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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名将齐聚,朝鲜内斗


第581章  名将齐聚,朝鲜内斗

    天启四年七月,大明京师的地震余波尚未完全消散,远在千里之外的朝鲜半岛,却已是另一番景象。

    盛夏的阳光泼洒在朝鲜东南部的釜山港,湛蓝的天空下,黄海的波涛翻涌著,卷起层层白色的浪花,拍打著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海风带著咸湿的气息呼啸而过,吹动著港口桅杆上的大明龙旗,龙旗猎猎作响。

    此刻的釜山港,早已不是往日那般萧条,而是一派热火朝天、旌旗蔽日的壮阔景象。

    数以百计的舟船密密麻麻地停泊在港湾内,船身鳞次栉比,桅杆如林,将原本宽阔的港湾挤得满满当当。

    这些舟船之中,既有船体高大、形制雄伟的福船,也有速度迅捷、灵活轻便的广船,还有专门用于运输粮草物资的沙船,船身之上,皆悬挂著大明的龙旗与水师的军旗,彰显著大明水师的威严。

    熟悉水师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些舟船并非朝鲜所有,其中大半都是大明登莱水师与天津水师的舰船。

    天津水师的战船尤为醒目,船体多为深黑色,船身坚固厚实,甲板上排列著数十门红夷大炮,炮口漆黑,直指海面,透著一股令人敬畏的威慑力。

    登莱水师的战船则颜色各异,虽在船体规模上略逊于天津水师,但船身设计更为精巧,速度更快,同样配备著精良的火器,丝毫不显逊色。

    港湾内,水师士兵们忙碌不休。

    有的士兵正拿著工具擦拭甲板,将战船打理得一尘不染。

    有的士兵则在搬运炮弹、火药,将武器装备补充到位。

    岸边的码头更是繁忙,粮草、药材等物资源源不断地从岸上运到船上,装卸工人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大明水师之所以会大规模驻扎在釜山港,并非无的放矢。

    熟悉地理的人都清楚,釜山港与倭国的对马岛隔海相望,中间只隔著一道狭窄的对马海峡,最窄处不过数十里,乘船一日便可抵达。

    如此近的距离,让釜山港成为了大明与倭国海上对峙的前沿阵地。

    虽然倭国的战船在形制与火力上都不及大明的福船、广船,但倭人素来阴险狡诈,擅长偷袭与骚扰。

    这段时间来,倭国对马藩的浪人频繁渡过对马海峡,潜入釜山港及朝鲜沿海地区作乱,他们烧杀抢掠,劫掠商船,不仅给朝鲜百姓带来了深重的灾难,更严重威胁到了大明沿海航线的安全。

    大明与朝鲜互通有无,沿海航线是重要的贸易与物资运输通道,一旦被倭人切断,后果不堪设想。

    为了保住这条重要的沿海航线,遏制倭人的嚣张气焰,朝廷特意下令,派遣天津水师一部,在天津水师副总兵邓世忠的率领下,进驻釜山港,封锁对马海峡,严密监视对马岛倭人的动向。

    同时,调遣登莱水师协同驻守,增强海上防御力量。

    两支水师互为特角,形成了一道坚固的海上防线。

    邓世忠站在自己的旗舰的甲板上,目光如炬地望向对马海峡的方向。

    他身著一身玄色铠甲,铠甲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著冷光,腰间悬挂著一把锋利的腰刀,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眉宇间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刚猛之气。

    邓世忠出身武将世家,自幼习武,性格火爆,做事雷厉风行,最是看不惯倭人这般偷偷摸摸的行径。

    「这群该死的倭贼,整日就知道躲在暗处搞偷袭,有本事光明正大打一场!」

    邓世忠低声咒骂著。

    自他率领天津水师进驻釜山港以来,已经击退了数十次倭人浪人的偷袭,但这些倭人就像打不死的小强,屡败屡战,始终不肯罢休,这让性格急躁的邓世忠极为恼火。

    就在这时,一艘登莱水师的战船缓缓靠近邓世忠的旗舰,船头站著一位身著红色总兵官袍的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眼神深邃,透著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

