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经筵辩经,株连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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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经筵辩经,株连九族
乾清宫东暖阁。
晨光熹微。
御案之上,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侧还摞著数册泛黄的典籍。
《四书章句集注》的扉页微微卷起,《周礼注疏》的边角带著频繁翻阅的磨损,《史记》的册页间夹著几支象牙书签,皆是朱由校近日常读的书目。
此刻,朱由校正手持一卷《周礼》,目光落在《地官·司市》那一篇上。
书页上,关于市肆建制、商贾管理、物价调控的记载,被他用朱笔圈点得密密麻麻。
他潜心钻研这些上古经典,绝非闲来无事附庸风雅。
新政推行至今,虽初见成效,却也引来不少守旧老儒的非议,动辄便搬出「祖制不可违」「圣人之训不可改」的论调,处处掣肘。
朱由校深知,任何变革想要行稳致远,都离不开理论的支撑,而这理论的话语权,必须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再过不久便是经筵日讲,按例是翰林院的侍讲官入宫,为帝王讲授经义。
可在朱由校看来,这不是「讲学」,而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他要借著这些被儒生奉若圭臬的经典,用全新的话术解构其意,从《周礼》的市肆之制里,寻出整顿内府商市、规范皇商贸易的依据。
从《史记》的货殖列传中,找到推行银行、改革财税的正当性。
唯有如此,才能堵住那些老学究的嘴,为新政争得名正言顺的立足之地。
和那些浸淫经义数十年的老儒耍嘴皮子,没有真才实学是万万不行的。
哪怕他贵为天子,手握「裁判员」的权柄,若自身对经义的理解不够透彻,辩不过那些迁腐之辈,新政的推行便会平添许多阻碍。
「陛下,您歇会儿,喝口茶吧。」
一声柔婉的低语在身侧响起,身著宫女袍服的周妙玄,端著一盏热气腾腾的雨前龙井,莲步轻移地走上前来。
她身姿丰腴,眉眼含春,将茶盏轻轻放在御案一角,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朱由校放下手中的《周礼》,抬手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
周妙玄很是自觉地绕到他身后,伸出一双纤纤玉手,轻轻按在他紧绷的肩颈之上。
她的手法轻柔却不失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按著穴位,缓解著连日来伏案读书的疲惫。
偶尔,她俯身之时,胸前的软腻会不经意地蹭过朱由校的后背,带著女子特有的馨香,丝丝缕缕钻入鼻息。
这般旖旋的温存,只属于这东暖阁的片刻私密,自然不为外人道也。
朱由校呷了一口清茶,喉间的干涩一扫而空,连日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几分。
他抬眼望向窗外,天际已然泛起一抹鱼肚白,晨曦刺破云层,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算算时辰,距离御经筵开始,只剩下短短半个时辰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躬身走了进来,低声禀道:「陛下,东厂魏公公、西厂王公公、锦衣卫骆指挥使,已在殿外等候多时了。」
朱由校放下茶盏,对著魏朝摆了摆手,语气平静无波:「让他们进来吧。」
「是。」
魏朝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引著三个身著官服的身影缓步走入东暖阁。
为首的是东厂提督魏忠贤,一身蟒纹公服,面容阴翳,步履沉稳。
紧随其后的是西厂提督王体干,身著蟒袍,眉眼间带著几分精明。
最后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一袭麒麟服,身姿挺拔如松。
这三人,皆是执掌大明特务机构的巨头,跺跺脚便能让朝野震动的人物。
三人一踏入殿内,便齐齐跪伏在地,动作整齐划一,口中恭敬高呼:「奴婢(属下)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朱由校靠在龙椅上,目光扫过三人,淡淡抬手:「都起来吧。」
「李文那桩案子,查得如何了?」
太医李文借御药暗害帝王,此事绝非一人所为。
朱由校虽已将相关人等下狱,却从未放弃追查幕后黑手。
敢在御药里动手脚,其心可诛,若不连根拔起,必成后患。
魏忠贤闻言,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声音带著几分谨慎。
「启奏陛下,奴婢率东厂番子连日追查,李文背后的主使之人,甚是狡猾,至今尚未查到确凿线索。
不过————」
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李文的家眷,奴婢已经尽数寻到,此刻正关押在东厂诏狱之中,听候陛下发落。」
御医李文心思缜密至极。
早在被锦衣卫擒拿的那一刻,此人便咬碎藏在齿间的毒药自尽,宁死也不肯吐露半句幕后隐情。
而对于自己的家春,李文更是提前做好了周密安排。案发之后,锦衣卫第一时间赶往其宅邸擒拿,却只扑了个空,屋内早已人去楼空,连一丝像样的线索都未曾留下。
然而,如今东厂、锦衣卫联手,织就的天罗地网,岂是区区一个太医能轻易挣脱的?
