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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谁是东林?谁更危险?


第378章  谁是东林?谁更危险?

    南京城叫细雨罩著了,湿冷湿冷的。

    钱谦益府邸里头,那栋藏著万卷书的「绛云楼」,却是灯火通明,暖烘烘的。

    钱牧斋坐在主位,端著个官窑的茶盏,盖子轻轻刮著浮沫。下首坐著张溥、

    黄宗羲,还有致仕的老臣唐晖、郑三俊。最边上坐著徐光启,他面前摊开著一卷簇新的《坤舆万国全图》。

    空气里有股沉香味儿,混著墨香,可压不住那股子沉闷。

    「都看看吧,」钱谦益放下茶盏,声音带著疲惫,「《皇明通报》上,朱思文」的文章,一篇接一篇。说什么西周封建乃开拓,后世封建是割肉」。陛下的心思,是越来越明白了。」

    张溥性子急,哼了一声:「什么开拓?分明是好大喜功!北边建奴还没平定,就想学那成吉思汗,把子弟往外撒?也不怕闪了腰!」

    黄宗羲年轻,看得更透些,他指著地图上大明疆域:「老师,张公,学生忧的不是开拓,是这开拓的代价。若依陛下之策,封建海外,兵饷、粮秣、船械,哪一样不是取之于民?诸侯在外得了土地,肥的是私门,苦的是天下苍生!此乃以百姓之膏血,养诸侯之根基啊!」

    唐晖和郑三俊频频点头,他们都是老成谋国的,怕的是重蹈周室衰微的覆辙。

    「玄扈先生,」钱谦益看向一直沉默的徐光启,「你通晓泰西事务,依你看,陛下所谋之郑洲」,形势究竟如何?」

    徐光启深吸一口气,手指点向地图右侧那一片巨大的、标注著「亚墨利加」

    的陆地。

    「牧老,诸位,请看此处。此地,泰西人称亚墨利加,陛下谓之郑洲」。

    其地之广,数倍于我大明。」

    他手指滑动,划过浩瀚大洋,点向几处标注著城堡和十字架的地方。

    「然则,此地绝非无主之地!早在一百多年前,西班牙国之哥伦布,已抵达此处。其后百余年,西班牙人凭坚船利炮,已灭亡其上阿兹特克、印加等数个大邦,屠戮土人无数,掠其金银,建立总督区。其国自称日不落」,视此洲为禁脔。」

    他又指向海上航线:「更有荷兰者,商船战舰横行四海。陛下欲往郑洲,必经西班牙之菲律宾或浩瀚太平洋,与之相遇,岂有相安无事之理?此非开拓,实乃与万里之外之强霸主,进行国运之赌啊!」

    楼里一片寂静....

    张溥猛地一拍大腿:「听听!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与这等强国开衅,岂是眼下国力所能支撑?简直是惹火烧身!」

    黄宗羲眉头紧锁:「即便不论外患,只论内忧。封建诸侯于外,朝廷需倾力支持,钱粮从何而来?还不是加派加饷!内地百姓已困苦不堪......就算能用他们的膏脂养出如荷兰东印度公司那样的商行,得利的还不是那些横行霸道的海贼?」

    黄宗曦一语中的啊!崇祯的路数必然会养大海商,而东林党的成员大多来自普通的工商地主。

    钱谦益环视众人,缓缓道:「陛下雄心,可敬可畏。然此策,外启边衅,内耗民力,实非善策。我辈既食君禄,当为百姓请命。当在《通报》与《时闻》

    上,联署撰文,不直接反对封建,但须痛陈时局之艰,阐明利害,请陛下三思!」

    众人皆以为然,当下便商议起文章如何立意,如何措辞。楼外细雨绵绵,楼内一场以笔墨为刀枪的较量,已然拉开序幕。

    崇祯皇帝没穿龙袍,只著了身宽松的燕居道袍,端坐在软榻上。刘妃(月英)坐在榻边小凳上,手里拿著份刚送进来的《江南时闻》,正轻声念著一篇质疑海外封建的文章。文章写得文约的,但意思很明白,说这是穷兵武,劳民伤财。