    他便是登莱水师总兵官沈有容,一位在大明水师中声名赫赫的老将。

    沈有容少年时便立志从戎报国,胸怀壮志。

    万历七年,他参加应天武试,凭借著精湛的武艺与过人的胆识,一举夺得第四名的好成绩。

    此后,他放弃了京城的安逸生活,主动北上投军,开启了自己波澜壮阔的军旅生涯。

    数十年来,他先后在蓟辽、闽浙、登莱等边防或海防前哨服役,历经大小战役数百场,立下了赫赫战功。

    最让沈有容声名远扬的,便是他在澎湖驱逐荷兰人的壮举。

    万历三十二年,荷兰殖民者率领舰队入侵澎湖,修建堡垒,企图霸占这片土地。

    当时担任福建水师都司的沈有容,主动请缨,率领舰队前往澎湖。

    面对荷兰舰队的坚船利炮,沈有容毫无惧色,他一方面严阵以待,做好战斗准备。

    另一方面,亲自登上荷兰战船,义正词严地斥责荷兰人的侵略行径,向他们阐述大明的国威与军威。

    最终,荷兰殖民者在沈有容的威慑下,不得不灰溜溜地撤离澎湖,放弃了侵略计划。

    除此之外,沈有容还曾多次在台湾驱赶倭寇,斩杀倭寇数千人,让倭寇闻风丧胆。

    在辽东战场,他也曾率军与建州女真作战,凭借著出色的战术指挥,多次击败女真军队,为保卫大明的边疆立下了汗马功劳。  

    凭借著这些赫赫功勋,沈有容从一名普通的旗牌官,逐步擢升为都督同知、

    登莱水师总兵官,成为了大明水师中不可或缺的栋梁之才。

    登莱水师虽然在舰船规模上不如天津水师,但战斗力却丝毫不弱。

    这不仅得益于沈有容的精心训练,更离不开朝廷对登莱水师的大力投资。

    朱由校登基之后,加大了对水师的投入,登莱水师也因此获得了大量的资金与物资支持,配备了先进的红夷大炮与火器,战船也得到了全面的修缮与升级。

    「总镇!」

    邓世忠看到沈有容登上自己的战船,连忙上前几步,抱拳行礼。

    虽然他性格急躁,但对沈有容这位战功赫赫的老将,还是极为敬重的。

    「邓协镇。」

    沈有容微微颔首,回了一礼,目光扫过甲板上忙碌的士兵,又望向对马海峡的方向,缓缓说道:「今日海面风平浪静,倭人的动静如何?」

    「回沈总兵,今日倭人倒是安静得很,没有派浪人前来偷袭。」

    邓世忠说道,语气中带著几分不甘。

    「不过我看他们就是在积蓄力量,迟早还会来捣乱。」

    沈有容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地说道:「倭人狡猾,我们不可掉以轻心。越是平静,越要提高警惕。」

    「警惕自然是要警惕的,但总这么被动防守,也不是办法啊!」

    邓世忠忍不住说道,语气中带著几分急切。

    「总镇,这对马岛横亘在前,就像一根毒刺,时时刻刻威胁著我们的航线。

    哪有千里防贼的道理?依我看,不如直接出兵,将对马岛捣毁了才是!」

    邓世忠的声音洪亮,引得甲板上不少士兵都看了过来。

    他继续说道:「如今我们天津水师一部,加上登莱水师,共有战船两百余艘,士卒万余人,海上力量已经是完全超过倭国在对马藩的实力。

    对马藩的倭人不过数千人,战船也只有几十艘,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我们定能一举攻克对马岛,将岛上的倭人全部斩杀,断倭国一臂!」

