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心念成双,难见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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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念成双,难见真我
姜义环视一圈,见这石室之内再无他物,倒也干脆。
既来之,则安之。
他走上前,在那蒲团之上盘膝坐定,面壁而对。
这一坐,便觉出几分门道。
蒲团并非凡品,编织之材隐隐透著草木清香,似是凝神静气的灵草所制,其下又暗藏细密阵纹0
阳神之躯,本不易受外物所扰。
可姜义方一落座,自尾椎骨起,竟生出一缕沁凉,顺著脊柱缓缓上行。
那凉意不寒不燥,恰到好处。
原本因杂念未清而微微浮动的心思,被这一下按住,慢慢沉下了些。
石室封闭,无窗无门。
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姜义初时还在思量,这修行之法该如何著手,渐渐地,念头便淡了下去。
呼吸绵长,若有若无。
就在此刻,异变忽生。
四周那光滑如镜的石壁,原本只映著他模糊的轮廓。
忽然之间,仿佛有无形之笔在其上游走。
一道道画面,被悄然勾勒出来。
起初只是影影绰绰。
转瞬便清晰如昨。
石壁之上,竟映出了无数个「他」。
少年时的他。
血气方刚,一念之差犯下的小过失,在镜中重演。
言语、神情,连当年心底那点倔强与懊恼,都丝毫不差。
修行途中。
困于瓶颈,夜半独坐的焦躁。
那种明明只差一线却始终摸不到门槛的不甘,隔著岁月,仍然滚烫。
还有————
一段段尚未了结的红尘因果。
或温柔,或亏欠。
或是未曾出口的一句挽留。
镜中无花,水里无月。
却将心底的尘埃,一粒粒照了出来。
姜义只在那蒲团上粗坐片刻,心中便已明白,此关绝非等闲。
那四壁如镜,照出的不止皮相。
更是心念。
层层叠叠的倒影里,有他此生在两界村的耕读清贫,有村中刀光血影的厮杀,也有漫漫修途上,一步步咬牙求索的背影。
甚至————
连那早已压在记忆深处,不愿多翻的前尘,也被牵了出来。
那是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钢铁丛林,高楼如林。
少年人穿著蓝白相间的怪异服饰,神情青涩,站在人潮之中,眼神却空落落的。
画面一转,又是灯火通明的夜色街道,霓虹晃眼。
种种过往,如走马灯般,在石壁上轮番上映。
不问他愿不愿。
刘子安方才所言犹在耳边。
「洗心退藏,摒弃虚妄,剥落假象,照见真我。」
可姜义望著壁影中那陌生又熟悉的少年,再低头看自己一身青衫,气度沉凝。
一时竟生出几分恍惚。
前世今生,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我」?
是那在钢铁丛林里奔走的凡俗之魂?
还是这在神魔天地间谋求长生的姜家家主?
抑或————二者皆是?二者皆非?
念头一起,镜中影像顿时翻涌,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拖入其中。
姜义阳神微震。
心念一转,强行稳住。
这等叩问本心的功夫,本就是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寒。
如今外有僧人西行,内有妖蝗暗伏,哪容他在此沉湎自问。
他当机立断,收束心神。
浅尝辄止。
缓缓起身,学著刘子安的模样,指尖掐诀,对著石壁轻轻一点。
「开。」
石壁如水波荡开,无声洞开一线。
姜义迈步而出。
洞外阳光正好,山风清浅。
方才那股压抑沉静之气,顿时散去。
刘子安负手候在一旁,见他出来,眼中藏著几分期待,迎上前来:「岳丈,感受如何?」
姜义一面往外走,一面点头道:「此室能照五蕴,直指本心,确有几分神异。」
语气平和,却是实话。
他伸手拍了拍女婿的肩:「这番筹备,不易。」
刘子安忙躬身一礼,笑意温润:「分内之事。岳丈满意,小婿便放心了。」
山风掠过祠堂檐角,香烟袅袅。
姜义抬眼望向远处山峦,神色已然恢复如常。
只是那眼底深处,多了一抹旁人难察的思量。
二人离了后山,回到庄中静室。
窗外竹影摇风,炉上清茶正温。
姜义拂袖坐定,目光在女儿女婿身上缓缓一扫。
皆是阳神有成,气机圆融,只是锋芒尚未尽敛。
他这才收了几分笑意,语气平平地开口。
「刚得的消息。」
「近日————又有一位僧人,要从两界村过。」
「往西天去,说是求取真经。」
话音落下,室中静了一瞬。
刘子安与姜曦对视一眼。
眼底浮起的,却不是惊讶,而是疑惑。
这些年,已是第四个,还是第五个了?