这两大特务机构的能量,远非朝堂其他衙门所能比拟。
李文的家眷十余人,老弱妇孺皆在其中,想要悄无声息地逃出京城,本就是痴人说梦。
厂卫番子循著李文宅邸遗留的蛛丝马迹,一路追查。
从城郊的隐秘客栈,到沿途的车马行踪迹,再到通州港口的船只调度记录,层层剥茧,步步紧逼。
不过三日功夫,便在通州港口的一艘待发商船上,将这一家老小尽数擒获。
此刻,这些人早已被打入诏狱,镣铐加身,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要承受诏狱特有的酷刑。
「李文既已畏罪自尽,其家眷便是唯一的突破口。」
朱由校目光扫过阶下三人。
「严加审讯!动用诏狱所有手段,务必撬开他们的嘴,将李文背后的同党连根揪出!」
「敢在御药里动手脚,妄图谋害朕躬,此等大逆不道之罪,绝不能姑息!
不管牵扯到谁,哪怕是皇亲国戚,也给朕查到底!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奴婢遵命!」
魏忠贤连忙躬身领命,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深知此事干系重大,若是查不出幕后主使,陛下震怒之下,第一个遭殃的便是他这个东厂提督。
片刻之后,魏忠贤似是想起了什么,又上前一步,躬身禀道:「陛下,还有一事要奏。此前奉旨清查皇商、皇庄与内府制造局贪腐之事,如今已有了重大进展。」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双手捧著,恭敬地递了上去。
朱由校接过册子,随手翻阅几页,目光落在其中几行记载上,眉头顿时微微蹙起。
他抬眼看向魏忠贤,语气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此事,居然还与客氏有关?」
「客氏」二字一出,站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浑身猛地一激灵,像是被针扎了一般。
竟是这个骚蹄子?
这个女人,早年曾与他有过对食之谊。
后来他因忙于侍候皇帝,又因为皇帝不喜客氏,刻意与其保持距离。
谁曾想,这女人一出宫,便转头投入了魏忠贤的怀抱。
此事传开,不知多少人暗地里嘲笑他,说他魏朝连个女人都看不住,平白让魏忠贤捡了便宜。
在魏朝看来,客氏这般行径,无异于在他头上狠狠扣了一顶绿帽子,让他颜面尽失。
如今听闻客氏竟牵扯进贪腐案中,魏朝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快意。
他当即上前一步,躬身高声道:「陛下!贪污受贿,乃是朝廷大忌,更是触碰陛下底线的重罪!
客氏身为天子乳母,本该谨言慎行,为天下表率,如今却知法犯法,绝不能轻饶!
臣以为,当严惩不贷!」
魏朝话音刚落,魏忠贤便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他岂能听不出魏朝的弦外之音?
这是摆明了要落井下石,借著客氏之事打压自己!