    邓世忠的话充满了豪情壮志,也说出了不少水师士兵的心声。

    不少士兵纷纷点头附和。

    他们驻守在釜山港多时,饱受倭人偷袭之苦,早已憋了一肚子气,都希望能主动出击,彻底解决对马岛的倭人。

    「是啊,总镇,邓副总兵说得对!我们应该主动出击,攻克对马岛!」

    「倭人实在是太嚣张了,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们还真以为我们大明水师好欺负!」

    「请沈总兵、邓副总兵向朝廷请战,我们愿意率军攻打对马岛!」

    在沈有容身后,登莱水师水营都司张斌良、汪、徐勇曾等人也纷纷站起身,走到沈有容面前,抱拳请战。

    张斌良性格耿直,大声说道:「沈总兵,末将以为,邓副总兵所言极是。被动防守永远只能挨打,只有主动出击,才能彻底消除隐患。末将愿率军为先锋,攻打对马岛!」

    徐勇曾也说道:「沈总兵,我军将士士气正盛,战斗力强悍,而对马岛的倭人则是人心惶惶,战斗力低下。此时出兵,正是绝佳时机,定能马到成功!」

    面对众人的请战,沈有容却依旧神色平静。

    他缓缓走到甲板边缘,扶著栏杆,望著远处的对马岛,手指轻轻抚著下巴上的短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摇了摇头,说道:「诸位的心意,本将明白。但攻打对马岛之事,不可操之过急。」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邓世忠急道:「总镇,为何不可?难道您觉得我们的实力还不足以攻克对马岛吗?」

    「非也。」

    沈有容转过身,看著众人,缓缓说道:「以我军如今的实力,攻克对马岛并非难事。

    但问题不在于能不能攻克,而在于攻克之后,我们该如何处置。」

    「首先,朝廷还没有下令攻伐倭国。

    我们身为大明将士,必须遵奉朝廷的命令,不可擅自行动。

    若是我们贸然出兵攻打对马岛,便是违抗圣旨,这是万万不可的。」

    众人闻言,皆是沉默不语。

    他们知道,沈有容说得有道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没有朝廷的命令,擅自出兵乃是大忌。

    沈有容又说道:「其次,就算是朝廷下令攻伐倭国了,如今也不是出兵的最佳时机。

    诸位都清楚,每年六月至十月,东海、朝鲜南部沿海及对马海峡一带,常有飓风横行。

    虽然今日海面风平浪静,但谁也无法保证后续不会出现飓风。

    我们的战船虽然坚固,但在飓风面前,依旧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难以抵御。

    贸然出远海攻打对马岛,一旦遭遇飓风,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这里,沈有容的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再者,就算我们克服了重重困难,成功攻占了对马岛,又能如何?

    对马岛土地贫瘠,资源匮乏,我们要在岛上建造城池,驻扎军队,就必须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与财力。

    而且,对马岛与大明本土相距遥远,粮草、物资的运输极为不便,还面临著倭人袭扰运输线路的风险。  

    如此一来,我们不仅无法从对马岛获得任何好处,反而会被对马岛拖累,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那您的意思是,我们就一直这样被动防守下去吗?」邓世忠不甘心地问道。

