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丰平村朱小龙，征税开始

    虎阳城全境，一共有三十九个村子。

    这些村子，人少的只有一万出头，多的三五万也有，总人口合计大概有百万以上。

    冰渊环境太过恶劣，几乎没有一块净土，个人唯有找到群体抱团取暖，才能最大程度的提高生存机率，南麓大夏如此，摩敖川四大藩镇亦是如此。

    类推下来，陇西自然也不例外。

    对比村子，城池的优势很明显，有高耸的城墙，有成建制的军队，有实力超绝的显阳级强者，供暖充足，有完备的防御机制，再不济，数十万人聚集在一起，哪怕真天塌下来，也有很多人跟你一起顶著。

    若能搬到城里，谁愿留在村子里生活？

    当然，虎阳城也不是凭空建起的，城中那三十多万人口，基本都是从周边这些村子走出来的，他们有的是很早就瞅准机会进了城，有的则是后续想方设法再填充进去的，总之对周边所有村子里的人而言，绝大部分人毕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带上家人一同搬到城里。

    至少，朱小龙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这个。

    陇西历169年，11月24号，刚刚入夜「城里老爷过的，那才叫日子，我告诉你们，上回我进城给主家送煤，亲眼看到，咱们村长每个月才能喝几次的茶，城里那些老爷们都是拿来漱口的，漱口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喝进嘴里不咽，咕咚几下一口给吐出来。」

    丰平村以东三里，朱小龙正带队回村，见十几个队员兴致都不高，想著活跃一下气氛，便开口吹嘘自己在城里的见闻。

    朱小龙是丰平村村民，今年刚满二十九岁，有掘地境极限修为，按说是应该跟著狩猎队一起外出猎杀寒兽的，但因能辨认灵植，在采集方面天赋不错，被村长朱潜任命为采集五队的队长，平日里的主要任务，就是带队外出采集。

    最近是征税日，村子里为了创收，把采集队的任务加重了许多，朱小龙是昨天入夜带队出的村，在雪原忙活了一个晚上，由于没注意时间，错过回村时机，就带队在村子此前准备好的地窖里躲了一个白天，等到刚刚天终于黑下来，他才带队员往村里赶。  

    「大哥，城里老爷们这么有钱，为什么每个月还盯著咱们兜里这仨瓜俩枣呢？」

    一个队员冷不丁地给出回应，走在前头的朱小龙顿时愣了一下，扭头看去，才发现说话的人，是自己堂弟朱小虎。

    他有心想训斥堂弟，可再仔细观察，发现其余十几个队员脸色都不怎么好看，表情异常阴沉，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瞬间就明白了原因。

    他刚刚以为，队员兴致不高，是因为昨天忙活了一晚没回家，全都太累了，所以想著说些自己去虎阳城的见闻，来活跃一下气氛。

    现在听堂弟这么一说，再看到众人的神情，瞬间就明白了，队员们情绪不好，都是因为征税日闹的。

    虎阳城征税是每月25号，按说每月一次的事，队员早就有心理准备了，情绪不至于这么大。

    队员们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个月，情况发生了些变化，朱小龙心里清楚。

    他刚刚说的虎阳城主家，指的就是东城名门朱氏。

    虎阳城周边三十九个村子，是由采猎司十二个主事掌管的，而他们丰平，再加上附近的谷曲、

    大康一共三个村子，都是朱广权在管。

    对比谷曲跟大康两个村子，他们丰平村，有个得天独厚的优势，就是他们村子，是朱氏的祖村。

    虎阳城里的所有居民，都是从周边这三十九个村子里走出来的，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东城的一众名门，而东城朱家，最早就是丰平村的掌村家族。

    朱广权不仅是采猎司十二主事之一，同时也是东城朱氏一族的家主，虽说朱家从村子里搬出去已经有数十年之久，其族中早就没人在村里生活，但有这层特殊的关系在，朱广权对丰平村，比对其余两个村子，明显还是要好很多的。

    这种好，最典型的就是每月税赋代垫。

    东原镇税赋太重，跟虎阳城的居民一样，丰平村三万多人，人均5两银子的税赋，村里每个月税额就是十五六万，这么大一笔银子，村子不可能拿的出来，所以只能由主家朱氏先垫上，然后村子再紧巴巴地从日常物资里东抠西抠，用这些物资向朱家还债。

