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谎言与谎言之间,你支持哪一个?
第613章 谎言与谎言之间,你支持哪一个?
埃米尔·杜兰看向弗雷西内和罗斯柴尔德:「我们太习惯于将正义完全交给那些国家机构——警察、法庭、监狱。
我们认为这是文明进步的必然终点。但这本身,或许是一种历史偶然,是特定社会发展或者制度实践的产物。
我们是否过于相信,只有将惩罚恶人的权利彻底上交,剥离所有个人的情感,才能实现『纯粹』『绝对』的正义?
也许,我们在这个过程中,遗忘了正义源自人类最初的道德观念,源自我们对被伤害的恐惧,和对阻止暴力的渴望。
法律当然重要,但当法律出现巨大漏洞时,是否应该完全否定那些因此被摧毁的人,基于道德感而采取的过激行动?
我并不是说私刑是正确的,我是说我们用来评判那十二个人的标准,本身也只是特定制度的产物,绝非天然如此。」
埃米尔·杜兰的发言,提醒了在座这些欧洲精英,他们视为圭臬的原则,并非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争论真正开始升温,是在历史学者保罗·莫罗发言之后。
他站了起来,环视众人:「杜兰先生的发言有趣。我也想提醒诸位,欧洲也并非一片『规则至上』的净土。
恰恰相反,我们的历史,充满了种种『以谎言维持秩序』的先例,而且往往规模十分宏大。」
所有人都被这个有些「惊悚」的观点给吸引了。不少人皱起了眉头,仿佛被冒犯了;唯独莱昂纳尔露出了一抹微笑。
保罗·莫罗站了起来,开始踱步:「王朝时代总宣称『君权神授』,但有多少君主真的配得上那种神圣的光环?
宗教战争后达成的妥协条款,又掩埋了多少血债?这一百年来,每一个欧洲国家都在精心筛选甚至编造历史记忆……
我们社会的稳定,很多时候恰恰建立在被默认、被共谋维持的『谎言』之上。哪怕谎言有时纯粹只是为了巩固权力。
与那些相比,一列火车上的十二个人,为了惩罚一个逃离法律制裁的凶手而编造谎言,或许并不那么惊世骇俗。」
莫罗的话把所有人都拖进了无法回避的责任之中,也让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车轮规律的轰鸣声仿佛在提醒他们,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支持过某种谎言,有些同样有神圣的借口。
为什么这些「谎言」用国家或者君主的名义发布时,人人心知肚明却都保持沉默;而轮到个人,却要受到苛责?
令人意外的是,最终打破沉默的,是罗斯柴尔德夫人。
这位银行家夫人在整个讨论中大多时候在倾听,此刻,她却用一种感性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诸位先生说了很多,法律、秩序、系统、历史、文明……都很重要。但我想回到一个更简单的问题——
侦探波洛看到了两种真相,一种让罪恶暴露,但可能引发更多纷争;另一种遮盖罪恶,但能让活著的人得到安宁。
法律,如果它只能通向第一种,只能用冷酷的程序撕碎灵魂,却对十二个人的痛苦、对死去的小女孩视而不见……
那么这种法律,在我看来,也失去了它存在的尊严。它变成了一台机器,一台足够公正但毫无人性的机器。
正义,难道不应该是温暖的吗?如果法律给不了,而一些人用自己的方式给了,并且没有伤害其他无辜者……」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大家都知道她选择了站在哪一边。而罗斯柴尔德夫人同时代表了另一种观点:
更注重结果,更关心具体的人而非抽象原则。
她的丈夫,詹姆斯·罗斯柴尔德明显有些不悦,但是在这个场合下,却不能发作出来,只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但是这个观点,却让所有的女性乘客都深以为然,纷纷点头表示支持。
争论在持续进行,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两派对立,而是多种价值观的相互拉扯与撕扯。
艺术家如路易·贝尔坦,同情个体的痛苦,却也对暴力的正当性心存疑虑;
政要如弗雷西内,强调制度的责任与稳定,却也无法否认制度在极端情况下会失效;
学者如杜兰和莫罗,一方面不相信法律就「天然正确」,却也知道任何替代方案都可能带来新的问题;
感性如罗斯柴尔德夫人,则从人性和人文的角度,对僵化的法律提出了朴素的质疑。
大家都试图用自己的知识和经验去说服其他人,但始终未能产生一个明确的胜者,反而让问题更复杂、更无解。
莱昂纳尔默默地听著这一切,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苏菲也在认真倾听,时而点头,时而蹙眉。