    「自然不是。」

    沈有容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

    「与其费力攻占对马岛,不如留著它,慢慢给倭国放血。这才是对付倭人的正道。」

    「慢慢放血?」

    众人皆是一脸疑惑,不明白沈有容的意思。

    沈有容解释道:「不错。这段时间,本将已经派遣水师小分队,多次前往对马岛附近海域袭扰倭寇。

    我们不与他们正面决战,而是利用我们战船速度快、火力强的优势,时不时地用红夷大炮轰击对马岛的倭人据点。

    偶尔派精锐登岛,劫掠他们的粮草、物资。

    在对马海峡附近埋伏他们的运粮船、运兵船,切断他们的补给线路。」

    「这样一来,倭人在对马岛的日子就会变得极为艰难。

    他们既要防备我们的袭扰,又要维持岛上的正常运转,还要向倭国本土请求支援。

    长期下去,倭国必然会被对马岛的战事拖累,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与财力。

    而我们则可以以最小的代价,不断削弱倭国的实力,等到倭国实力大损,内部矛盾激化之时,我们再顺势出兵,定能一举攻克倭国,事半功倍。」

    众人闻言,皆是恍然大悟。

    邓世忠虽然性格急躁,但也并非鲁莽之人。

    他仔细思索了沈有容的话,觉得确实有道理。

    「总镇,您说得对,是末将太过急躁了。就按您说的办!」

    沈有容点了点头,说道:「诸位能够理解,再好不过。我们身为大明水师,肩负著守护海疆的重任,行事必须谨慎小心,不可意气用事。

    只有步步为营,才能最终战胜倭人。」

    「末将明白!」

    众人齐声应道。

    「就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会下令,对倭国出兵开战了。」

    另外一边。

    与釜山港战帆林立、剑拔弩张的肃杀截然不同,地处半岛腹地的汉城,竟是一派喧嚣热闹的烟火气。

    这里远离对马海峡的兵戈之忧,是大明移民朝鲜的核心枢纽,更是新政之下,朝廷规划的「再造沃土」之地。

    汉城港的码头,早已被密密麻麻的舟船占满。

    船舷上「大明漕运」「奉旨移民」的朱漆大字,在烈日下熠熠生辉。

    刚从船上卸下来的物资,堆得像小山一样。

    成捆的铁型锄头、饱满的番薯种子、厚实的粗麻布,甚至还有几口崭新的铸铁锅,被朝鲜官吏和大明驻兵小心翼翼地登记入帐。

    码头上车水马龙。

    人群被清晰地分成了两拨。

    一拨人衣衫整洁,面带希冀,手里攥著官府发放的「移民凭证」,他们是响应朝廷号召,自愿背井离乡来朝鲜拓荒的大明百姓。

    另一拨人则衣衫褴褛,神色沉郁,脖子上挂著写有姓名籍贯的木牌,被官兵看管著,正是像刘腾华这般,因亲属牵连新政而被流放的罪民。

    刘腾华混在罪民队伍里,低著头,听著周围此起彼伏的叹息声,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是山东莱州府人,伯父刘德昌曾是莱州下辖潍县的县令。

    三年前,他托了伯父的关系,在潍县县衙谋了个贼曹的差事。

    虽说只是个看管牢房、缉拿小偷小摸的不入流小吏,没什么大前途,但好歹衣食无忧,日子过得安稳。

    谁曾想,一场席卷山东的新政风暴,竟将这安稳彻底碾得粉碎。

    伯父刘德昌是个守旧的老顽固,打心底里看不惯朝廷推行的清田、新币之策。

    他暗地里勾结潍县的乡绅豪强,囤积粮食抵制新币,甚至还煽动不明真相的百姓,冲击过清田司派驻潍县的丈量队伍。

    左光斗在山东雷厉风行地查办逆党时,刘德昌首当其冲被拿下,三堂会审之后,判了个斩立决。

    按大明律例,株连九族,刘腾华作为直系亲属,本也难逃一死。

    万幸的是,皇帝朱由校网开一面,下旨将山东一案的从犯亲属,尽数免去斩首之刑,流放朝鲜屯田。

    若能立功,便可洗脱罪名,甚至还有为官的机会。

    「唉,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跟朝廷作对,害得我们也跟著遭殃————」

    「流放朝鲜,这鬼地方听说冬天能冻掉耳朵,地里长不出庄稼,怕是有命来,没命回啊!」

    「家里的婆娘孩子还在山东,我要是死了,他们可怎么办啊————」

    身旁的罪民们,有的抹著眼泪,有的唉声叹气,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刘腾华听著这些抱怨,心里也不是滋味,却没像旁人那般哭天抢地。

    他比这些人多了几分见识。

    毕竟做过贼曹,见过县衙大牢里的生死离别,也见过市井间的人情冷暖。

    他知道,抱怨无用,既然没死,就得想办法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  

    队伍沿著汉城郊外的土路缓缓前行,刘腾华抬起头,打量著这片陌生的土地。

    越往郊外走,他心中的震惊便越强烈。

    放眼望去,竟是大片大片荒芜的土地。

    齐腰深的野草疯长著,将原本的田埂都淹没了,风吹过,草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

    偶尔能看到几处坍塌的茅屋废墟,断壁残垣上爬满了藤蔓,显是许久无人居住。

    路边偶尔闪过几个朝鲜农夫,穿著破烂的麻布衣裳,面黄肌瘦,手里攥著锈迹斑斑的锄头,看到这支浩浩荡荡的大明队伍,眼神里充满了畏惧与好奇,连忙躲到树后,不敢作声。

    「这————这朝鲜怎么荒成这样?」

    有个曾是乡绅子弟的罪民忍不住惊呼,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差的田地,也比这里强上十倍。