一个个披著袈裟,神情肃穆,说辞大同小异。
每一次,不论是天上那位刘家老祖,还是眼前这位素来稳重的姜家家主,都会对那肉体凡胎的和尚,格外看重。
甚至不惜远赴西牛贺洲,替他挡灾消劫。
可说到底————
那僧人看起来,实在平平。
迂腐些,固执些。
若丢在人群里,也不过是个念经的凡夫。
为何偏偏牵动他们这一家子,屡次犯险?
姜曦终究忍不住,轻声问道:「爹,那僧人————究竟是何身份?」
「为何您与老祖宗,都如此在意他?」
姜义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慢抿了一口。
茶香氤氲间,他神色未改,只轻轻摇头。
「不知晓。」
语气自然得很。
「只是觉得,与他————有些缘分。」
「既有缘,便送他一程。」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
说得连语调都懒得换。
刘子安与姜曦听在耳里,心中却齐齐一动。
缘分?
哪有这般拿命去拼的缘分。
可看姜义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分明是不愿多谈————
又或者,不能多谈。
他们也不是不识趣的人。
再多问,便是逾矩。
刘子安沉默片刻,主动开口:「岳丈的意思,是还要如往常一般,护送那僧人西行?」
他说得郑重,起身拱手。
「若有差遣,尽管吩咐。」
「小婿虽不才,为家中之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姜义见他这般郑重,心里那点做岳丈的体面,自是熨帖了几分。
面上却不显,只慢慢摇头,嘴角挂著一抹看不透的笑。
「这回的路数,与往常不同。」
「水深,风硬。你们去了————多半也是无益。」
他抬手抚了抚袖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一桩家常。
「我这把老骨头,亲自走一遭便是。」
想当年,上一位僧人过境,子安不过送至鹰愁涧畔,便带著灵鸡折返。
那八百里黄风岭上掀起的因果,他压根不曾见过。
西行路上,姜义真正忌惮的,从来不是山精野怪。
而是地底深处,那群蛰伏多年的妖蝗。
以他如今阳神大成之身,那些苟延残喘的残兵败将,已不足为惧。
怕只怕————
妖蝗贼心未死,与黄风岭上那一股三昧神风的老怪暗中勾连。
若真成了那等局面,别说一个子安,便是十个填进去,也不过给那神风添点佐料。
这趟浑水,带不得人。
刘子安却听得眉宇微蹙,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岳丈,非是小婿托大。早些年我便修成阳神,在此境浸润已久。虽说近年不得寸进,但诸般法术神通,却练得熟稔。多个人,多份力,总能————分担些。」
他说得极稳。
不见少年意气,却有几分顶梁柱的担当。
姜义不辩,只笑著看他。
那目光里无轻视,无责怪。
倒像是在看个不服输的后生。
刘子安何等心思剔透,一眼便读懂了。
岳丈这是————不信他。
或说,不愿他涉险。
他心中一热,也不再多言。
「得罪了。」
话音未落,心念已动。
一抹赤红自他体内冲霄而起!
阳神离体,光华灼灼。
赤中透青,厚重如山,烈焰翻卷。
隐隐之间,似有青鸾长鸣,清越高亢。
土石之沉稳与火焰之狂烈交织一处,气势逼人。
静室之中,空气骤然一沉。
茶盏轻颤,竹影乱摇。
这一尊阳神,显然不是摆设。
这些年的苦功,确未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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