这时候,乔治·纳热尔马克斯发现了莱昂纳尔这个「始作俑者」一直置身事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他连忙打断众人的讨论,直接询问:「索雷尔先生,你怎么一言不发?『东方快车谋杀案』毕竟是你的作品。
在你最初的设想里,波洛会选择告诉警方哪一个答案?」
这句话让其他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莱昂纳尔身上,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希望知道他的立场。
如果争论没有结果,那么得到原作者支持的那一方,显然默认就是胜利者。
谁知道莱昂纳尔却耸耸肩:「在座的诸位都『活著』,我已经『死了』,怎么能参与讨论、发表意见呢?」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轰然大笑起来,车厢里紧张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莱昂纳尔是在用「勒夏特」这个死者的身份,巧妙逃脱这两难的选择。
立刻就有人起哄:「嘿,你可别耍滑头,这个问题可是你提出来的,你不能逃避!」
莱昂纳尔摇摇头,平静地说:「如果我真有一个确切的答案,那么我也不会把问题抛给各位了。
感谢大家如此深入和真诚的分享。这场讨论本身,已经比任何简单的答案都更有价值。
它揭示了我们在面对此类困境时,会产生多少分歧,又会激发出多少智慧。」
他停顿了一下,站起身,走到车厢中央:「或许,是时候做选择了。不是对那十二个人做判决,而是对我们自己——
如果我们此刻就在那列被困雪中的东方快车上,作为知悉了一切的波洛,必须给警方一个结论,我们会选哪一个?」
他示意苏菲。苏菲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印有「结论一」和「结论二」字样的小纸片,以及从餐车借来的银托盘。
小纸片上没有记名,并且是折迭好的,众人只需将自己选择的立场投入盘中,没有人能知道别人选择了那一方。
莱昂纳尔给每个人都发了两张纸片:「请基于您此刻的判断。」
投票过程异常安静,甚至近乎肃穆。人们依次上前,将折好的卡片投入银盘,没有交谈,只有轻微的脚步声。
这场投票并不是冲动的产物,相反,经过激烈的讨论后,每个人的选择都经过了极其审慎的权衡。
所有卡片收集完毕。莱昂纳尔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张张打开,念出上面的选择,由苏菲在一旁记录。
「……结论一。结论一。结论二。结论一。结论一……」
最终结果揭晓:十八位参与投票的乘客中,十四人选择了第一种结论,既外部凶手作案。
只有四人选择了第二种结论,即十二人共谋。
多数人的选择,清晰而明确。
莱昂纳尔看著这个结果,脸上没有特殊的表情:「我相信,这既不是一次『宽恕』,也不代表各位认可私刑。
我们精心构建的法律体系,在某些邪恶面前,可能确实会显得如此无力,以至于需要退回到古代,实施复仇。」
他环视众人,目光平静:「你们选择了十二个人继续生活,让那个秘密留在雪中的列车上,不是因为他们更正确。
这是因为恶棍凯赛梯已经死了,是既成的事实;而让十二个心怀正义的人士公开承认共谋谋杀,是一种无谓的牺牲。
它无法修复任何已经破碎的东西——阿姆斯特朗一家回不来,小黛西回不来,那个保姆也回不来。
它能带来的,或许只有法律形式上的『圆满』,但在现实世界只会造成一连串新的悲剧和动荡。」
莱昂纳尔的总结干脆利落,但没有赢得掌声,也没有人感到解脱,车厢里弥漫著一种沉重的静默。
选择了「结论一」的人,未必心安理得;选择了「结论二」的人,也未必感到义愤。
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回味著这场虽是虚拟,却又无比真实的道德抉择。
就在这时,火车汽笛发出一声悠长而响亮的鸣叫——
「呜——」声音穿透车厢,打破了沉默。
紧接著,车速明显减缓,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变得沉闷。
窗外,早晨的阳光照亮了一片宽阔的、泛著粼光的河面,对岸城市的轮廓在火车烟雾中若隐若现。
这是多瑙河,欧洲东方和西方之间最著名的地理界线。
乘务长费迪南·杜布瓦推开沙龙车厢的门:「先生们,女士们,我们抵达久尔久了。请准备下车,换乘轮渡过河。」
(二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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