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千秋功罪,留与后人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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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千秋功罪,留与后人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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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皖南,空气中弥漫著硝烟与湿土混合的沉闷气息。
湘军大营连绵数里,旌旗在热风中无力地垂著。
太湖县城刚下过一场急雨,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倒映著铅灰色的天空,和一支正在列队入城的军队。
带队的是曾国荃麾下游击刘松山。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蒙古马上,盔缨鲜红,腰刀锃亮,脸上带著一种克制的、
属于胜利者的矜持。
身后,三千名湘勇步伐虽不算齐整,但那股久经战阵的凶悍气,还是随著沉重的脚步和金属摩擦声扑面而来。
刘松山微微昂著头,目光扫过街道两旁。
没有预料中的「箪食壶浆」。
店铺大多关著门,门板缝隙里偶尔闪过警惕的眼睛。 几个老人蹲在墙角,沉默地抽著旱烟,浑浊的目光掠过湘勇们的刀枪,又迅速垂下。
空气里只有脚步声、马蹄声,以及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
「都精神点!」刘松山回头低喝一声,「让太湖的百姓看看,什么是王师!」
他心里其实有些发虚。
按常理,收复被太平军占过的地方,百姓就算不欢呼,也该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
可眼前这死寂————倒像是他们才·是闯入者。
队伍行至城中心一处两层木楼前。楼上门窗紧闭,檐下挂著的「陈记布庄」
招牌在风里微微晃动。
突然—
「哗啦!」
一盆浑浊的、带著菜叶和不知名污物的脏水,毫无征兆地从二楼一扇窗户泼下,精准地浇了刘松山满头满身!
刺鼻的馒味瞬间炸开。 刘松山僵在马上,浑黄的污水顺著铁盔边缘往下淌,流过他瞬间涨红的脸,浸湿了官服前襟。
他身后的亲兵们愣了一瞬,随即暴怒。
「找死!」
「哪个王八羔子!」
「抓出来!剁了!」
几名亲兵呛啷拔刀,就要往楼里冲。
「站住!」
一声冷喝从队伍后面传来。
曾国荃骑著马赶了上来。
他脸色铁青,看著落汤鸡般的刘松山,又擡头瞥了一眼那扇已经迅速关紧的窗户,腮帮子咬得棱角分明。
「九帅!」刘松山抹了把脸,声音因屈辱而发颤,「这————这刁民————」
「闭嘴!」曾国荃眼神阴鸷地扫视四周。 那些原本躲在门后的眼睛,此刻似乎大胆了些,甚至有人悄悄推开了半扇窗。
自光里没有惧怕,只有一种冰冷的、带著恨意的审视。
「与妇人愚民计较,失了我湘军体统!」曾国荃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继续行军!今日之事,谁敢外传,军法从事!」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那木楼一眼。
但握缰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潜山县外的官道旁,有个小小的集市。
平日里,这里该是挑担叫卖、乡民换货的热闹所在。
如今却只有零星几个摊位,卖些蔫了的菜蔬,店主也耷拉著脑袋,无精打采。
一队湘军辎重营的兵卒押著几辆大车经过,车上堆著刚「征」来的粮袋。
带队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千总,姓王,正盘算著这批粮食能扣下多少中饱私囊。
「嗖—啪!」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旁边小巷里飞出,精准地砸在王千总崭新的号褂前胸,黏糊糊地炸开,恶臭扑鼻。 是颗臭鸡蛋。
紧接著,烂菜叶、小石子从巷口飞了出来,虽然没什么力道,却像冰雹般砸在湘军队伍里。
「曾剃头!」
「杀千刀的!不得好死!」
几个半大孩子从巷口探出脑袋,喊完就缩回去,只留下稚嫩却充满恨意的余音在空气中回荡。
「小杂种!」王千总暴跳如雷,胸前的恶臭让他几乎呕吐,「给老子抓起来!往死里打!」
兵卒们如狼似虎扑向巷口。
孩子们尖叫著四散逃跑,却有一个跑得慢的,被一个湘勇揪住后领拎了起来,是个不过十岁左右的男童,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瞪得滚圆,满是倔强和恐惧。