魏忠贤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对著朱由校再次躬身行礼,声音带著几分急切。
「陛下明鉴!客氏虽收了些皇商的孝敬,却是被奸人蒙蔽,并非有意贪墨!如今她早已将所有赃银悉数退回内承运库,甘愿领罚!」
话锋一转,他的目光陡然射向魏朝,语气尖锐。
「反倒是有些人,麾下之人借著监管皇庄的便利,大肆收受贿赂,中饱私囊!
据东厂查实,魏掌印摩下的三名贴身太监,收受的赃银加起来,足足不下二十万两!
比起客氏那点微不足道的节礼」,才是真正的贪得无厌!」
此言一出,东暖阁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魏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魏忠贤,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朱由校端坐御座之上,冷眼旁观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两个权宦狗咬狗,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
他缓缓合上手中的小册子,眸色深沉,让人猜不透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不管是李文投毒案,还是皇商、皇庄的贪腐清查,都给朕往深里查!」
朱由校的声音掷地有声,目光沉沉地扫过阶下的魏忠贤与魏朝。
「顺藤摸瓜,一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哪怕是内廷勋贵,也不准有半分姑息!」
魏忠贤与魏朝被这目光看得如芒在背,浑身一僵,连忙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个头。
「奴婢遵旨!定不辜负陛下圣托!」
朱由校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这两个权宦各怀心思,正好可借他们的手清扫内廷积,至于他们之间的争斗,只需稍加制衡,便能为己所用。
特务头子们退去后,东暖阁内恢复了静谧。
宫女周妙玄轻步上前,柔声提醒道:「陛下,时辰差不多了,该移驾文华殿,准备御经筵了。」
朱由校点了点头,伸了个懒腰,连日来的操劳与研读让他稍显疲惫,但眼底的清明却丝毫不减口他站起身,理了理龙袍的褶皱,沉声道:「摆驾文华殿!」
「遵旨!」
殿外的太监高声应诺,随即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帝辇早已备好。
朱由校登上御辇,在一众侍卫、太监的簇拥下,朝著文华殿缓缓行去。
文华殿内,早已肃然就绪。
内阁大臣、翰林院讲官、六部尚书等重臣皆已列队等候,见朱由校踏入殿内,齐齐躬身行礼:「臣等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众卿平身。」
朱由校走上御座坐下,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缓缓开口,「今日经筵,依例开讲。」
随著司仪太监一声唱喏,御经筵正式开始。
按事先拟定的议程,由翰林院讲官先讲解《周礼·地官·司市》篇。
令人意外的是,今日的讲官并非寻常翰林,而是当朝吏部尚书顾秉谦。
谁都知道,顾秉谦此前不过是礼部侍郎,还是东林党的骨干,早前曾为江南士绅奔走游说,与新政推行之初的诸多举措相悖。
可后来他审时度势,果断转向,紧紧跟上皇帝的脚步,积极拥护新政,短短数月间便平步青云,从礼部侍郎一跃成为执掌百官升降的吏部天官,堪称「一步登天」的典范。
顾秉谦手持讲本,上前一步,对著朱由校躬身行礼,随后转身面向众臣,清了清嗓子,缓缓翻开书页,朗声道:「《周礼·地官·司市》有云:
司市掌市之治教、政刑、量度、禁令————以次叙分地而经市,以陈肆辨物而平市,以政令禁物靡而均市,以商贾阜货而行市。「」
诵读完毕,顾秉谦合上讲本,沉声阐释道:「昔者周公制礼作乐,设立司市、质人、人等官职,并非为了禁止商业,而是为了规范商市秩序。
使货物得以顺畅流通,百姓得以从中获利。
由此可见,圣王治理天下,从未将商业视为贱业,反而将其作为货殖流通的重要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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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番话,显然是顺著皇帝的心意而来,为新政中扶持商业、规范贸易的举措张目。
可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一声反驳:「讲官所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内阁次辅叶向高已然起身,对著朱由校躬身一礼,随即转向顾秉谦,语气坚定地说道:「《孟子》有云:「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商贾之人,以逐利为根本,不事农桑,不耕不织,终究是末业」。
若一味抬高商贾地位,推崇商业,恐使天下百姓纷纷弃农从商,动摇国本根基,此乃危国之举!」
叶向高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史继楷立刻上前附议,躬身道:「次揆所言极是!