    「听说前些年朝鲜跟倭人打了好几年仗,就是那个壬辰倭乱,死了好多人,后来又闹兵灾、瘟疫,村子空了,田地自然就荒了。」

    队伍里有个走南闯北的货郎低声解释道:「再说朝鲜人本就少,又被倭人杀了大半,哪还有人耕种啊。」

    刘腾华默默点头。

    他在山东时,听县衙里的老吏说过壬辰倭乱的事,朝鲜被倭人打得十室九空,元气大伤,没想到竟破败到这般地步。

    大片的沃土闲置著,无人耕种,若是放在大明,这样的土地早就被乡绅豪强抢破了头。

    这般走了整整三日,脚下的土路渐渐变成了规整的田埂,前方出现了一片错落有致的茅草屋,茅屋周围,是被清理出来的成片土地,田埂边还插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著工整的汉字。

    「汉城卫官田」。

    「到了!终于到了!」

    队伍里响起一阵微弱的欢呼,不少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这里,便是安置他们这些罪民的屯垦之地。

    负责安置的是汉城卫的一名百户,姓李,是个从辽东过来的老兵,脸上带著一道刀疤,说话带著一股子关外的豪爽。

    他手里攥著一本厚厚的名册,挨个点名,将罪民们分到不同的区域。

    「都给我听好了!」

    李百户站在土坡上,扯著嗓子喊道:「眼下时节不对,小麦、水稻都过了耕种的时候,你们也别想著偷懒!

    朝廷给你们发了番薯种子和豆类种子,番薯耐活,撒下去就能长。

    豆类能肥田,来年种庄稼也有好处!

    都给我好好干,别想著逃跑,这荒郊野岭的,跑出去不是被老虎吃了,就是被朝鲜的乱兵抓了!」

    刘腾华因为身形魁梧。

    常年在县衙当差,练过几把子力气,再加上做过贼曹,懂些管理的门道,被李百户一眼看中。

    「你叫刘腾华?」

    李百户拿著名册,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结实的肩膀上。

    「小人正是。」

    刘腾华连忙拱手,腰杆挺得笔直。

    「嗯,看著是个结实的,还做过贼曹?」

    李百户点了点头。

    「正好,汉城卫缺辅兵,你就补个辅兵的缺!手底下管著一百号人,给我看好了,别让他们跑了!」

    刘腾华心中一喜,连忙应道:「小人遵命!」

    辅兵虽算不上正经的兵丁,却也是个差事,总比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耕种强些。

    可李百户接下来的话,却给他泼了盆冷水。

    「别高兴得太早!」

    李百户撇撇嘴,刀疤在阳光下闪著冷光。

    「虽是辅兵,眼下没战事,照样得下地耕种!

    你手底下这一百人,十个人为一队,编好队,每天清点人数,要是有人敢逃,按连坐处置。

    一人逃,全队受罚,鞭笞二十,口粮减半!

    你要是看不住人,唯你是问!

    到时候,别说辅兵,你连罪民都不如!」

    刘腾华心中的那点喜悦,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这哪里是辅兵,分明是个「监工」,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接下来的几日,刘腾华便领著这一百号罪民,在汉城卫的官田里忙活起来。

    他按照李百户的吩咐,将一百人分成十队,每队选一个老成持重的人当队长,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带著人清理荒草、翻耕土地。

    夏日的太阳毒辣得很,晒得人皮肤生疼,汗水湿透了衣衫,黏在身上,又痒又难受。

    罪民们大多是养尊处优的乡绅子弟或县衙小吏,哪里吃过这般苦头?

    没几日,就有人累得瘫在田埂上,骂骂咧咧地抱怨,甚至有人偷偷商量著要逃跑。

    「这日子没法过了!天天干活,吃的是糙米饭,喝的是浑水,还不如死了干净!」

    「跑吧!往南边跑,说不定能逃回大明!」

    「跑?你没听李百户说吗?连坐!咱们跑了,队里的人都要受罚!」

    刘腾华将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做过贼曹,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每当有人露出逃跑的苗头,他便会不动声色地走到那人身边,拍著对方的肩膀,低声说道:「想跑?往哪跑?这朝鲜地界,人生地不熟,你跑出去,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再说了,连坐之法,你跑了,你同队的人怎么办?