    魏忠贤侍立在旁,尖著耳朵听著,脸上露出愤愤之色。等刘妃念到一句「恐竭天下之力,以奉诸侯之私」时,他忍不住躬身道:「皇爷,这————这简直是诽谤!让老奴去查,看是哪个狂生,敢如此放肆!」

    崇祯眼皮都没抬,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大伴,你只看到几个狂生放肆,却没看清他们背后站著的是什么。」

    「你以为东林」就只是钱谦益、张溥那几个在南京城高谈阔论的书生?或者,是几十家盘踞在江南的勋贵官绅?」

    他可能会微微直起身,目光似乎要穿透殿墙,望向东南富庶之地。

    「错了。东林,是松江的布商,是徽州的盐贾,是苏州的机户,是遍布东南、家资巨万又供养了无数读书人的万千工商地主之家!是这二百年来,随著漕运、海运、棉布、瓷器一起富裕起来的整个阶层!」

    「他们供子弟读书科举,不单单是为了功名,更是要这功名来保护他们的身家,扩大他们的产业,让他们能在朝堂上说上话!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句话早已不只是圣贤道理,更是他们心中铁打的规矩。他们是在我大明定的规则里,一步步爬上来的。」

    「你现在去查,去抓,容易。但然后呢?抓了一个钱谦益,会有张谦益、李谦益冒出来。你封了《江南时闻》,会有《江东时论》、《浙西杂谈》冒出来。

    除非」」

    他顿了一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魏忠贤。

    暖阁里,炭火的暖气烘著,却化不开那股子沉闷。

    刘妃念完了报,退到一边。

    魏忠贤脸上那股子愤愤之色还没消,弓著身子:「皇爷,就这么由著他们胡说?让老奴去————」  

    崇祯没等他说完,眼皮一抬,目光清冷,打断了他。

    「由著他们说?朕倒是想让你去拿人,简单痛快。可然后呢?」

    他沉默了一下,又瞄了眼刘月英—一这个女人和她背后的粤海刘家,还有杨妃背后的浙海杨家,还有郑芝龙的一官党和东林党其实是上下游关系,是一路的!

    都是富起来的工商阶级要上升,要掌权!

    甚至,如今和崇祯合作的刘家、杨家、郑家比那些支持东林党的工商地主更危险!工商地主读书上进,那是在规则范围内进步,而那帮海贼资本家......他们可没那么规矩,他们是靠破坏规则进步的!

    欧洲那边,实际上也有他们的同路人,反对西班牙的荷兰资本家就是一群海贼!而在英格兰、法兰西,日后还有一场场资产阶级革命呢!

    如果崇祯下狠手把规则内进步的工商地主们给整残了,却让那些不守规矩的海贼资本野蛮生长,大明资产阶级革命恐怕就为期不远了...

    想到这里,崇祯冷冷一笑:「你以为动了他们,只是抓几个领头的老先生,封几家报馆?没那么轻巧。」

    「这东南的市镇、工坊、商路,甚至海商,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这边用强,他们那边就能给你来个工坊熄火,商路停摆。到时候,漕运不畅,织机不响,市面萧条,朝廷的税源立马就得断一大截。」

    他微微前倾身子,盯著魏忠贤。

    「真要是撕破脸皮,硬碰硬地干一场,就算眼下能压服他们,也必然是整得他们元气大伤,更损了未来更进一步的那点活力和生机。」

    「里外里一算,绝对是得不偿失。咱们自个儿先挥刀把自己割残了,建奴和洋鬼子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崇祯说完,靠回软榻上,目光又移向了刘月英—一在她和她背后的粤海刘家和杨妃背后的浙海杨家派出的帐房、管事的操持下,皇庄官银号才能运转良好!

    所以......还是得捏著鼻子合作啊!