本朝祖制历来重农抑商,这是千古不易的道理。
更何况,官与民争利,向来是治国大忌,若朝廷过度干预商市,与商贾争利,恐失民心,危及社稷安稳。」
一时间,殿内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支持重农抑商的老臣们纷纷颔首附和,而拥护新政的官员则沉默不语,目光皆投向御座上的朱由校。
朱由校端坐御座,神色平静,待叶向高、史继楷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叶卿、史卿所言,朕年少时亦曾听闻。
但《周礼》乃周公所定,圣王特意设官管理商市,而非禁止商业,莫非周公此举,亦是错的?」
这一问,直指要害,叶向高、史继楷顿时语塞,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朱由校目光扫过殿内众臣,继续说道:「朕且问众卿,内府织造每年为内府创收百万两白银,天津海贸所获利税更是充盈国库。
漕运通畅,南粮北运,方能保北地无饥馑之患。
若商贾果真是贱业,为何能济国用、活民生?」
他抬手示意内侍递上《尚书》,翻至《洪范》篇,朗声道:「《尚书·洪范》有言:八政:一曰食,二曰货。」
食,便是农耕所获;货,便是商业流通之资。
圣王将货」与食」并列于八政之中,可见在圣王眼中,商业与农耕同等重要,并非所谓的「本末之别」,而是相辅相成、互为补充的途径。」
朱由校的一番话,引经据典,逻辑清晰,让支持新政的官员们精神一振。
可内阁首辅方从哲却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圣明,所言极是。
但商为末业」乃是孔孟以来的定论,《论语》有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商贾以逐利为本,终究难脱小人」之嫌。
若过度推崇商业,恐使天下人皆重利轻义,败坏社会风气。」
方从哲身为内阁首辅,虽不敢公然反对皇帝,却也道出了守旧派最后的顾虑,言语间仍在维护传统的重农抑商观念。
殿内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朱由校,等待著他的最终决断。
朱由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抬手示意身侧内侍取来《论语》。
内侍连忙捧上那本朱批过的典籍,朱由校信手翻阅,精准地翻至《里仁篇》,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朗声道:「方首辅所言的义利之辨」,朕这些时日,也曾反复深思。
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句话,并非是要禁绝天下之利」,而是在告诫世人,行事当以义以为上」。
利要取之有道,要合乎大义。」
「若商贾通商,能让货物流转四方,能让国库充盈、百姓富足,此乃利国利民之举,便是义利兼顾」。
反之,若官府一味禁商,致使货殖阻塞、民生凋敝,百姓无以为生,那才是真正的不义」!」
话音落,朱由校的目光越过众臣,落在户部尚书李长庚身上,含笑问道:「李卿,昨日你递上的奏疏,朕还记忆犹新。
朝鲜军饷尚有五十万两的缺口,江南漕粮因运河淤塞、官船低效,损耗竟高达三成。
朕问你,若放开民间漕运,充许商贾参与其中,官府只设规制、抽收薄税,既能减少漕粮损耗,又能增添国库税收,此乃《周易》所言因民之利而利之」,这算不算是义」?」
李长庚眼睛倏地一亮,仿佛拨云见日,连忙出列躬身叩首,声音里满是振奋:「陛下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民间商船常年行走于运河之上,熟知河道深浅、水势变化,运输效率远非拖沓的官船可比。
若能加以规范管理,订立章程,每年至少可为户部增收十万两白银,漕粮损耗更能降至一成以下!