    他们的家人,可还在大明等著呢!你忍心让他们替你受罚?」

    这番话,说得那些人心头发怵,只得乖乖回去干活。

    刘腾华也并非一味强硬,他知道这些人都是被逼无奈,便主动跟李百户求情,多要了些口粮,又让人在田埂边搭了个凉棚,中午歇晌的时候,能让大家避避太阳。

    他还以身作则,带头抢起锄头翻耕土地,手上磨出了血泡,也只是用布条缠一下,继续干活。

    这般恩威并施,倒也让队伍安稳了不少。

    闲暇的时候,刘腾华喜欢站在田埂上,眺望远方。

    他发现,就在离他们这片官田十里地的地方,竟还有一片更规整的农田。

    那片农田里,炊烟袅袅,不时传来阵阵欢声笑语,与他们这边的沉闷压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拉住一个路过的汉城卫兵丁,递上了自己省下的半块干粮,问道:「兄弟,那边是什么地方?看著挺热闹的。」

    这官军接过干粮,咧嘴一笑,指著远方说道:「哦,那边是大明移民的屯子!都是响应陛下号召,自愿来朝鲜的百姓!待遇可比你们这些罪民好得多!」

    刘腾华心中一动,找了个空闲的日子,偷偷溜到那边的屯子去看了看。

    这一看,他的眼睛都直了,心里的羡慕嫉妒恨,几乎要溢出来了。

    只见那片屯子里,一座座结实的土坯房整整齐齐地排列著,每家每户的门前,都种著几棵果树,院子里养著鸡鸭,甚至还有几户人家养了耕牛。

    田地里,移民们正哼著小调,挥著锄头干活,他们的妻儿,就在田埂边摘著野菜,绣著荷包,时不时传来一阵嬉闹声。

    更让刘腾华眼红的是,他看到几个大明移民,身边都跟著一个朝鲜女子,挽著篮子,帮著丈夫递水送饭,眉眼间满是温柔。

    那些朝鲜女子穿著改良过的朝鲜服饰,头上插著野花,嘴里说著半生不熟的汉话,与丈夫相视而笑,一派温馨和睦的景象。

    「这位大哥,你们的日子过得可真好啊!」

    刘腾华忍不住上前,跟一个正在歇息的移民搭话。

    那移民约莫三十多岁,皮肤黝黑,笑容憨厚,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托陛下的福!我们来的时候,朝廷给分了两百亩地,还送了农具、种子,最贴心的是,还给咱每人配了个朝鲜婆娘!你看,那就是我媳妇!」

    移民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在洗衣的朝鲜女子,女子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眉眼弯弯。

    「两百亩地————还送婆娘————」

    刘腾华喃喃自语,喉咙有些发干。

    他想起自己在山东的日子,拼死拼活,也不过是几亩薄田,如今这些移民,刚来朝鲜就分了两百亩,还有婆娘相伴,这日子,简直是神仙日子。

    「不止呢!」

    移民又说道:「朝廷说了,头三年免税,三年之后,收成的三成上交,七成归自己!

    孩子还能进官府办的学堂,学汉话,学写字!将来要是立了功,还能当官呢i

    」

    刘腾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同样是大明人,同样是来朝鲜种地,待遇怎么就差这么多?

    人家是自愿移民,分田分婆娘,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自己却是罪民,顶著罪籍,干著最苦的活,还要担心连坐之罚。

    一股强烈的不甘,在刘腾华的心底升腾起来。

    不行!

    我不能一辈子都顶著罪籍!

    我一定要立功,摆脱这罪民的身份!

    他从汉城卫兵卒口中打听过了,摆脱罪籍的法子,并非只有上战场杀敌一条路。

    李百户说过,只要能完成每年的生产任务,就算立功。

    比如每亩番薯能产五百斤以上,就算一次大功。

    每亩豆类能产两百斤,也算一次小功,累积三次小功抵一次大功。

    累计完成十次大功,就能脱罪,恢复良民身份,还能分到属于自己的五十亩土地。

    若是上了战场,哪怕只杀一个敌人,也能立刻脱罪。

    若是杀得多了,还能赏钱升官。

    杀五人赏银十两,升为队长。

    杀十人赏银五十两,升为总旗。

    而那些自愿移民的百姓,若是能在战场上立功,那更是实打实的前程。

    做屯长、做百户,甚至能当上千户,光宗耀祖!

    刘腾华回到自己的官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罪民们都累得瘫在茅屋前,有气无力地哼著小调。

    刘腾华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都别唉声叹气的!我告诉你们,只要好好干活,完成生产任务,就能立功脱罪!