「放开我弟弟!」一个稍大点的女孩从另一头冲回来,拼命捶打湘勇的胳膊。
「反了!都反了!」王千总夺过身边兵卒的鞭子,劈头盖脸就朝男童抽去。
「住手!」
一声断喝。 李续宜带著一队亲兵策马而来。
他脸色也不好看,盯著王千总:「怎么回事?」
「李————李大人!」王千总忙放下鞭子,指著身上污渍,「这群小刁民竟敢袭击官军!辱骂大帅!」
李续宜没理会他,目光落在那对姐弟身上,又扫过周围渐渐围拢、眼神不善的乡民。
他认得这种眼神,那不是对「长毛」的恨,是对他们这些「官军」的恨。
「放了。」李续宜声音疲惫。
「大人?」
「我说,放了孩子。」李续宜语气加重。
湘勇不情愿地松手。
男孩摔在地上,姐姐赶紧扑过去抱住他。
李续宜不再说话,调转马头,对王千总冷冷丢下一句:「办你的事,少生事端。」
便带著亲兵匆匆离开,仿佛多留一刻都觉得难堪。 王千总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却也没再动手,催促著车队赶紧离开这晦气地方。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乡民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著他的脊梁骨。
真正的麻烦,在桐城郊外的一个村庄。
这里是湘军预定的征粮点之一。
村口,几十个青壮村民拿著锄头、铁叉,拦住了征粮队的去路。
带队的是个姓赵的把总,已经喊得口干舌燥。
「朝廷大军剿匪,保境安民,征收粮秣乃是王法!尔等刁民聚众抗粮,是想通匪吗?」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被两个后生搀扶著,颤巍巍走到前面。
他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村长,拄著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棍。
「这位军爷,」老村长声音沙哑,却清晰,「粮,村里凑一凑,可以交。」
赵把总脸色稍霁。
「但是,」老村长擡起昏花的老眼,直直盯著他,「请军爷,或者请军爷的上官,给我们写个字据,盖上官印。」 「字据?什么字据?」
老村长一字一顿:「写明,贵军收此粮后,保证不杀我村一人,不抢我村一妇,不放火烧我村一屋。」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按市价,日后抵免田赋。」
赵把总愣住了,随即勃然大怒:「老东西!你疯了不成?大军征粮,天经地义!你还敢讨价还价?还要字据?我看你就是匪谍!」
「天经地义?」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忍不住冷笑出声,「军爷,九江城破的时候,那些被「天经地义」杀了的五万老百姓,找谁要字据去?」
人群一阵骚动,嗡嗡的议论声响起,夹杂著压抑的怒意。
「九江」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赵把总脸涨成猪肝色,唰地抽出腰刀:「放肆!妖言惑众!给老子拿下这个匪谍!」
湘勇们正要上前。
「我看谁敢!」
村后土坡上,突然冒出二三十个精壮汉子,手里赫然拿著几杆鸟枪,更多的则是弓箭、柴刀。
为首一个独眼大汉吼道:「今天你们敢动老村长一根指头,咱们就拼个鱼死网破。桐城十八乡的汉子,不是任人宰割的羊!」 形势瞬间剑拔弩张。
赵把总骑虎难下。
打?为这点粮食跟本地乡民械斗,闹大了不好收场。
不打?这脸可就丢尽了。
最终,他狠狠瞪了老村长一眼,撂下句「你们等著!」,带著人马灰溜溜撤退。
粮车,自然是空著回去的。
消息像风一样,当晚就传到了坐镇太湖的胡林翼耳中。
祁门,曾国藩行辕大帐。
油灯的光晕将曾国藩清瘦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
他正在批阅公文,笔尖稳健,仿佛白日里那些糟心事从未发生。
帐帘猛地被掀开,带进一股夜风。
曾国荃带著一身怒气闯了进来,盔甲都没卸:「大哥!这仗没法打了!」 曾国藩笔锋未停,只擡了擡眼皮:「何事慌张?」
「百姓!那些刁民!」曾国荃来回踱步,声音激动,「视我们如仇寇!扔脏物,骂街,现在连粮都征不上来了!长此以往,军心必乱!」
这时,胡林翼也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少有的凝重。
他没说话,只是将一份揉得有些皱的纸张,轻轻放在曾国藩的案头。
正是那份《光复新报》特刊。
曾国藩的目光终于从公文上移开,落在那份报纸上。
头版那行「九年兵戈,千万枯骨」的标题,在油灯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放下笔,拿起报纸,动作依旧平稳。
展开,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对比表。
江西,减少近千万。
福建,减少两百余万。