只是————」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
「只是朝中旧臣,素来视「与民争利」为大忌,恐会以此为由,群起反对。」
朱由校点了点头,似是早有预料,随即转头看向内阁次辅叶向高,语气平和。
「叶卿久在江南为官,熟知地方利弊,你以为此事可行否?」
叶向高素来思想开明,绝非墨守成规之辈。
此刻听皇帝问及自己,当即上前一步,躬身答道:「陛下洞察秋毫,臣深以为然!臣当年在江南任职时,便曾亲眼所见。
海禁森严之下,商贾无路可走,只得挺而走险,沦为走私之徒。
官府派兵缉捕,却是防不胜防,反倒滋生诸多乱象,沿海百姓更是困苦不堪。」
「后来陛下设市舶司依法征税。
试行数年,非但没有扰乱民生,反倒让国库增收,走私之风大减,百姓安居乐业。
这便是古人所言的不禁而治」啊!
《孟子》有云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圣王所谓的不与民争利,并非是要废除关市、断绝商贸,而是不设重税盘剥百姓,懂得让利于民。
民利则国利,民富则国富,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此言差矣!」
叶向高话音刚落,史继楷便忍不住出声反驳,他眉头紧锁,语气带著几分固执。
「叶阁老所言,看似有理,实则与我朝官不与民争利」的祖制相悖!
商贾天性逐利,若是官府一味纵容,任由其发展,必会造成富者愈富、贫者愈贫的局面,届时贫富差距拉大,民怨四起,岂不是动摇国本?」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守旧派大臣纷纷颔首,显然认同史继楷的说法。
朱由校却依旧神色淡然,不慌不忙地引经据典。
「史卿此言,未免太过迂腐。
《孟子·滕文公上》有言有恒产者有恒心」,商贾有了合法经营的产业,百姓有了谋生糊口的生计,天下方能安居乐业,人心方能安定。」
「朕并非要让官府亲自下场经商,与民争利。
朕要做的,是除苛禁、轻赋税、明规制」。
废除那些束缚商业发展的严苛禁令,减轻商贾的税负,订立清晰严明的律法章程,让商贾能够光明正大地合法经营。
官府只执掌监督之权,不插手商业经营,不与商贾争利,反而借助商贾的流通之利,来弥补国库的不足,来改善民生的困顿。」
朱由校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如炬。
「这,与诸位口中的与民争利」,乃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朕常读史鉴。
《史记·货殖列传》中,司马迁一语道破世情: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并非贬斥逐利,而是正视人之常情。
他又言农而食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三字递承,道尽民生根本。农夫耕耘以产五谷,工匠巧作以成器物,而商贾奔走四方,方能使江南的云锦罗绮、福建的武夷新茶、广东的青花瓷器,跨越千山万水抵达北地。
让北地的粟米麦粮、西山的煤炭,顺流而下惠及南疆。」
「若无商贾穿针引线,南物北运、北货南流便成空谈。
百姓或困于无米之炊,或苦于无器之用。
朝廷亦难收关税之利,难济边饷之缺。
商贾者,实乃连通地域、调剂余缺的民生之桥,更是充盈国库、稳固国本的国用之脉。
此等功绩,怎可因其逐利便斥为贱业」?」
话音落,朱由校的目光落在吏部尚书顾秉谦身上。
「顾卿掌天下选官之权,向来以贤能」为取士圭泉。
朕思量,贤才不必尽出于科举仕途。
若商贾之中有明晓商道、心怀家国者,能为朝廷疏通商路以筹军饷,能为百姓谋利以安民生,可否破格录用一二,或授以冠带荣誉,使天下商贾知晓,仕途并非唯一正途,经商亦能建功立业、
光宗耀祖?
如此,方能让他们不再以贱业」自轻,转而循规蹈矩、合法经营。」
顾秉谦素来善于体察圣意,闻言立刻躬身叩首。
「陛下圣明!古有举贤不避亲疏,任能不避贵贱」之说,选官本就该不拘一格。
商贾之中藏龙卧虎,若有贤才愿为朝廷效力,自然当予以录用。
此举一来可激励商贾向善向义,二来能为朝廷招揽实用之才,三来可破士农工商」的等级桎梏,实乃一举三得的两全之策!