    到时候,咱们也能像那边的移民一样,分田分地,过好日子!」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眼中泛起了亮光。

    「腾华哥,你说的是真的?」

    一个年轻的罪民连忙问道,他是个秀才,因父亲勾结乡绅被流放,心里一直憋著一股劲。

    「自然是真的!」

    刘腾华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亲眼看到的!那边的移民,以前也是普通百姓,现在日子过得多好!

    咱们只要肯下力气,把番薯种好,把豆子种好,将来也能那样!

    甚至,咱们要是上了战场,杀了倭人,还能当官呢!」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太好了!只要能脱罪,我豁出去了!明天我就多翻一亩地!」

    「对!好好干活!争取早日脱罪,回家看看老婆孩子!」

    「不只是回家!脱罪之后,老子也要分五十亩地,娶个朝鲜婆娘!」

    看著众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刘腾华的心中,也充满了干劲。

    前路漫漫,充满了艰辛,但他不再迷茫。

    他已经想好了,明天就组织大家改进耕作方法,把荒草烧成灰当肥料,把土地深耕,争取让番薯亩产超过五百斤。

    他娘的!

    到了朝鲜,也要活出个人样来!

    而在汉城之中。

    一座雄威官邸矗立其中。

    正是朝鲜都督府。

    这座都督府是在旧朝鲜官衙的基础上扩建而成,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朱红的廊柱漆得锃亮,门口两座威武的石狮是从登州运来的汉白玉所雕,比朝鲜王宫的旧物还要气派三分。

    府门上方悬挂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朝鲜都督府」五个大字,笔力雄浑,正是出自天子朱由校的御笔。

    府内更是雕梁画栋,庭院深深。

    此刻,议事大堂内的气氛却远比室外的暑气更为焦灼。

    大堂正中,悬挂著一幅巨大的朝鲜舆图,牛皮制成的图纸上,用朱笔密密麻麻标注著汉城、平壤、庆州、釜山等地的卫所位置,用黑笔勾勒出屯田的范围,用红笔圈出尚未打通的驿道。

    贺世贤身著一袭绯色总兵官袍,腰束玉带,面容刚毅,鬓角虽已染霜,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

    他负手站在舆图前,目光沉沉地扫过图上的每一处标记,身后站著的,皆是大明军中的一时之选。

    老将戚金一身戎装,目光炯炯,透著久经沙场的沉稳。

    蓟镇副总兵满桂身材魁梧,满脸虬髯,腰间的长刀佩得笔直,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悍勇之气。

    宣府镇总兵马世龙眼底藏著锋芒。

    大同镇的祖大寿则是一身劲装,双手抱胸,神色冷峻。

    贺世贤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说道:「诸位将军,自陛下决意经营朝鲜,我大明已在汉城、平壤、庆州、釜山四地设立卫所,派驻兵马,又迁来数万移民、罪民屯田垦荒。

    如今数月过去,荒地虽开垦出不少,粮食也有了些许收成,但要支撑大军跨海攻倭,这些,还远远不够!」

    他抬手指向舆图上的釜山卫,语气加重了几分:「釜山卫是攻倭的前沿阵地,眼下虽有登莱、天津水师驻守,但粮草转运全靠海运,风浪一来,便要耽搁十日半月。

    若是攻倭之战打响,十万大军的粮草消耗,绝非海运能够长久支撑的!」

    戚金闻言,上前一步,抚著颌下的长须,沉声附和:「贺都督所言极是。

    末将近日巡查平壤卫的屯田,发现朝鲜的耕牛不足,农具也极为匮乏,移民们虽拼尽全力,恐怕亩产也不过两百斤。

    这般收成,自保尚且勉强,何谈支援大军?」

    「不止如此!」

    满桂的大嗓门骤然响起。

    「那朝鲜京军更是不堪大用!

    末将前几日去看他们操练,一万京军,竟有半数连弓都拉不开,刀枪都握不稳。

    两万团练,更是一群乌合之众,队列站得歪歪扭扭,稍一操练便叫苦连天。

    这般战力,别说上阵杀敌,便是让他们守个城池,都嫌累赘!」

    贺世贤点了点头,脸上的忧虑更甚:「满将军说到了点子上。

    朝鲜军队的战斗力太弱,若想让他们成为攻倭的助力,必须严加训练!