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继续翻。
内页详细记述了「乙卯年九江之屠」。
时间、地点、带队将领、杀人方式、劫掠清单————桩桩件件,言之凿凿,甚至有些细节,连他这湘军统帅都未必清楚。
他的呼吸似乎缓了一拍。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那篇檄文上。
朱红的圈划,醒目地框出了那句:「此人,我光复军,必代天下百姓征伐之!」
帐内死寂。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声。
胡林翼沉声开口:「涤生,此报已在皖赣乡野流传。百姓信以为真者,十之七八。」
曾国荃忍不住,指著报纸:「这都是石逆污蔑!夸大其词!蛊惑人心!」
「是不是污蔑,你心里清楚。」胡林翼语气严厉,「季高在浙江,多隆阿在湖北,还有你曾国荃在吉安————你们手下那些人,就没杀过不该杀的人?没抢过不该抢的东西?」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曾国荃梗著脖子,「朝廷不给足饷,兄弟们提著脑袋卖命,就地筹点粮饷怎么了? 」
「那些刁民窝藏匪类,杀几个以做效尤,又怎么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小节?」胡林翼气得手指发颤,「这是小节?这是屠戮百姓!是千古骂名!你听听外面现在叫你大哥什么?曾剃头」!你想让他背著这个名头进棺材,进史书吗?!」
「成王败寇!」曾国荃狞笑,「等我们踏平长毛,剿灭石逆,天下太平,谁还记得这些?」
「史书?史书也是人写的!赢了的人写!」
「够了。」
曾国藩终于出声。
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住了所有嘈杂。
他放下报纸,动作很慢,用手指将卷起的边角一一抚平。
然后,他擡起头,看向争吵的两人。
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瘦削,眼窝深陷,但那目光却平静得可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又迅速冷却、凝固。
「润芝,」他缓缓道,「约束军纪,抚慰地方,你做。能做的,尽量做。」 胡林翼眼中刚露出一丝希望。
「老九,」曾国藩转向弟弟,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该打的仗,照打。该拿的城,照拿。粮草,必须筹足。时限,一日不能拖。至于手段————」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案头那份报纸,掠过那行朱红的字。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但有阻挠大计者,」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以通匪论处,立斩不赦。」
帐内再次死寂。
胡林翼闭上了眼睛,脸上掠过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曾国荃则挺直了腰板,抱拳:「弟明白!」
曾国藩不再看他们,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目光落回未完的公文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见此,胡林翼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曾国荃拱手,默默倒退。
两人都走出营帐时,曾国藩默默将那份皱巴巴的《光复新报》拿出。 他独自坐在灯下,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报纸上,落在那句「代天下百姓征伐之」上。
他伸出手指,缓缓抚过那行朱砂圈出的字,指尖冰凉。
半晌,一声极轻、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逸出唇边,随即消散在沉闷的夜色里。
仿佛那声叹息从未存在过。
曾国藩挺直脊背,拿出一叠空白的宣纸。
笔锋悬在纸上。
他胸口微微起伏,闭目一瞬,仿佛在与看不见的什么对峙。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微澜也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终于,笔锋落下。
一行大字出现在白纸之上。
「千秋功罪,留与后人评说。当世之事,唯有成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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