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千年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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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头一颤,往后退了半步,水花在脚踝边打转。
“千寻!你是千寻?”
那影子一身白纱,浮在石棺上方,脚不沾地,衣裾在光里轻微地摆。
她背对着我。
就是那一瞬间,我的心跳得不像自己的。
那种感觉很难说清楚。
像是小时候在庙会上,隔着人堆,听见有人敲锣,知道要开场了。
可幕布还没拉开,你站在原地,手心出汗,脖子伸得老长,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我等了一千年,也等了一整夜。
“刘半仙的符、铜人的手、棺里的头发、水下的石棺,这一路走过来,我连命都押上了。
押到最后一步,她就在我眼前,背对着我,还没转过来。”
我想。
“只要她转过来,只要我看她一眼,这一夜就值了。”
墓里的空气忽然变了。
先前是一股腐味,湿的,闷的,压在人鼻子上。
“现在从石棺里浮出来一股淡淡的气,不浓,像花在很远的院子里开,风漏了一点进来。
这气一进我的鼻子,我脑子里就浮出一片模糊的东西。
不是画面,是一种熟悉,像小时候在哪儿闻过,可怎么也想不起是哪一年。
是她的味道。
一千年了,还留在魂里。”
我的心口忽然酸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答话。
她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十根手指张开又合上,像一个人在暗处待得太久,忽然见光,要先确定自己还在不在。
接着她抬起头,看了看这间漆黑的墓室。
她看得极慢,从东墙看到西墙,从头顶看到脚下,像一个被关了一千年的人,忽然被放出来,还不习惯外头的空气。
我几乎听见自己的心在胸口撞。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
四目一对。
“我等的你好苦……。”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线。
可这一根线,却把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我看见了她的容貌。
我这张嘴张着,忘了合上。
那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她,眉是远山,一笔一笔地描,描到眉梢又收住。
眼是春水,眼尾微微上挑,眼里有点湿,湿得不像哭,像一潭水被风扰了一下。
鼻梁细得像一根玉簪,从眉心一落到底。
唇色浅淡,笑意还没起,人已经先软了半截。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美貌。
荧幕上见过的所有艳丽女星,摆在她旁边,都会黯淡下去。”
我只看她这一眼,就被迷住了。
那种迷不是看戏。
是魂被一根丝线牵着,越牵越轻,轻到我几乎忘了自己站在一汪冰水里,忘了我手上还在滴血,忘了这墓里还有一具铜人,忘了亥时还差一刻。
“张郎。”
她唤我一声,我才茫然回过神。
心里冒出一个荒唐念头。
“想不到千寻竟然是个绝世美女。
我前世没能与她牵手成功,真是天大的遗憾。
她的身子虚无缥缈,就浮在石棺上方,离我不过两三尺。
这么近。
近到我伸一伸手,就能摸到她衣裳的边缘。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有没有一点光。近到我能听见她不存在的呼吸。”
我本该高兴。我本该冲上去抱她。
可我没有。
我的心忽然乱成一团麻。
里头有几分难过,有几分愧疚,还有一些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怕。
我含着泪花,对她说了句实在话。
“虽然我不记得千年之前我和你的那段爱,可我能深深地感觉到,我们并不陌生。”
柳千寻眼里也浸了伤感。
她垂下眼,说。
“今天我终于看见你。
可我已被囚千年,剩下的只是一缕虚无缥缈的魂,我好难过。”
看她这样委屈,我实在忍不住,索性哭出声来。
“千寻!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真的很对不起。”
哭出来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憋。
“从井下落到墓里,被头发缠、被铜人推、被拖走,我一声都没真正哭过。
现在哭出来,胸口像被人从里面掏空了一块。”
影子一晃。
一阵风似的,她飘到了我面前,跟我相距不到半米。
她那双好看的眼睛,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我。
好像有许多话要说,却一句都没能出口。
我忍不住和她对上了目光。
这一对上,我才看出那双眼睛里装的什么。
含情脉脉!
似水柔情!
“她情里有怨,怨里头又有舍不得。
那舍不得不像爱人的,倒像一个人在黑屋子里等了一千年,终于听见有人敲门时的那种舍不得。”
我克制不住了。
我扑上前去,伸手去抱她。
我想象电影里那样,一手扶着她的后颈,一手拍她的肩,说两句软话,把这一晚上的怕都说完。
我扑了个空。
什么也没抓住,什么也没搂住。
手臂从她身上穿过去,穿过去的那一瞬,凉的,什么都没有。
我抱住的只是空气。
是一场空。
我站在原地,两只手还张着,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转过身,千寻还站在原处。
她好像早就料到我抱不住她,所以才没有动,也没有张开手来迎我。
她只是看着我张着手臂在那儿站着,眼里那点光慢慢暗下去。
刚才那一下没抱住她,我心里有无尽说不出的失落。
“千寻!”
她听到我叫,才慢慢挪动身影,转过身来,与我面对面。
这一次,她脸上现出伤感之色。
像在哭,却流不出眼泪,只是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悲凉。
“张郎,我知道我已经死了。
现在跟你说话的,只是一个孤魂野鬼。
你和我的一切情缘,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不。”
我说。
“你不是孤魂野鬼。
你在我心中永远是美丽好看的柳千寻。
你和我的爱情,一直还停在那一刻。
你没有忘记我,我也不可能抛下你。
因为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她摇头。
她慢慢走到我面前,缓缓抬起手来,向我的脸摸过来。
那五根手指很美,指甲粉白,指节细长。
它们从我左脸一直穿过去,穿到右脸。
她摸不到我。
我也感觉不到她的手碰过我的脸颊。
只有一点凉,像风吹过。
这一摸之后,她脸上出现了一种彻底的绝望。
“张郎,你看到了。”
她说。
“我摸不到你的脸,你也抱不到我的身子。
对你来说,我只是一堆空气。”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抖得比方才更明显。
“你牵不到我的手。
我更不能嫁给你,不能替你洗衣裳,不能给你做饭,不能给你生孩子,不能跟你相夫教子。
一个妻子该给你的,我一样都给不了。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爱。
尽管我也很想跟你做一对白头夫妻,”
她把手收回去,收得很慢。
“可我给不了你快乐,给不了你想要的幸福。”
说完这番话,她撒手就要走。
我一急,伸手去拉。
我抓住的还是空气。
“千寻!你不能走!你不能离开我!”
我扑过去,手在光里乱抓,声音都变了调。
“我历经七十二世转世投胎,好不容易才把你从这七绝锁魂墓里救出来!
我舍不得你!
舍不得你离我而去!
你回来,回到我身边,我想跟你在一起!”
她的影子已经飘到了石棺那一边,白纱在光里一点点淡下去。
“张郎。”
她背对着我,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你回去吧。”
“千寻……!”
我很舍不得。
如此美丽的千寻,任谁都不会舍得抛弃。
就在这时,我身后那一片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嘎!
是铜人的关节在响。
玉佩的红光,猛地暗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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