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路上，郁芊澄一直很安静。

她坐在,舷窗前，抱着滚滚，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魔域血色苍穹，一言不发。

滚滚感知到主人的情绪，难得没有打盹，而是用温热的小身体贴紧她，时不时蹭蹭她的手背。

三师兄顾长风本想凑过去逗她开心，却被楚天绝一个眼神拦下。

“让她静一静。”九师兄难得收起懒散，语气认真，“有些事，只能自己想通。”

顾长风挠挠头，小声嘟囔：“我就是看小师妹心情不好……”但还是听话地退到飞舟另一端，开始给傀儡们做日常保养。

凌寒澈立于舷窗另一侧，负手而立，玄衣静默。

他没有看郁芊澄，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像。

但他握着“寒夜”剑柄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郁芊澄知道师兄们在担心她。

她也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让他们放心。

可是此刻，那些刚刚涌入脑海的记忆碎片还在心口翻涌，每一片都带着跨越万古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不是凡人，不是废材，不是误入修真界的穿越者。

她是混沌道主的女儿。

那个在星海宫殿中，用最温柔的眼神看着女儿偷点心的父亲。

那个对师尊说“她是我与阿沅的女儿”时，语气平淡却掩不住骄傲的父亲。

阿沅。

那是母亲的名字吗？

郁芊澄试图在记忆碎片中寻找更多关于母亲的画面，却发现那些部分被封印得更加严密，只有一片温柔如月光般清冷的模糊光影，和一个轻柔的声音，隔着重重迷雾，似近似远。

“澄儿……”

她闭了闭眼。

不着急。

封印正在逐步解开，她还有很多时间去拼凑那些失落的记忆。

现在更重要的，是把师尊的旧物平安带回宗门，然后——

“小空。”她轻声唤道。

“主人，小空在。”银色光球从她眉心浮出，轻轻贴在她掌心。

“那些棋子，”郁芊澄顿了顿，“除了放在棋盘上的，还有其他的吗？”

小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检索进入碎片后收集的信息。

“主人，棋盘上共三百六十一枚棋子，白子一百八十枚，黑子一百八十一枚，已全部随亭台收入空间卷轴。”它回答，“但小空在棋桌下方暗格内，探测到另一处空间波动。暗格被极其高明的禁制封印，小空无法直接开启，只能确认内有另一组棋子——共三百六十一枚，但属性与棋盘上的截然不同。”

“截然不同？”郁芊澄蹙眉。

“是。”小空的声音难得带上困惑，“棋盘上的棋子，是由星核玉混合上界仙晶炼制，蕴含有微弱的时间法则碎片，可供持有者推演棋局、感悟天机。而暗格内的棋子……材质无法解析，能量波动无法归类，只能确定一点。”

它顿了顿：“它们，是活的。”

活的。

郁芊澄怔住。

“不是生灵意义上的‘活’。”小空补充，“而是每一枚棋子，都蕴含着一道完整独立的因果线。这些因果线彼此交织，又独立存在，如同一张尚未展开的命运之网。”

它总结：“小空推测，暗格内的棋子，很可能是混沌道主留给主人的‘指引’或‘后手’。只是开启暗格需要特定的条件，目前无法满足。”

郁芊澄沉默良久。

父亲留给她的棋子。

不是棋盘上那些用于对弈、推演天机的棋子，而是另一组蕴含因果之力，等待她成长到足够强大才能开启的棋子。

她忽然想起，在记忆碎片中，父亲曾对师尊说：“护她，不必事事代劳。护她，也要让她自己去经历风雨、结交朋友、惹些无伤大雅的小麻烦。”

所以，那些棋子，是父亲给她留的“麻烦”？

还是……回家的路标？

郁芊澄不知道，但她记住了这件事。

总有一天，她会成长到足以开启那暗格，取出那些“活的”棋子，然后——

然后，或许就能见到父亲和母亲了。

……

飞舟驶出魔域边界，血色的天空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玄元界熟悉的，湛蓝中透着灵光的天穹。

郁芊澄眨了眨眼，从沉思中回神。

窗外的景色不再是永恒的暗红与灰黑，而是青山绿水、灵禽掠过。

云海在脚下翻涌，阳光穿过舷窗，洒在她膝盖上趴着的滚滚身上，把那身黑白毛发晒得暖融融的。

滚滚舒服地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白肚皮，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郁芊澄忍不住伸手揉了揉。

