三千水兵,从这一刻起,听公子号令。"
当日黄昏,海州城内的大小渔船在三千水兵的驱护下鱼贯入河,码头一夜变空。子夜,退潮的海水无声地漫过空港,唯有栈桥尽头的问归号上,独目石珠的幽蓝符光,亮得比往日更盛了三分。
符光深处,兽头的独目缓缓转向东南——
海底极深处,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天地开端的钟鸣,穿透三百里海水,隐隐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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