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后记一:正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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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后记一:正月事
明德二年,正旦。
外罩大红缎面织金花卉纹样出风毛斗篷,内衬淡蓝凤尾菊花折枝刺绣金色镶边出风毛圆领袍子,下著浅橘色绣折枝菊花马面裙,发髻梳起,举手投足之际俨然一副小妇人做派。
探春领著侍书、翠墨两个进得大观园里,遥遥便见惜春、湘云两个正缠著藕官、豆官。凑得近了,依稀听得藕官青吟道:「清风上南枝,梦中仍相思。等秋高看山势,再探故知~」
惜春、湘云合掌齐齐附和,惜春还好,照旧一副童音。那湘云也不知怎地,于音律一道七窍通了六窍,一声儿高昂一声儿低企,听得人汗毛倒竖。
探春强忍著不适凑上前去,藕官、豆官瞥见,忙敛衽一福。惜春笑嘻嘻跑过来扯了探春的胳膊,湘云兀自哼唱不已。
探春忍无可忍,道:「云妹妹快收了神通吧!」
湘云哈哈大笑,道:「大过年的还不许我乐呵乐呵了?」
惜春道:「云姐姐自个儿是乐呵了,可苦了咱们的耳朵。真个儿是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探春情知任凭两个小的说下去,一准扯到没边儿没沿儿,忙道:「二姐姐、林姐姐过会子就回,正好晌午一道儿用饭。二姐姐昨儿个发了话儿,正月初一大家伙都在荣禧堂用宴。」
惜春道:「太妃特意点了二姐姐、林姐姐入内,说不得便得了好赏赐呢。不行,我去迎一迎!」说罢撇下探春往前头便跑。
湘云嚷嚷一声儿也要追去,旋即便被探春一把扯住,道:「云妹妹且慢,我还有话儿要说。」
「嗯?三姐姐尽管说来。」
探春欲言又止,瞧著湘云那懵懂无知的乐呵样,有些话自是不好说出口。
「三姐姐?」
探春回神,扯了湘云到得沁芳亭里。瞥了眼见四下无人,这才与湘云说道:「你昨儿个————又缠著夫君了?」
湘云赧然,眼神飘忽道:「哪里是我缠著远大哥?分明————分明————是他自个儿情难自禁。」
探春蹙眉,教训道:「每日里轮值都是排好的,偏你不守规矩。昨儿个本该是苗儿、条儿、绣橘,偏被你抢了去,一早儿这仨就拉长了脸儿,寻了我要一阵腹诽。」
湘云瘪嘴道:「那就串一串嘛,大不了轮到我时再让给她们。」
探春道:「你上个月便是这般说的!」
湘云不耐烦了,道:「知道了知道了,往后再不会了。」
探春叹息一声儿,不好再多说什么。那床第之欢食髓知味,探春虽也贪恋,却从不贪求。奈何湘云好似好了一根筋一般,莫说是那些丫鬟抬了位份的姨娘,有时候连二姐姐的也抢。
也是古怪,也不知湘云那细长身量哪几来的耐性,每回探春自个几都遭受不住,不过半途便要求饶不跌了。
府中四下传言,说湘云与外头的司棋堪称左右将军。二姐姐听了大怒,寻了几个婆子好生责罚,这才将此风声按下。
湘云此时转而道:「三姐姐明日如何打算?」
探春道:「你呢?」
湘云撇嘴,道:「二婶年前就来了信儿,可我不想回去。倒是三婶那边,过几日我过去瞧瞧。」
探春点头,道:「夫君说,初五陪我去瞧瞧父亲。」
湘云眨眨眼,咧嘴笑道:「我怎么没想到?过几日我也叫远大哥随我去看三婶!」
探春无奈,又叮嘱几句,这才别过湘云。沿大道而行,不一刻到得清堂茅舍,轻轻叩门,便有个小丫鬟来迎。
入得内中,耳听得咳嗽声阵阵,旋即便有柳嫂子迎了出来。
二人略略契阔,探春瞧了眼病恹恹的五儿道:「还没见好?」
柳嫂子发愁道:「五儿身子弱,便是用了药也好得慢。」
五儿倒是极乐观,笑道:「妈妈浑说,我今儿个可比昨儿个强了许多。」
探春笑道:「那便好。薛姐姐听闻你染了病,赶上家中送了茯苓霜来,便分出一些,让我送了过来。」
柳嫂子唬得起身道:「唷唷,怎好劳烦三————姨娘?随意打发个小丫鬟送来就是了。」
探春道:「夫君也挂心著呢,可不就要我过来瞧瞧?你且安心养病,夫君过会子打皇城回来便来瞧你。」
五儿笑著应下,探春又关切半晌,这才起身离去。
她一走,内中母女两个便说起话儿来。
柳嫂子就道:「太太也是个心大的,家中事务怎好尽数交给三————姨娘打理?」
五儿翻著白眼道:「堂亲姊妹,出阁前一起住了十几年,知根知底的,太太有何不放心的?」
柳嫂子道:「那怎么西路荣庆堂也交给三姑娘打理了?」
五儿咳嗽两声儿,笑著道:「能者多劳嘛。林太太忙著养育哥儿,又要处置外间营生,自是懒得理会家中庶务。反之,倒是东路院的薛太太,妈妈瞧瞧,既要养育孩儿,又要打理营生、庶务,整日介忙得脚不沾地,可得了一点儿好儿?前几日老爷还腹诽了几句呢。」
「是啊?」
柳嫂子一惊一乍道:「不过东路院香菱万事不管,琴姨娘————额————我若是薛太太,说不得也将家事托付给三姨娘呢。」
五儿笑而不语。当日做姑娘时,薛太太可是与三姑娘不大对付来著,此番又怎好开口央求三姑娘?
