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药片的味道
阿黄开始讨厌早晨了。
以前它最喜欢早晨。早晨意味着老李会醒,会从床上坐起来,会伸手摸它的脑袋,会说“阿黄,走,出去转转”。然后他们就会出门,看巷子里的人慢慢多起来,看太阳从巷口那棵老槐树后面升起来。
但现在,早晨意味着老李的咳嗽声。
那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拿着破锯子锯木头。阿黄趴在窝里,耳朵贴着地面,每一声咳嗽都让它身子绷紧。它想冲进去,想用脑袋蹭老李的手,想舔他的脸,想让那些让它心慌的声音停下来。
但它不敢。
有几次它跑进去,老李就会摆着手说“没事没事,出去等着”。阿黄听不懂话,但它听得懂语气。老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它听着更心慌了。
所以它学会了等。
等咳嗽声停下来,等老李慢慢走出来,等那只粗糙的手落在它头顶。然后它就摇尾巴,假装刚才那些声音不存在,假装一切还和以前一样。
老李走出来的时候比往常更慢。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厨房,打开炉子烧水。阿黄跟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的背影。老李的背影比上个月瘦了,肩膀塌下来,后背上那块布皱巴巴的。
水开了,老李泡了一杯茶,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药瓶。阿黄看见那个药瓶,鼻子里就闻到那股苦涩涩的味道。它不喜欢那个味道,但它知道老李每天都要吃那些药片,一把一把的。
老李倒出几粒药片,看着它们,忽然叹了口气。
阿黄歪着脑袋看他。
老李低下头,看着阿黄,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没了。
“阿黄,”他说,“你说这药,吃了有什么用?”
阿黄不懂。它只知道老李吃药的时候会皱着眉头,吃完药会坐着喘半天气,然后咳嗽声会小一些。它觉得那些药片可能是有用的,因为它不想听见老李咳嗽。
老李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一口水送下去。喉结动了动,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好久没动。
阿黄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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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巷子里来了一个人。
阿黄正趴在门口打盹,听见脚步声停下来,抬头一看,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她站在门口往里看,正好跟阿黄对上眼。
阿黄没叫。它认识这个人——是居委会的王主任,以前来家里送过几次东西,老李跟她说过话。
王主任站在门口喊:“李大爷?李大爷在家吗?”
老李从里屋慢慢走出来,扶着门框,看清来人,点点头:“王主任来了,进来坐。”
王主任走进来,把布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兜苹果、一袋鸡蛋、两盒牛奶。她一边掏一边说:“李大爷,这是街道办给高龄老人送的东西,您收着。最近身体咋样?”
老李说:“还行。”
王主任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有点不对。阿黄注意到了,它从地上站起来,走到老李身边,挨着他的腿。
“李大爷,”王主任说,“我听说您最近老去医院,身体不舒服咋不跟咱们说呢?您一个人住,有个啥事儿也没人照应……”
老李摆摆手:“没啥大事儿,老毛病。”
王主任还想说什么,老李已经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王主任,您坐,我去倒水。”
阿黄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老李走路的时候左脚拖着,比以前慢多了。
王主任坐在桌边,看着老李的背影,又看看阿黄,叹了口气。她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阿黄没躲,但也没摇尾巴。
老李端着两杯水出来,一杯给王主任,一杯自己捧着。他坐下来,把水杯捧在手心里,没喝,就那么捧着。
王主任说:“李大爷,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个事儿。”
老李抬起头看她。
“咱们街道办最近组织了一个老年互助小组,”王主任说,“就是几个老人互相照应着,每天打打电话,隔三差五串串门,万一有个啥事儿能互相知会一声。您一个人住,加进来好不好?到时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有人搭把手。”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用了,我有阿黄。”
王主任看了一眼阿黄,欲言又止。
老李把水杯放在桌上,手落在阿黄头顶,一下一下地摸着。
“阿黄比人强,”他说,“它啥时候都陪着我。”
王主任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
她走的时候,阿黄送到门口。王主任低头看着它,蹲下来,轻轻说:“阿黄,好好陪着你家老头儿。”
阿黄看着她,尾巴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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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老李没做饭。
他坐在藤椅上,一直坐着,从太阳落山坐到天黑。阿黄趴在他脚边,偶尔抬头看他,看见他的脸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
后来老李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阿黄认得那个铁盒子,老李经常拿出来看,每次看完都会把它放回去,放得很仔细。
老李把铁盒子拿到藤椅上,打开。里面是一沓旧照片,用橡皮筋捆着。他解开橡皮筋,一张一张地看。
阿黄凑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也看那些照片。
照片上的人它大部分不认识,但有一张它认得——那个扎麻花辫的女人,笑得很开心,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面。老李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会看很久。
老李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很久。
“阿黄,”他说,“这是你奶奶。”
阿黄不知道奶奶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老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像怕吵醒谁。
“她走的时候,”老李说,“你还没来呢。”
他顿了顿,又说:“她要是还在,肯定喜欢你。”
阿黄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老李摸着它的头,眼睛还看着那张照片。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照片上,照在那个麻花辫女人的脸上。
“她走的那天,”老李轻轻说,“我都没来得及跟她说句话。”
阿黄听不懂,但它感觉到老李的手在抖。它把脑袋更紧地贴在他手心里,用自己脑袋的温度暖着他。
过了很久,老李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把盒子放回抽屉里。他走回来,重新坐在藤椅上,阿黄继续趴在他脚边。
“阿黄,”老李忽然说,“你说,人死了以后,还能见到不?”