    可这种代付，并非全额的。

    朱家也要用钱，朱广权管著三个村子，总人口加起来接近十万，要是全额垫付，那就是五十万两，每个月五十万，饶是朱家，也不可能拿得出来。

    三个村子，每个月能垫多少，都由朱家做主，他们丰平村作为朱氏祖村的好处，就这样体现出来了。

    谷曲和大康两村，朱氏每个月只给垫付一半，也就是五成，而他们丰平村是七成，甚至遇到喜庆事，朱广权心情好，能到八成。

    朱家垫付的多，到了征税日，村子里的压力就小，因为不用交那么多银子出来，包括物资方面也能宽松很多，所以他们丰平村人，多少念著点朱氏的恩情。

    然而，这个月，情况发生了改变。

    就在两天前，朱氏突然派人过来通知他们，丰平村这个月的税额，朱家不垫付了。

    不光他们丰平村，谷曲和大康两个村子的税额，朱氏也都不垫付了，全都由自己解决。

    而且，由于朱氏没有帮他们村垫付税额，本月虎阳城采猎司的征税管事，会亲自带稽查队来村子征税。

    这对丰平村的村民而言，就是天塌了的大事。

    东原镇税赋本就重得惊人，日子勉强能维持，本就是靠著主家先垫付，撑过征税日，他们再卖点力出去采集，或是到雪林里跟寒兽拼命，后续把欠下的税款给补上，然后到下个月再继续，如此周而复始，绝大部分村子的人，都是如此。

    就这样，还是有不少家庭被压得卖儿卖女，正常村民能吃上一口饱饭，不被饿死就不错了，八成以上的家庭根本存不下什么钱，每人5两银子的税额，可以说很多家庭，就是砸锅卖铁也不可能交得出来。

    就以朱小龙自己为例，他现在已经成婚立户了，除妻子外，下有两二一女，上有两个老人，举家就是七口人，每个月的税款就是35两银子。

    采集五队队长这个职位，每个月固定薪俸20两，他带队外出，除非撞上大运采到什么珍贵灵植，否则一晚上个人收成也就500文左右，半两银子都不到，他还算勤奋的，只要身体不出问题，每天晚上都出来，一个月算下来，基本在15两左右。

    没错，他一个月固定赚的钱，只够交一家人的税！

    作为村子中层，他们全家的饭食还是有保障的，可问题是，人活著不光要吃饭，衣食住行，哪一样不要花钱？其他暂且不说，就光是全家人的供暖，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两个老人年纪这么大，都是冻不得的，家里供暖一刻都不能停；儿女大了，不说丹药，总要搞点兽肉，让他们能开始修炼；妻子虽然能外出砍砍树采采药，但因只有伐木境修为，又走不了太远，而因家中三个孩子年纪还小，她又不能长时间外出————

    朱小龙脑子算是活泛的，眼见正常情况下无法养活家人，所以平时只要忙完了村里的事，他就会去干点别的事，或是帮人运货，或是跟著狩猎队一起外出，有时还会到一些危险的地方去碰碰运气————

    他有脑子也敢拼，妻子也是个省心的人，这一来二去的，还真就让他把小日子给过起来了。

    朱小龙算过，从自己成婚到现在总共九年时间，他们这个小家庭，还真就存下了200多两银子。

    说起来有些辛酸，可在东原镇如此重税之下，能做到这一步，属实是不容易了，就这200多两银子，他跟妻子还收得紧紧的，生怕被别人知道。

    因为家里有这200多两银子的储蓄，所以即便朱氏这次不垫付了，他们一家顶多只是肉疼一下，但起码是能轻松过关的。

    问题是，丰平村，可不光他一个家庭！

    朱小龙很清楚，自家的情况，即便放在村里一众采集队的队长中，也算很特殊，就他了解的情况，村里其他十四个采集队队长，起码有三户交不上税款。

    要知道，采集队队长，已经是村里妥妥的中层了，连这个群体都有五分之一交不起税，其他下层乃至底层的那些老百姓，可想而知。

    想到这，朱小龙环视一众队员，心情也低落了许多。

    采集五队算上他一共有二十个人，朱小龙对自己手底下这些弟兄的家庭情况，基本都是门清。

    别的暂且不提，就说他堂弟朱小虎，举家五口人，比他家少两个，算下来是25两，不用想了，百分百是拿不出来的，他其实昨天夜里就想好了，等回去跟妻子商量一下，看堂弟还差多少，借点钱给他补上。