东路院,自是与先前的东跨院不同。因客院保留了下来,是以新东路院便成了前二进、后三进的格局。早前的梦坡斋自是拆掉后囊括其中。
————
这会子宝钗自是愁眉苦脸,一旁薛姨妈正说教著。
「相夫教子,可没说只让你教子,你瞧瞧,远哥儿这几日脸色不大对,那是生你的气呢。」
宝钗苦闷道:「妈妈说的轻巧,两个姐儿一个哥儿,我每日家又要打理营生、庶务,哪里还得空去管夫君?」
「那也得管!」薛姨妈抢白一声儿,随即压低声音道:「孩儿生下来都是讨债的,远哥儿才会与你厮守一生。这会子情分就淡了,过个十年八年的可还了得?莫忘了你姨母、姨夫。」
宝钗道:「那不如————让琴丫头—
」
「不行!」薛姨妈断然否决。
宝钗叹息一声,两声一摊,道:「这也不是,那也不行,我是没法子了。」
薛姨妈思量一会子,道:「莺儿心思太多,香菱又心思太少————不若你求了三丫头?」
「不可!」宝钗忙摇头道:「家中姊妹,我与三妹妹不大亲近。」顿了顿,又道:「有了三妹妹打理,红玉倒是闲暇了————不若我去了二姐姐,让其暂且将红玉送过来?」
「行吧。」薛姨妈不置可否,心下不大满意,道:「你啊,做事没个章法,帮了云丫头有何用?」
宝钗瘪嘴不语。过得须臾,薛姨妈又试探道:「你嫂子————颇得意大姐儿,左右都是姓薛,不若往后让你嫂子带著大姐儿?」
宝钗心下不舍,又念及曹氏不易,便不忍拒绝。于是说道:「要不再让我带一年?等大姐儿大一些再交给嫂子?」
薛姨妈哂道:「这会子刚好,还不大记事儿呢。若是再过一年,只怕抱过去见天便要朝著要娘亲了。」
宝钗瘪嘴,也知是这般道理,思量一番便道:「那我回头儿跟夫君计较了再说。」
恰此时莺儿入内,道:「太太,老爷领著两位太太打宫里出来了!」
宝钗起身,将怀中大哥儿交给奶嬷嬷,落地略略拾掇,道:「妈妈且歇著,稍后再去荣禧堂。」
薛姨妈应下,宝钗扭身出了梢间,不一刻到得堂中。待绕过屏风时,余光扫量一眼,便见堂中额匾赫然题著荣祯堂」三个大字。
出了正房,不一刻过穿堂到得中路院,遥遥便见陈斯远领著迎春、黛玉过仪门而来,又有几个丫鬟捧了不少赏赐。
宝钗心下艳羡,面上却不显,笑吟吟上前一福,接了陈斯远,又与迎春、黛玉好一番契阔。
迎春一如既往,反倒是黛玉一直眼珠乱转,显是心里憋著促狭呢。
二人是手帕交,宝钗见此便道:「林丫头又憋了什么坏?」
黛玉笑道:「哪里就坏了?不过是太妃赏了我两匣子宫花,我自个儿也戴不了那般多,正琢磨著回头儿四下散散呢。」
宝钗瞠目,忽而想起数年前因著宫花一事黛玉跟周瑞家的使了小性子————俄尔,乐不可支掩口道:「林丫头真真儿小性儿!」
黛玉哼哼一声儿,道:「宝姐姐恁地小瞧人?这回都散出去,我一朵不留!」
黛玉说到做到,果然将两匣子宫花散了个干净。众姬妾都领黛玉的好儿,偏宝姐姐一个劲儿的笑话其小心眼。
初一日,陈斯远留宿荣祯堂。宝姐姐到底听了薛姨妈的话,再不去惦记三个孩儿,只一心答对陈斯远。这一夜小夫妻琴瑟和鸣,自不多言。
到得初二日,陈斯远与二姐姐迎春一道儿乘车去了邢夫人处。不知怎地,邢夫人面色古怪,错非迎春就在身旁,只怕便要扯了陈斯远说道一番。
待好不容易迎春被巧姐儿拖了去,邢夫人这才厉声教训道:「好个小贼,这回看你怎么办?」
陈斯远浑不在意道:「又怎么了?」
邢夫人咬牙道:「你说怎么了?平儿————又有了!」
