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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诛心之言


北上的官道,在深秋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漫长而肃杀。马车辘辘,碾过满地金黄的落叶,也碾过叶深心中不断翻涌的思绪。离金陵越远,胸口的玉佩与“四象镇界阵”的共鸣便越微弱,直至彻底断绝,只剩下玉佩自身那温润而坚定的搏动,以及与天地间某种更深层、更隐晦的、属于“源初代码”本源的微弱联系。这让他既感到一丝离乡的怅惘,也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从踏出金陵城门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离开了“主场”,离开了母亲留下的阵法庇护,真正孤身踏入了这权力与阴谋交织的汪洋大海。

随行的两名宫廷禁卫,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饮食住宿安排,几乎不与叶深交流。他们的眼神锐利而警惕,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监控。叶深能感觉到,他们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与寻常军士迥异的煞气与内敛的能量波动,显然是真正的精锐,甚至可能修炼了某种特殊的功法。这更印证了萧镇岳的推测,皇后此次召见,背后绝不简单。

他按捺下所有心绪,除了必要的休整,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车中静坐调息,温养玉佩,熟悉和调整随身携带的各种药物与“小玩意儿”,同时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入京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皇后病情可能涉及的方方面面。母亲笔记中关于疑难杂症、奇毒蛊术,乃至一些涉及精神、灵魂层面异常的描述,都被他反复揣摩。怀中那枚“预警铃”原型,也数次被他取出,以微弱的“源初代码”之力激活,测试其反应,确认功能正常。

一路无话,也未见什么波折。但越是平静,叶深心中的警惕便越甚。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酝酿着难以预测的凶险。

半月之后,巍峨的京城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高耸的箭楼,绵延的雄堞,在秋日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无比威严而压抑。城门处车马如龙,行人如织,但秩序井然,透着一股帝都特有的、森严而繁忙的气息。在禁卫出示腰牌后,叶深的马车得以从侧门优先入城,未曾停留,径直驶向皇城方向。

京城之大,之繁华,远超金陵。宽阔的御道,整齐的坊市,鳞次栉比的商铺宅邸,往来如织的各色人等,无不彰显着天朝上国的气派。然而,叶深却无心欣赏。他透过车帘缝隙,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座陌生的城市,心中却在快速评估着方位、布局,以及空气中那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属于皇权的威严与无数势力交织的暗流。

马车最终并未进入皇城,而是在靠近皇城西侧、一片相对安静、多为朝廷各部衙署和王公贵族别院区域的一座不起眼的三进院落前停下。

“叶院判,请下车。此处乃宫中为入京觐见的外官、名医所设的临时馆驿‘清晏阁’。您暂且在此安歇,等候宫中传召。”一名禁卫掀开车帘,语气平淡地说道。

叶深道了声谢,下了马车。院门早已打开,两名身着内侍服饰的小太监迎了出来,态度恭敬却不失疏离,将叶深引入院内。院落清幽,陈设简单,但一应物品俱全,看得出是经常有人打扫维护。两名禁卫并未进入,只在外院留下,显然继续履行“护卫”(监视)之责。

小太监安排叶深住进东厢最好的房间,又送来热水饭食,嘱咐了几句“无事莫要随意走动,需用何物可告知杂家”之类的规矩,便退了下去。

叶深独自坐在房中,并未急于休息。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观察着院外。街道安静,偶尔有穿着各色官服或仆役服色的人匆匆走过,对这座“清晏阁”似乎习以为常。他能感觉到,至少有四五道隐晦的视线,从不同方向关注着这座小院。除了明处的禁卫,暗处还有眼线。

“清晏阁”……清静平安?恐怕未必。他心中冷笑。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宫中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仿佛忘记了有他这么一号人。叶深也不着急,每日在房中静坐调息,熟悉环境,将携带的药物和“小玩意儿”再次检查整理。他尝试过以玉佩沟通地脉,但京城的龙气与地脉似乎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或许是皇朝气运,或许是其他阵法)所笼罩、梳理,异常稳固却也异常排外,他只能感知到极其模糊的脉动,根本无法像在金陵那样建立清晰联系,更别提引动能量。这让他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依仗,却也让他对京城的神秘与危险,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按照萧镇岳给的地址,派随行小太监(以购买些本地特色药材为名)去了一趟城南“云来客栈”,递上了“紫麟令”。客栈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到令牌,态度立刻变得异常恭敬,但并未多问,只表示“叶公子但有需要,尽管吩咐”。叶深也未多言,只让其帮忙留意京城近日关于皇后病情的流言,以及是否有其他“名医”入京的消息。