阿黄抬起头,在月光里看着他的脸。那脸上有亮晶晶的东西,顺着皱纹慢慢流下来。
阿黄站起来,把前爪搭在他膝盖上,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脸。那亮晶晶的东西有点咸,有点涩,像药片的味道。
老李愣住了。
然后他伸出手,把阿黄紧紧抱住,把脸埋在阿黄脖子上的毛里。
阿黄一动不动地让他抱着。它感觉到老李的肩膀在抖,感觉到有热热的东西滴在它背上。它不懂老李为什么哭,但它知道这时候应该让他抱着,就像老李每次抱着它的时候,它就不害怕了。
很久很久。
月亮从窗户这头移到窗户那头。
老李终于放开阿黄,用袖子擦擦脸,笑了。那笑容比刚才亮一些,像乌云后面透出一点光。
“好了,”他说,“不哭了。走,睡觉去。”
阿黄摇摇尾巴,跟在他后面走进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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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阿黄又听见老李咳嗽了。
这一次咳得特别厉害,咳了很久很久,中间那些停顿越来越长。阿黄趴在窝里,每一秒都像一年。它想冲进去,又想起老李说“出去等着”,只好把下巴搁在地上,竖着耳朵听。
咳嗽声终于停了。停了很久。
阿黄竖起耳朵,听老李的呼吸声。没有。只有窗外的风声,远处偶尔的狗叫声,自己的心跳声。
还是没有。
阿黄猛地站起来,冲进卧室。
月光照在床上,照在老李身上。老李躺着,眼睛闭着,胸口没有起伏。
阿黄跳上床,用鼻子拱老李的脸。那张脸有点凉。它拱他的脖子,拱他的肩膀,拱他的手。它呜呜地叫着,声音又尖又细,像小狗崽的叫声,不像它平时洪亮的汪汪声。
老李动了。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阿黄头上,轻轻的,像一片落叶。
阿黄拼命摇尾巴,舔他的手,舔他的脸,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老李睁开眼睛,看了它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得像马上要化开。
“阿黄,”他说,声音小得像风吹过,“吓着你了……”
然后他的手从阿黄头上滑下去,眼睛慢慢闭上。
阿黄又叫,舔他的脸,拱他的手,用脑袋顶他的胸口。老李没有再动。
月光静静地照着。
阿黄趴在他身边,把脑袋贴在他胸口上。它听见了,很慢很慢的,一下,又一下。
它还活着。
阿黄闭上眼睛,守着那很慢很慢的心跳声,一直守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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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老李被送进了医院。
来了一辆白色的车,几个人把老李抬上去。阿黄想跟上去,被一个人推开了。它拼命往前扑,呜呜地叫,但车门关上了,车开走了。
它追着车跑,跑过巷子,跑过大街,跑到实在跑不动了,四条腿发软,才停下来喘气。
那辆白色的车越来越远,变成一个白点,然后拐个弯,不见了。
阿黄站在马路中间,来来往往的车从它身边绕过,有人按喇叭,有人骂它。它听不见,它只是望着那个方向,一直望着。
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它只知道巷子比平时长,门比平时重,院子比平时安静。它趴在门口,眼睛望着巷口,等那辆白色的车开回来,等老李从车上下来,像以前那样慢慢走过来,伸手摸它的脑袋。
天黑了,老李没回来。
天亮了,老李还没回来。
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看见它,叹口气,给它倒一碗水,放一块馒头。阿黄不吃,也不喝,就那么趴着,眼睛望着巷口。
第三天傍晚,王主任来了。
她走到阿黄面前,蹲下来,轻轻摸着它的头。阿黄没躲,也没摇尾巴,就那么望着巷口。
王主任说:“阿黄,老李他……他不回来了。”
阿黄听不懂。它只知道回来,就是每天从巷口走进来的那个身影,就是那只粗糙的手,就是那句“阿黄,走,回家吃饭”。
王主任又说了什么,阿黄没听。它只是望着巷口。
后来王主任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走了。
阿黄继续趴着,继续望着巷口。
天又黑了,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一个人影从巷口走进来,阿黄的耳朵竖起来,尾巴摇了摇——然后又垂下去。
不是老李。
不是那个走路慢慢的,左脚有点拖的身影。
不是那个身上带着烟草和铁锈味道的人。
阿黄把下巴搁在地上,望着巷口,眼睛一眨不眨。
远处有狗叫声传来,一声一声的。阿黄没理。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有一片落叶飘过来,落在它面前。
阿黄看了一眼那片叶子,又抬起头,继续望着巷口。
等。
它要等那个人回来。
等那个人慢慢走进巷子,等那只粗糙的手落在它头顶,等那句“阿黄,走,回家”。
等多久都要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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