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一个小时后重新出发。

行进的速度不快不慢。

在经历那场毒杀未遂后，所有人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黑甲卫在前方轮流警戒。

青鸾更是调动了沿路的情报眼线。

但之后的路程却变得风平浪静。

除了偶尔往来的商队车辆外，官道上干干净净。

沈鸿坐在马车里，目光掠在沿途的枝桠上。

他已经换了一套全新的衣服，却依旧不敢靠近刘靓的身边，生怕自己身上又有别人动的手脚。

都潜亮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兄，别想太多，容易钻牛角尖。”

沈鸿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我就不再想了  我现在在考虑，知行合一究竟是什么？”

都潜亮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沈鸿却继续说道。

“我在书院里读书时，倒也明白类似的道理，却从来没有人说过要知行合一。”

“这几天我在思考，我觉得知和行就应该完全统一。”

可他又看向了都潜亮。

“但这几天的相处以来，我又有一些疑惑。”

“无论是你们还是世子，都没有做到完全的统一，可是你们又信奉知行合一。”

“就像是那些乞丐，他们知道自己在害人吗？那个给他们银子的人，知道自己在杀人吗？”

“如果他们也只是被盲目利用的一环，那我应该如何评判他们的对错？”

都潜亮目光变得深远。

“你考虑的内容，我之前也曾经思考过。”

“我问过世子，这算知行合一吗？”

沈鸿的眼睛亮了。

“世子怎么说？”

都潜亮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事情，展颜一笑。

“他说，书上的道理是用来指导方向的，不是用来束缚手脚的。”

“知道方向是对的，然后想办法走过去，就是知行合一。”

“至于要先迈左脚还是迈右脚，又或者坐马车，一切都随你。”

沈鸿皱眉。

“可，只是方向对了，卖脚的方式却错了，那还叫合一吗？  ”

都潜亮认真盯着沈鸿，声音重重道。

“沈兄，你这是在抬杠！”

沈鸿却摇摇头。

按照他的理解，知和行必须做到完全的统一。

否则，这一观点就站不住脚。

可如果把这套理念套用在自己身上呢？

他看着自己的袖口。

他在无意之间差点成为别人毒杀世子的工具，他绝对没有这方面的心思，却做了这样的事。

那么，他的行是否影响了他的知？

都潜亮也意识到沈鸿正在经历思想的蜕变，他没有再继续打扰，而是沉默不语。

忽然，马车停下。

外面传来声音。

“两位先生，前面有个茶馆，世子说要歇歇脚。”

两人走下的时候，正看到刘靓站在前方，神色平静。

茶馆的茶博士端来几杯茶水。

这里是青鸾早就已经探查过的，自然没有危害刘靓安全的因素。

刘靓端过茶，看着茶博士。

“掌柜的，你在这里开了多久茶馆？”

茶博士回过头，笑着道。

“回客官，从小的父亲那一辈就在这里开茶馆，已经有几十年了。”

刘靓点点头。

“怎么想着在路边开茶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没想着多赚点钱，去开个正经铺子？”

茶博士笑得很是苦涩。

“茶馆开在路上，好歹能挣个辛苦钱。”

“至于换个营生，咱没这个手艺。”

“想要种地，可这年头，哪里能买得到地？”

“茶馆虽然苦点，但至少是自己的营生。更何况在路边待得久了，偶尔也能听个新鲜事。”

“挺好的。”

茶博士的目光落在了茶棚里，笑着说。

“这些年积攒了些钱，您看，这几张桌子和凳子便是前两年轮换的。”

“我打算再攒几年钱，把这口锅也给换一换。”

刘靓笑着问。

“那你觉得这些年的辛苦值吗？”

茶博士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后又点头。

“值，至少活着。”

刘靓看着茶博士转身离去，没再发问。

沈鸿坐在一旁，端着那碗涩口的粗茶。

刘靓看向沈鸿。

“沈先生，你觉得茶博士过得好吗？”

沈鸿缓缓道。

“不好，又苦又累。”

刘靓只问了一句。

“那沈先生觉得，他要怎么过才算好？”

沈鸿无法给出回答。

或者说，他想的那些答案，全都被茶博士推翻了。

这一刻，他眼中闪过茫然。

刘靓声音放轻。

“沈先生，你知道什么叫知行合一吗？”

“知是知道方向，行是往前走。”

“这不是让你一步跨过去，而是让你一步一步地走过。”

“每一步都要脚踏实地。”

“就像这茶博士，他知道自己想要过得更好吗？”

“我想是知道的，但他不能一步跨越到城里去当大掌柜，他只能守着茶摊，翻新里面的桌椅板凳，为了翻新这口大锅而努力。”

“难道你能说他没有在努力生活，没有走向更好吗？”

“这就是我认为的知行合一。”

坐在这间茶棚里，沈鸿低下头。

他有些茫然无措。

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坚持自己的理想，甚至不愿有任何的弯折。

如今想来，他是不是有些不切实际？

没有改变外界环境的能力，却想着通过一己之力改变这世道。

许久之后，他起身向着刘靓躬身一礼。

“多谢世子教诲。”

都潜亮也在一旁说。

“书上的道理是月亮，能照见方向，但照不了你脚下的坑。”

“但你却长着眼睛，你也有自己的感知，你能看清自己脚下的路究竟是什么样子。”

这时候，茶博士又端出来几碗粗茶。

李文柏接过茶，又笑意盈盈地问。

“掌柜的，你这茶馆会开到什么时候？”

茶博士愣了一下，没想到今天的贵人们会问这么多奇怪的话。

他无奈一笑。

“这，我哪里能知道？”

“总之今天会开，明天会开，后天也会开，或许有一天挣到钱了，就不开了。”

说着，他笑着转身。

刘靓喝完茶，起身道。

“走吧，我们也该赶路了。”

沈鸿跟在都潜亮身后，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重新开始摇晃，他才长吁一口气。

他看着自己的手，目光中仿佛有一些东西，凝为实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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