臣附议陛下之见!」
顾秉谦话音刚落,一直沉默不语的群辅李汝华终于开口。
「陛下所言,句句皆引经据典,字字切中当下财政要害。
如今朝鲜、西南土司大战,军饷日耗千金。
京畿、江南灾荒频发,赈灾需海量银钱,国帑空虚已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若能如陛下所言,疏通商路、轻摇薄赋以促商贸兴盛,确实是缓解财政压力的良策。
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审慎。
「商贾逐利之心本重,若不加规制,恐有偷税漏税、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之弊,反而损害民生口臣以为,需制定严密详尽的规制,明确商税额度、贸易范围、违禁条款,设专人监督核查,方能既保国利,又护民生,使商贸活动在正道上良性发展。」
朱由校闻言,龙颜微动,颔首赞许。
「李卿所言甚是周全。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商贸之事尤需如此。
朕意,此后御经筵可多增设食货」之策的论辩,众卿可遍查《周礼》《尚书》等经典,结合本朝实情,各抒己见、畅所欲言,共谋兴商利民之法。
户部可先牵头草拟《漕运通商规制》与《市舶司征税条例》,务必兼顾宽严,既不束缚商贾手脚,又不纵容违规之举。
吏部则需研究商贾贤才的录用之法,明确标准、划定品级,不可滥竽充数。
待诸事议定,朕再御览批覆,付诸实施。」
经筵结束,内侍高声唱喏,众臣依次起身,躬身退出文华殿。
殿外春风拂过,阶前的海棠花瓣簌簌飘落,落在大臣们的官袍上,添了几分春的暖意,却驱不散他们心中的波澜。
首辅方从哲缓步走在最前,眉头仍微蹙著。
虽然作为傀儡首辅,但他心中仍念著「重农抑商」的祖制,可皇帝引经据典、句句在理,且切中当前财政困局,他深知再固守旧念,已难挡时势。
次揆叶向高则捋著胡须,脸上难掩欣慰之色,暗自感叹。
皇帝虽年轻,却有如此远见卓识,能突破千年传统的桎梏,实为大明之幸。
户部尚书李长庚脚步急促,心中早已盘算著回部后如何召集属官,尽快草拟通商与征税条例,好缓解户部的燃眉之急。
顾秉谦则跟在后面,眼神闪烁,暗自盘算著如何进一步迎合帝意,在推动兴商政策中谋取更多话语权。
几日后的御经筵上,朱由校又将话题延伸。
他取来《周礼·地官·廛人》的抄本,让讲官诵读「以泉府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以其价买之,以待不时而买者」。
随后说道:「周公制礼,早已考虑到商贸之弊。
朕以为,可效仿古制,设平准官」一职,专司调节物价。
当某种货物滞销、价格暴跌时,官府出面收购,避免商贾亏损倒闭。
当货物紧缺、价格暴涨时,官府再平价抛售,防止商贾囤积居奇、盘剥百姓。
如此一来,既护佑了商贾的正当利益,又保障了民生所需,实乃既护民利,又促商兴」的良策。」
此言一出,又引发了众臣新一轮的论辩。
有人赞同古制可鉴,有人担忧官府干预过多会滋生腐败,有人建议细化平准官的权责————
但无论立场如何,大臣们都已不再轻易否定「兴商」本身,而是开始认真思考如何完善相关制度。
久而久之,在一次次御经筵的反复论辩、引经据典中,大臣们心中「商为贱业」「官不与民争利」的固有认知,如同被春风融化的坚冰,渐渐消解。
他们或真心认同皇帝的远见,或为迎合圣意而转变态度,或因现实压力而不得不接受变革。
无论初衷如何,那些延续了千年的陈旧观念,终究在帝王的经义点拨与时代的需求面前,开始发生潜移默化的改变。
御经筵本是翰林讲官为皇帝讲授经史、启迪圣智的场所,如今却悄然变了模样。
朱由校不再是单纯的聆听者,反倒成了主导论辩、引经据典的「讲师」,以圣贤之言为刃,以民生国本为靶,一点点撬动著朝堂的思想根基,为大明的商贸复苏与财政纾困,铺就了一条顺应时势的道路。
然而。
就在朱由校在文华殿以经典为刃、破除重农抑商陈规的这几日,东厂与锦衣卫的番子们,正对御医李文的家眷展开一轮又一轮的严苛审讯。
诏狱之内,刑具森然,寒气刺骨,每一次刑讯逼供,都像是在榨取这家人最后一丝生机。
起初,李文的家春还心存侥幸,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半句实情。
可他们终究只是寻常百姓,哪里禁得住诏狱里的酷刑折磨?