    崇祯笑道:「所以,现在不是动用厂卫吓唬人的时候。」

    「现在,是要打一场人心之战。要用《皇明通报》,把道理讲清楚,讲透彻。要让天下人,尤其是那些还讲理的读书人明白,朕要走的这条路,不是为了一家一姓的私欲,是为了给这淤塞的天下,撞开一条能活路,一条金光闪闪的大活路!」

    他坐起身,从刘妃手里拿过报纸,扫了几眼,丢在一旁。目光转向徐应元。

    「应元。」

    「奴婢在。」徐应元赶紧上前一步。

    「传魏国公、督办漕厘讲习所事的徐承业来见朕。」

    「奴婢遵旨。」

    徐应元躬身退下,快步出去传旨。

    暖阁里静下来,崇祯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著。

    约莫半个时辰后,外面传来脚步声。徐应元引著风尘仆仆的徐承业进了暖阁。

    徐承业一身麒麟服,快步上前,撩衣跪倒:「臣徐承业,叩见陛下!」

    「平身。」崇祯抬了抬手,「赐座。」

    一个小太监搬来绣墩,徐承业谢恩,欠著身子坐了半边。

    「讲习所那边,眼下如何了?」崇祯问,语气像是拉家常。

    徐承业忙回话:「回陛下,讲习所两期共招募训导了二千余人。眼下有千人正在所内候命,另有千人,已按陛下先前旨意,散到南直隶各府县,以清厘漕弊」之名开始做事了。」

    崇祯点点头:「这二千人,都是什么出身?」

    「回陛下,八成是淮右军籍子弟,多是勋贵、卫所军官家族旁支,也有少部分科举无望的读书人。个个家世清白,懂得些弓马钱粮,肯吃苦,也————也盼著个出身。」徐承业答得仔细。

    「嗯。」崇祯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徐承业脸上,「眼下有桩差事,要你这讲习所出力气。」

    徐承业精神一振,挺直腰板:「请陛下吩咐!臣万死不辞!」

    「没那么严重。」崇祯摆摆手,「点齐你手下那一千候命的人手。再让常延嗣挑一队可靠的勋卫子弟随行护卫。」

    他顿了顿,看著徐承业:「去去苏州府,常熟县。」

    徐承业心下一动,常熟?那是钱谦益的老家!他试探著问:「陛下,是查田亩,还是————?」

    「不查田。」崇祯打断他,语气明确,「就查人!查户口,查丁口!」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给你一道明发上谕,就以近日常熟等地有灾异奏报,恐今夏有饥荒,需彻底清查全县丁口实数、摸底造册以备赈济为名!给朕把常熟一县,上至士绅,下至流丐,所有活口,包括那些依附于大户的僮仆、

    隐户、奴婢,一个一个,都点清楚了!」

    徐承业吸了口气,这是要掀东南士绅的底啊!他谨慎问道:「陛下,是要查隐田投献?」

    「朕说了,不查田!」崇祯声音沉了下来,「就查人!朕要看看,这江南最富庶的鱼米之乡,黄册上户口多年不变,底下到底藏了多少不纳粮、不当差的隐口」!看看这太平盛世底下,到底有多少人活不下去,不得不卖身为奴!」

    他盯著徐承业,一字一顿:「朕不要猜度,朕要实打实的数目!把这人口帐,给朕算得明明白白!你,可能办到?」

    徐承业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也明白了皇帝的深意。这是要用人地矛盾的铁证,来为向外开拓的国策背书!

    他自己就是公府出身,当然知道南直隶这地儿不仅有隐田,户册也根本对不上!人口比户册上的数目多了不知道多少!

    现在查人不查田,结果必然是人多地少..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臣!领旨!定将这常熟一县的人口,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负陛下重托!」

    「好。」崇祯神色稍霁,靠回软榻,「去吧。动作要快,帐目要清。」

    「臣遵旨!」

    崇祯看著他离去,对刘妃温和道:「月英,念一念皇庄银号的年报吧。

    ,刘妃柔声应了,拿起皇庄官银号崇祯六年的年报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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