然后，她抬起头，对舷窗另一侧的凌寒澈说：“四师兄，我想明白了。”

凌寒澈侧目，静待下文。

“我以前觉得，自己是废材，是靠着师兄们和师尊的庇护才走到今天的。”郁芊澄认真道，“现在我知道，我不是废材，但我确实是靠着师兄们和师尊的庇护才走到今天的——这两件事不矛盾。”

她顿了顿，组织语言：“我父亲很厉害，厉害到整个上界可能都没几个人敢惹他。但那不代表我也很厉害，他把我送到下界，封印了我的记忆和力量，不是放弃我，而是希望我能靠自己成长起来。”

“就像他说的，不必事事代劳，要让我自己去经历风雨。”

郁芊澄没有去问师兄们，为什么对她的来历一点都不意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她只是弯起唇角，笑容明亮：“所以，我会继续当那个‘命好’的废材小师妹，继续被师兄们宠着，继续惹些无伤大雅的小麻烦。但我也会努力修炼、努力练习神通、努力带着滚滚它们变强。”

“等到有一天，我足够强了，能自己打开父亲留给我的那些后手了——”

她握拳，眼中闪着光：“我就去上界，亲口问他，阿沅是谁，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还有，这些年，他有没有想我。”

凌寒澈静默地听完，然后，微微颔首。

“会的。”他开口，声音低沉清冷，却笃定如剑脊，“他在等你。”

短短四个字，却让郁芊澄眼眶一热。

她用力眨眼，把那点湿意憋回去，扬起大大的笑脸：“嗯！”

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顾长风立刻蹦过来：“小师妹，你终于想通了！我就说嘛，什么混沌道主女儿不女儿的，你永远是咱们天玄宗的小师妹！老四你说是不是？”

凌寒澈没理他，但唇角似乎扬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楚天绝不知什么时候也踱了过来，狐狸眼弯弯：“小师妹，等你上界寻亲那天，记得带上师兄我。混沌道主府邸，我还真没去过，正好开开眼界。”

顾长风立刻抗议：“老九你怎么能抢戏，要带也是带我！”

“你？大乘后期都没到巅峰，上界万一打起来，你能护住小师妹？”

“我傀儡多！”

“傀儡能挡混沌道主一剑？”

“……师尊可以！”

楚天绝挑眉：“你可真出息！”

顾长风噎住，憋红了脸。

郁芊澄看着两位师兄日常拌嘴，忍不住笑出声。

她忽然觉得，那些沉重的记忆，那些未解的谜团，那些遥远的等待与思念，并没有那么可怕了。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师尊，有师兄们，她还有滚滚它们。

她有一整个天玄宗做后盾。

等下次再见到父亲，她一定要骄傲地告诉他——

您看，澄儿在下界，交到了好多好多朋友，拥有了好多好多家人。

虽然我还是不够强，虽然我还是会惹麻烦，虽然我的修为在师兄们眼里还是“小可怜”。

但是，我每一天都在努力，每一天都比昨天更接近您期望的那个“澄儿”。

所以，请您不要担心。

也不要，太想我......

“小师妹？小师妹！”顾长风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宗门到了！你看，大师兄他们在山门等着呢！”

郁芊澄顺着舷窗望去。

略显破旧的熟悉山门矗立在云隐山脉深处，七师兄的护山大阵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涟漪。

山门前，大师兄云鹤栖白衣胜雪，负手而立，温润如玉。

他的身后，“顺便”路过的五师兄白暮雪，手里攥着个丹药瓶。

二师兄慕容千澈一脸不耐烦，却把新炼制的灵兽窝摆在山门最显眼的位置。

六师兄柳庭风优雅地展开一卷新符，七师兄墨青铖抱着罗盘，八师兄君如珩怀抱古琴静立一旁。

连鲜少外出的师尊，今日也立在晨光中，白衣道袍被山风拂起一角，谪仙之姿，清冷依旧。

北冥号缓缓降落，穿过护山大阵的涟漪，朝着那扇破旧却温暖的山门驶去。

郁芊澄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师尊和师兄们，唇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们在等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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