在烙铁、夹棍等刑具的轮番施压下,终于有人撑不住了,断断续续地吐露了些许关键情报。
正如之前所料,这家人确实不知道李文究竟勾结了何人,更不清楚他谋害皇帝的行径是受谁指使。
李文行事极为缜密,从未将这些核心机密告知家人,只在事发前做好了安排,让他们连夜逃离京城。
但即便如此,他们口中的只言片语,还是为案情撕开了一道口子。
「回————回大人,有个叫赵志远的皇商,前阵子总来家里拜访————」
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李文之子,艰难地开口说道:「此人每次来都带著不少礼物,绸缎、补品,还有给孩子的玩意儿————」
另一名女眷也颤抖著补充道:「文哥(李文)让我们走的时候,塞给我一张五万两的银票,让我们先去通州港口等著,他随后就来————」
五万两银票!
审讯的东厂千户闻言,眼神骤然一凝。
要知道,李文虽是太医院的御医,俸禄不算微薄,但也绝非巨富。
京城居大不易,一家子的吃喝拉撒、人情往来,皆是不小的花销。
即便他靠著医术偶尔能得些赏赐,想要一次性拿出五万两白银,也是难如登天。
这五千两银票,绝不可能是他的正常收入所得。
很显然,有人在背后给李文进行利益输送。
而那个频繁出入李府、送礼示好的皇商赵志远,便成了最大的嫌疑对象。
进一步核查得知,这个赵志远,并非寻常商贾,而是挂靠在内府名下的皇商,常年往返于辽东草原与晋陕之地,靠著转运丝绸、茶叶、铁器等物资,与草原部落通商牟利。
他背靠内府,手眼通天,在皇商圈子里颇有势力。
「立刻盯紧赵志远!」
东厂提督魏忠贤接到奏报后,当即下令,语气冷冽如冰。
「派人暗中监视他的宅邸、商行,查清他所有的往来帐目、接触人员,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
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也同步下令,调派精锐番子,配合东厂展开调查。
一时间,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朝著赵志远撒去。
所有人都清楚,这桩案子绝不可能就此止步。
一个小小的御医,若没有强大的后台支撑,绝不敢有胆子在御药里动手脚,谋害帝王。
赵志远的出现,不过是揭开了冰山一角。
随著对赵志远的深挖,牵连出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案情也会越来越复杂,甚至可能牵扯到内廷勋贵、朝中重臣。
但魏忠贤、王体干、骆思恭等人心中都无比清楚,此事已经没有退路。
谋害皇帝,乃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陛下对此事极为震怒,严令他们一查到底。
若是不能将这背后的主使之人揪出来,不能把案情查得水落石出,给陛下一个交代,那么日后一旦陛下迁怒,倒霉的便是他们这些执掌特务机构的负责人。
轻则丢官罢职,重则身首异处,甚至可能连累家族。
因此,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会触动诸多权贵的利益,他们也必须硬著头皮查下去。
这不仅是在为陛下追查凶手,更是在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要怪...
就怪那些人的胆子太大了。
连皇帝都敢谋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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