第三日午后,正当叶深以为这种“冷处理”还会持续几日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绯色官袍、面白无须、神色严肃的中年宦官,在一名小太监的引领下,径直来到叶深房前。

“叶深接旨!”宦官尖细的嗓音在院中响起。

叶深整了整衣衫,从容出屋,来到院中,对着那宦官手中的明黄卷轴躬身行礼:“臣,太医院名誉院判叶深,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金陵叶深,通晓医术,妙手仁心。今皇后凤体违和,久治未愈,朕心甚忧。特宣叶深,即刻入宫,于文华殿偏殿,与众太医会诊,共议皇后病情。钦此。”

并非直接去诊视皇后,而是先去文华殿偏殿,与太医会诊。这安排,既合规矩,也透着谨慎,甚至……或许是一种预先的“考核”或“下马威”。

“臣,领旨谢恩。”叶深恭敬接过圣旨。

“叶院判,随咱家来吧。陛下和几位大人,已在文华殿等候了。”宣旨宦官面无表情地说道,转身便走。

叶深吸了口气,将胸口的玉佩往里按了按,又将那枚“预警铃”原型和两枚效果最强的“清心佩”贴身藏好,检查了一下袖中暗袋里的几种应急药物,这才迈步跟上。

马车早已备好,依旧是那两名禁卫随行。穿过数道宫门,越过重重殿宇,最终在一座巍峨庄严、飞檐斗拱的宫殿前停下。此处并非后宫,而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召见臣工的文华殿。偏殿位于主殿一侧,规模稍小,但同样肃穆。

宦官引着叶深进入偏殿。殿内灯火通明,已有数人在座。上首空着,显然是御座。下首左右,分别坐着几位身着朱紫官袍、气度不凡的官员。叶深目光快速扫过,认出其中两人:一位是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依旧锐利的老者,正是致仕的前太医院院正,姓孙,与萧镇岳信中提及的孙老太医特征吻合。另一位,则让叶深心中微凛——竟是新任金陵知府,李墨林!他竟然也在此?而且,看他所坐的位置,似乎颇为靠前,显然颇得圣眷,或者,在此事中扮演着某种重要角色。

除了官员,殿中还有四五位身着太医服饰、年龄不一的人,或站或坐,神色各异,目光齐齐聚焦在刚刚进殿的叶深身上。那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也有隐隐的敌意。

“臣,叶深,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叶深对着上首空着的御座,依礼参拜。他知道,皇帝虽未现身,但此刻必然在暗处观察,或者通过其他方式关注。

“平身。”一个平和却充满威仪的声音,从殿侧一道珠帘后传来。珠帘轻晃,隐约可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端坐其后。果然,皇帝亲临,却未露面。

“谢陛下。”叶深起身,垂手侍立。

“叶深,”珠帘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你医术之名,朕在金陵亦有耳闻。顾文昭、冯子敬亦对你多有褒奖。今皇后之疾,缠磨经年,朕心焦灼。太医院诸位爱卿,殚精竭虑,然收效甚微。召你入京,是寄予厚望。你且说说,对此症,有何见解?”

叶深心中念头飞转。皇帝一上来就让他“说说见解”,而且是当着这么多太医和重臣的面,这分明是要考较,也是将他架在火上烤。他连皇后面都未见,病情细节一概不知,如何能说出“见解”?说错了,是狂妄无知;说对了,是抢了太医们的风头,更招人嫉恨。

“回陛下,”叶深不卑不亢,声音清晰,“臣未睹凤颜,未察脉象,不敢妄言病情。医术之道,讲究望闻问切,四诊合参,方能断症施治。臣恳请陛下,允臣先为娘娘请脉,再行禀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谨慎,也点出了太医们可能存在的局限(或许未完全做到四诊合参?),更将皮球踢了回去——要先诊脉。

珠帘后沉默了片刻。殿中几位太医的脸色,却有些微妙变化。

“叶院判所言有理。”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正是那位孙老太医。他捋着胡须,缓缓道,“然则,皇后娘娘凤体贵重,等闲难以近前。此前入宫诊治诸医,皆是由太医院汇总病情脉案,共同参详。叶院判初来乍到,不若先听听诸位同僚对娘娘病情的论述,再做计较?”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是在维护太医院的权威和既有流程,暗示叶深这个“外人”,应该先融入他们的体系,而不是一来就要求特权。

“孙老所言甚是。”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金石之音,正是李墨林。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叶深,缓缓道,“叶院判医术通神之名,本官在金陵亦有耳闻,更亲眼见得叶家‘凝神香’、‘安神丝绸’之奇效,可见叶院判于调养安神一道,确有独到之处。皇后娘娘之症,恰是心悸失眠,神思不属。叶院判既能制出那等奇物,想来对此类病症,必有精深研究。何不先就此,阐述一二?也让陛下与诸位同僚,听听江南杏林之新声?”

