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计

    清风入殿，帷幔轻起。

    这是刘据第一次当众指摘一位中枢重臣，且勒令其致仕。

    纵使残暴如张汤，也是在朝廷改制后，给予了荣休。

    而霍光。

    却得到了无有前例的评价。

    「无君无父，弃国弃家」

    霍光满脸惶恐，不是装出来的，眼睛竭力地睁大，想要看清大日光中的陛下，却怎么都看不清，反而被强烈的光芒刺激到泪流不止。

    卫青、徐乐、严安、东方朔都在跪著，他们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以德取人」向「以才取人」对大汉，对华夏的伤害，但陛下既然指了出来，而霍光却无以反驳，便知道那「包藏祸心」是真的。

    一时无言。

    不得不说，公羊家出人才，大儒宗的董仲舒，四大弟子褚大、殷忠、赢公、吕步舒，各有其才，几乎一力谋划了复辟大案，笑到最后的老丞相公孙弘，四大弟子张汤、墨子墨、霍光、陈莫，可谓更胜一筹。

    张汤玩弄律法，墨子墨七窍玲珑，霍光以智欺人，陈莫家学通神。

    毫无疑问，公孙弘的四大弟子，都是世间顶级智者，气势凛人。

    但墨子墨和师兄弟们不同的是，他不是觉得自己有多么厉害，而是觉得怎么会有人拆完一件东西却怎么都装不回去呢？

    铺石修路，铁索搭桥，包括黄河淤塞改道分流，难道不是一看就会吗？

    不理解的墨子墨，对工部官吏和将作没有什么责怪或者愤怒，只是会严肃讲述官吏、

    将作所计方案的问题，甚至是错误，而如果那样做，又将给朝廷，给百姓带大多大的损失，俨然一副严师的模样，当然会让人不敢亲近。

    情有可原。

    就和冠军侯霍去病一样，他根本不明白为什么某些将领，特别是一些老将，出战几十次，为什么就是找不到匈奴老巢，还能在关键战役中，把自己和军队弄丢了的，甚而到现在都没能找回来！  

    无法理解，大受震撼。

    可是，霍去病、墨子墨，都属于那种突破普通人能想像程度的天才，普通人理解不了他们，他们也理解不了普通人，双方更多的是不了解中产生了误会，没有任何轻蔑或贬低。

    张汤、霍光、陈莫却是存心欺负人了。

    前者误入歧途，学问偏差，在朝的时候，不论是太上陛下朝，还是陛下朝，为了权位，不择手段，只要是有用的手段就敢上。

    后者刚好相反，家学渊源，传承过序，阴谋、阴祸手段层出不穷，是那种能把人卖了还能让被卖的人把自己兜里的钱和被卖的钱数好送到手里的，大事敢掺和，大势敢拨动，幸好被陛下和老丞相早早发现，收拾教育了几次，陈莫连带著整个陈家主动融入了锦衣卫中，所有的阴谋、阴祸手段，以朝廷、以大汉的角度出发，就不能再说是阴了。

    「中者」，正是霍光，莫大的背景，顶级的智慧，中枢的地位，使得他对很多事物都不以为然，哪怕是观史阅今，即或圣君贤臣故事，鼻子都要哼哼两下，说好听点，是缺乏敬畏之心，说难听的，古今英雄皆不入其目中。

    狂妄至极！

    卫青、徐乐、严安、东方朔，偶尔在背后谈到霍光时，预感他可能会有一劫，只是没想到，这一劫，会来的这么快，而且，这么狠。

    自此之后，霍光再想入仕，就只有与人一同造反了。

    陛下及以后大汉皇帝，断然不可能再用霍光为臣。

    刘据望著霍光凄然的模样，没有半分不忍。

    在这个文盲占比人口逾九成的时代下，进言「以才取人」，非蠢即坏。

    朝廷官吏的选拔，其意是在为国为民造福，而标准大体一致，「有实际行政能力，道德文艺佳者更好」。

    实际行政能力为上，道德高尚、文学超群为下，但看今下，朝廷官吏哪个不是文采出众，但实际处理政务的能力却是一般，根本无法胜任地方政务。

    如果真要「以才取人」，那选拔出的朝廷官吏是什么人？

    权贵世族成员和官绅士族子弟。

    任何势力中，一类或两类人坐大，便会立刻开启党同伐异之事，当一类人获得较大优势后，排除异己之事随即展开，到最后，整个势力就会剩下那一类人，而这个势力也就走向了毁灭。

    权贵世族成员与官绅士族子弟相比，距离皇权较近，有著先天优势，却注定斗不过官绅士族子弟。

    原因很简单，「以才取人」，怎么「选才」，是官绅士族定的！

    官绅士族有著源源不断的后备力量与权贵世族去斗，真要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甚或可以直接修改选才标准，这种既当裁判员又当选手的玩意，谁能斗得过？

    赢得了胜利的官绅士族不会收手，只会向著更大的权力发起冲击，这个更大权力是什么，倒是不难猜，皇权。

    官绅士族初期，对引经据典的向皇权讨要更大的权力，到中期，会要求皇权进一步放权，到后期，就要尝试撼动龙庭了。

    尧舜禹的禅位之事，可不是在家族内部传承的，是「君传权于臣」啊。

    纵使那时候官绅士族愿意为皇族留有一丝颜面，可一场「大汉之春」是无法避免的。

    即便是刘据，都没有想出如何让刘氏宗族「万世不易」的制度结构，如果几百年后，几千年后，刘氏宗族失去皇位，甚是大汉江山崩塌，这也是有可能的事。

    而要现在施行「以才取人」，官绅士族的影响，却绝对不止几百年，官绅士族会送走大汉江山，还会送走各姓各氏的江山，让一座华夏王庭不断重蹈覆辙！

    这是刘据绝对无法容忍的！

    刘据不相信霍光没有推演以才取人之后的事，推演到哪种地步是未知，但霍光在御前，却慷慨激昂谏言扩大试吏制，要将选官从「推选」变成「考试」，从「重德行」变成「重才学」，将让士民入野施化比作是对士人的「屠杀」，将他这个大汉皇帝比作超越桀王、纣王的昏君，只为将六代之事，尽皆化为门户私计！

    霍光啊，想要儒教回来。

    「臣领旨——」

    「——谢恩。」

    霍光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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