    山地伏击、沿海防御、登船作战,这三类战术,是他们必须掌握的!

    只有练出一支能打仗的朝鲜军,才能分担我大明天兵的压力。」

    他顿了顿,又指向舆图上那条蜿蜒的虚线,那是釜山到庆州再到汉城的驿道。

    「还有这条驿道,更是重中之重。

    如今的驿道,坑坑洼洼,马车都难以通行,粮草、军械从汉城运到釜山,要走上足足半个月。

    若是不修整平整,将来大军出征,粮草接济不上,纵有百万雄师,也只能不战自溃!

    而修整驿道,又需要大量的人力。

    移民要耕种,士兵要操练,这人力从何而来,也是个难题。」

    堂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马世龙沉声道:「贺都督,末将粗略算过一笔帐。

    五万大明驻军,加上三万朝鲜仆从军,每日消耗的粮食便不下五千石,这还不算战马的草料、军械的损耗。  

    眼下虽能从登莱、天津海运一部分粮食过来,但海运成本极高,且风险重重。

    若是朝鲜本地不能自给自足,攻倭之事,便只能是镜花水月。

    祖大寿也终于开口。

    「陛下在密信中说得明白,最好能在今年十一月出兵攻倭。

    十一月海疆风平浪静,正是渡海的好时机。

    可照眼下的进度来看,屯田收成不足,朝鲜军不堪一战,驿道修整遥遥无期,这个目标,实在是堪忧啊!」

    这话一出,堂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贺世贤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大堂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一名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千户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孙德崖,他面色凝重,快步走到贺世贤面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足以让堂内众人听得一清二楚:「都督,出事了。绫阳君那边————又动手了。」

    贺世贤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哦?他又做了什么?」

    「回都督。」

    孙德崖沉声禀报。

    「绫阳君因未能继承朝鲜王位,心怀怨怼,近日暗中联络了一批旧臣,准备诛杀朝鲜王世子李禋。」

    「好个绫阳君!」

    贺世贤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案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本都督念他是朝鲜宗室,留他几分颜面,没想到他竟如此不识好歹!」

    满桂更是怒不可遏,一把拔出腰间的长刀,刀鞘撞在金砖上发出脆响:「这等乱臣贼子,留著何用?末将愿带一队人马,直接将他拿下,砍了他的脑袋!」

    「满将军稍安勿躁。」

    贺世贤抬手止住满桂,目光扫过舆图上的朝鲜王畿之地,语气冰冷。

    「这绫阳君,打的是夺回王位的算盘。

    他以为诛杀了王世子李禋,就能搅乱我大明的部署?简直是痴心妄想!」

    戚金捻著胡须,缓缓道:「都督,这绫阳君不可小觑。他在朝鲜宗室中颇有威望,若是任由他胡作非为,恐怕会煽动朝鲜百姓,动摇我们的屯田根基。」

    「戚将军所言极是。」

    贺世贤点了点头,眼神渐渐变得锐利。

    「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手伸到我大明的逆鳞上,更不该忘了,这朝鲜的江山,如今是谁在做主!」

    他想起陛下在密信中的叮嘱。

    朝鲜宗室,可用则用,不可用则除之,绝不能让其成为攻倭之战的阻碍。

    绫阳君这般行径,分明是在挑衅大明的权威,若是不加以敲打,日后必成大患。

    「这绫阳君,不思为我大明攻倭之事分忧,反而在窝里斗,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看来,是该好好敲打敲打他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孙德崖身上,沉声下令:「孙千户,你即刻带五百锦衣卫,将绫阳君的府邸围起来。

    将他捉拿归案,押到都督府来。

    本都督要亲自审问他,看看他究竟有几个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末将遵命!」

    孙德崖躬身领命,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大堂内,烛火依旧跳跃,众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那幅巨大的朝鲜舆图上。

    攻倭的计划,如同一幅宏伟的画卷,正在缓缓展开,而绫阳君的作乱,不过是画卷上的一点墨渍。

    敲打绫阳君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解决的难题还有很多。

    屯田要扩产,军队要练兵,驿道要修整,后勤要保障————

    贺世贤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东方的大海。

    那里,便是倭国的方向。

    「十一月攻倭————」

    贺世贤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便是千难万难,本都督也定会替陛下扫清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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