诛心之言!

李墨林这话,看似褒奖,实则包藏祸心!他将叶深的“医术”与叶家的“生意”(凝神香、安神丝绸)直接挂钩,暗示叶深的医术或许掺杂了商业炒作,其“神医”之名,或许更多是靠这些“奇物”堆砌而来,而非真正的、扎实的医学造诣。更关键的是,他点出皇后病症是“心悸失眠,神思不属”,然后将话题引向叶深擅长的“安神”领域,看似给叶深发挥的空间,实则将叶深架在了一个必须立刻展现“独到见解”的火堆上!如果叶深说得流于表面,与太医们大同小异,那便是徒有虚名;如果说得太过玄奇,又可能被视为故弄玄虚,甚至暗指太医们无能。

而且,他强调“江南杏林之新声”,隐隐有将叶深与京城太医体系对立起来的意味,挑起地域和派系之争。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叶深身上。珠帘后的皇帝,似乎也微微前倾了身体。

叶深心中冷笑。这位“铁面”知府,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一来就给他挖了这么大一个坑。但他叶深,又岂是易于之辈?

他迎着李墨林看似平静、实则锐利的目光,神色依旧从容,拱手道:“李大人过誉了。叶家些许微末之物,不过是根据古方,略作改良,意在便利百姓日常调养,岂敢与宫中太医圣手相提并论?更不敢妄言与皇后娘娘凤体相关。”

先谦虚,撇清商业与医术的直接关联,也避免被扣上“轻视太医”的帽子。

“至于心悸失眠,神思不属之症,”叶深话锋一转,语气沉稳,“此症看似常见,成因却极为复杂。有心血不足、心神失养者;有肝郁化火、扰动心神者;有痰热内蕴、蒙蔽清窍者;亦有阴阳失调、脏腑不睦,乃至外邪侵扰、情志不遂所致者。不同病因,治法迥异,绝非一味安神镇静便可奏效。”

他侃侃而谈,将心悸失眠的常见中医病因病机梳理了一遍,条理清晰,引经据典,显示出扎实的理论功底,并非只知偏方的“野路子”。

“故而,未察脉象,未观气色,未闻气息,未问起居,实难断定娘娘之症究竟属何证型。妄加揣测,不仅无助于病情,更恐贻误诊治时机。”  他再次将话题拉回“需要诊脉”这个核心诉求,有理有据,令人难以反驳。

殿中几位太医,包括孙老太医,都微微颔首。叶深这番论述,中规中矩,却显功底,至少证明他不是浪得虚名。李墨林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叶深应对如此沉稳老到。

“叶院判倒是谨慎。”珠帘后的皇帝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既然你对安神调养之法颇有心得,而皇后之症又与此相关……这样吧,朕这里有一份太医院整理的、皇后近半年来的病情脉案摘要,以及用过的方剂。你不妨先看看,或许能有所启发。”

一名小太监立刻捧着一本厚厚的、装帧精美的册子,送到叶深面前。

叶深心中一动。皇帝这是退了一步,允许他先看资料,但显然,看资料之后的“考较”,恐怕会更加直接和严厉。这册子,既是了解病情的窗口,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里面记录的信息,是真?是假?是全面?还是有所隐瞒?

“谢陛下。”叶深恭敬接过册子,并未立刻翻阅,而是道,“臣需要一安静之处,仔细研读。”

“可。偏殿侧室,可供你一用。一个时辰后,朕要听你的看法。”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臣,遵旨。”

叶深捧着那本厚重的册子,在小太监的引领下,走向侧室。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一道道目光,如同芒刺,有审视,有好奇,有敌意,也有孙老太医那带着一丝担忧的复杂眼神。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这册子,是钥匙,也可能是枷锁。而那一个时辰之后,他将面对的更犀利的诘问,乃至李墨林等人更露骨的“诛心之言”。

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不仅有医术,更有来自母亲传承的、超越此世的知识,有“源初代码”带来的非凡感知,更有怀中那些悄然准备的“底牌”。

侧室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目光。叶深在案前坐下,定了定神,缓缓翻开了那本决定他命运,也可能决定皇后命运的册子。

诛心之言,已如箭在弦。而他,将以智慧和实力,直面这京城的第一次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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