    朱小虎不光是他堂弟，还是五队的副队长，每个月是有5两固定薪俸的，连他都交不起，剩下十八个队员就更不用说了。

    「队长，征税管事今晚就要带稽查队进村了，以往听说，只要交不出钱，他们就会直接拿家中物资抵债，若是连物资都不够，家里但凡有未满十五岁的孩子，他们全都会抱走，我————」

    后排一个中年队员，突然语气低沉地开了口。

    他这话一说出来，队伍里其余人脸色瞬间就难看了起来，有的显然已经脑补出了画面，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了，眼睛里甚至都冒出了恐惧。

    「不要担心，昨天夜里出来之前，村长不是说了，他会想办法么？再说了，咱们昨晚收成不错，让稽查队的人宽限几天，问题应该不大————」

    朱小龙话说完，全场没有一个人附和。

    他自己甚至都有点说不下去了。

    征税管事是个什么德行，大家其实都清楚，税款由主家垫付的事，其实是从七年前才开始的。

    说到这，就不得不提一下东原镇的税收排名制度了。

    这项制度，是从陇西历150年正式开始运行的，东原镇最早的时候，税赋其实并没有那么重，就是因为这项制度开始运行，搞的境内四座大城为了排名竞争，开始不断增税，一年比一年重。

    头先几年百姓都还扛得住，压根就没有主家代付这种事，可到了第十年，也就是陇西历160

    年，就陆续开始有村子扛不住了。

    丰平村虽没挨著陇山，但周边却有一块资源禀赋不错的大雪林，名为黑炎林，所以百姓日子过的不错，哪怕税赋不断加重，他们也还是扛到了陇西历163年，也就是七年前，全村百姓都交不上税了，无奈之下，才开始让朱氏垫付税额。

    所以，七年前，丰平村还是由税务管事来征税的。

    朱小龙这只采集队里的人，年龄都在30左右，七年前他们也都是成年人了，所以对征税管事以及稽查队的印象，还是很深刻的。

    那就是一群彻头彻尾的周扒皮，以往村民交得起税的情况下，他们都要吃拿卡要，甚至强抢明占，现在交不起钱了，他们会干些什么，可想而知。

    他们的村长朱广清，说起来跟朱家老爷朱广权是同辈份，可往上追溯关系都已经过了六七代，平时根本就说不上话，征税管事跟稽查队，连朱广权的面子都不卖，面对他们，朱广清能有什么办法？

    「行了，不要在这瞎操心，先回村子看看，他们就算再狠，也总不至于逼死人————」

    朱小龙这下嗓子也有点于了，他是真有心想帮帮这些队员，奈何他个人财力也有限，200多两银子，刨去他自家要交的35两，剩的也不多了，接济一下堂弟朱小虎，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其余人，他也爱莫能助！

    「呼————

    中朱小龙继续带队往村子里走，微微呼出一口浊气，却依旧感觉胸口里有东西堵著，难受得紧，只能加快步伐好让自己舒坦一点。

    众人在他的带领下不断加快脚步，很快就看到了村子的正门，只是除了朱小龙脸上有归家的喜色，其余人全都神色惴惴，满脸的忧心忡忡。

    然而，随著朱小龙靠近大门，他脸上的喜色立刻就消失不见了，因为他发现，守在大门口的几个人，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

    「朱队长，你家里出事了，赶快回去————」

    说话那人，见朱小龙满脸不解，低声继续道：「征税管事跟稽查队来了，你家婆娘交税的时候，好像是不小心露了财，被稽查队的人强抢了，她不服气，上去理论，还想找村长主持公道，结果————」

    朱小龙看著那人脸上的同情，心中猛地一抽，然后想都不想立刻丢掉身上的行囊，头也不回地朝家中快速亡命奔去。

    「大哥————」

    「队长！」

    朱小虎跟采集队的其余人，表情也微微一变，直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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