噗地一口茶喷出,陈斯远面上悻悻,挠头道:「不能啊,每回临门我都抽身而退了。」
邢夫人道:「这等事儿怎好说?如今只怕都有两个月了,再用虎狼之药,只怕就要伤了身子骨」
陈斯远叹道:「那该如何是好?」
邢夫人哼哼两声儿,这才道:「罢了,左右她平素不露面,且遮掩著吧,还能有人巴巴儿登门揭破不成?」
陈斯远没急著应承,反而说道:「说罢,这回你想要什么?」
邢夫人瞬间破功,让让道:「这不是四哥儿也大了,我寻思著岳将军班师回朝——听闻你跟岳将军颇有私交,不若撮合一番,让四哥儿拜了岳将军做师父?」
「呸!这等美事儿我还想呢!你就别做梦了,岳将军如今闭门谢客,谁都不见。且等起闲赋几年再说吧。」
邢夫人不依不饶道:「那可说好了,别过几年你又敷衍过去。」
「知道了知道了。」
邢夫人得偿所愿,又媚眼如丝道:「那————过几日咱们往大格子巷去?」
陈斯远哼哼著应下,这才算是答对了邢夫人。
翻过天来,陈斯远又领著探春往贾政处去。
许是心思转了过来,傅秋芳面上没了苦闷,笑著答对陈斯远与探春,又抱了贾璋与便宜孙女儿出来见二人。
孙女儿哪儿来的?自是宝玉、夏金桂所生。如今一死一失踪,留下的女儿可不就要傅秋芳养著。
席间贾政心事重重,几番张口欲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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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斯远以为其惦记宝玉,便道:「二叔,宝兄弟的事儿,我已请了六扇门多加扫听,若有准信儿,定然登门来报。」
「不是,」贾政摇头道:「腊月二十九才得的信儿,太太————过世了。」
陈斯远与探春相识一眼,俱都心下五味杂陈。王夫人身子不算好,又上了年岁,流放到白山黑水,能熬到今日已算不易。
贾政道:「到底是入罪之人,咱们关起门来祭拜一番也就是了。待丧期过了,老夫有意抬秋芳为正室。」
无怪傅秋芳脸色好了许多,敢情是上位了!
探春为出嫁女,虽也要服丧,却没那般多规矩。因与关外千里迢迢,贾政便计较著打发个下人往关外走一遭,就地安葬了王夫人,其后再在此间立个衣冠家。
二人夫妻情分早就没了,能如此也是因著贾政方正之故。
回程路上,陈斯远与探春两个唏嘘不已,只道人生无常。
却不想,这个年注定不太平。到得正月初五,便有京郊慈悲庵的女尼慌慌张张登门求见探春,见了面便急切道:「女善信,令堂不见了。」
探春纳罕不已:「我姨娘怎地了?」
女尼面色古怪道:「京中有个走口外生意的财主,其妻亡故,每岁必到慈悲庵做法事祭拜。谁知十月里见过令堂,也不知怎地二人就凑在了一处————」
探春瞠目结舌:「你是说我姨娘————与人私奔了?」
女尼默然颔首,探春只觉胸中憋闷,一股郁郁之气不知如何发泄。想想赵姨娘的性子,这倒是她能做得出来的。可是她自个儿爽快了,这叫自个儿如何自处呢?
俄尔,探春方才暗自庆幸,亏得还有个王夫人在,否则自个儿是真真儿没法儿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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