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方氏一行，伍静华站在垂花门下，唇边的笑意消散。

她转身往回走，没几步门房就小跑着迎上来：“夫人，周夫人到了，老奴自作主张，请去西边暖阁了。”

伍静华脚步一顿，眉眼间的冷淡融化不少：“周夫人来了？好，我这就去。”

她加快脚步往西边暖阁走，走到半路又想起来，回头吩咐身边的丫鬟：“去膳房说一声，做一碟栗子糕端上来，周夫人爱吃那个。”

暖阁。

周夫人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听见动静便站起身来。

她四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清秀温婉，穿着打扮比方才的陈夫人朴素了不知多少。

“周姐姐，”伍静华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可算把你盼来了。大冷天的，怎么不叫人递个话，我让人去接你？”

周夫人笑着拍拍她的手：“几步路的事，接什么接。你这儿如今门庭若市的，我哪好意思添乱。”

“什么门庭若市，都是些……”伍静华顿了顿，笑着摇摇头，“不提那些。快坐下，外头冷吧？手都凉了。”

她亲自把周夫人按回椅子上，又把自己手炉塞进她手里，这才在旁边坐下。

丫鬟端上热腾腾的栗子糕，还有一碟新做的桂花糖蒸栗粉糕。

周夫人看着那碟栗子糕，笑道：“你还记得我喜欢这个。”

“怎么不记得，”伍静华声音柔和，“最难的时候，你冒着大雪亲自送东西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周夫人摆摆手：“我当时也没能帮上什么大忙，就是送点吃的用的，不值当什么。”

“值当，”伍静华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那时候，送一口吃的都是恩情，周姐姐，我都记着。”

周夫人反握住她的手，深深叹了口气：“静华，你们这一家子，是真不容易。你家伯爷被关起来，你一个人撑着府里，还要照顾三个孩子，还要奔波查案……那段时间，我看着都心疼。”

她顿了顿，眼眶里有了泪光，却笑着拍了拍伍静华的手：“好在如今都过去了。你家小女儿，是个有福的。你们这一家子，往后一定会越来越好。”

伍静华听着这话，心头一暖：“承你吉言。对了，周姐姐，过些日子府上要办个小宴，给几个孩子热闹热闹。你一定要来。”

“什么宴？”周夫人好奇地问。

“给我家满满的庆功宴，也好正式地向大家介绍一下她。”伍静华道。

周夫人点头：“好，我一定来。”

她顿了顿，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压不住心里的好奇，压低声音问：“静华，我多嘴问一句……你们家小女儿，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伍静华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周夫人连忙摆手：“你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我就是随口一问，没别的意思。”

伍静华笑了笑，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周姐姐，我跟你不说假话。满满，是我们家的福星。”

周夫人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她点点头，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笑着说：“那就好。有福星在，你们家往后，一定顺顺当当的。”

两人又坐着聊了些家常，说了些儿女琐事。

周夫人惦记着家里的事，便起身告辞。

伍静华亲自送到府门口：“周姐姐，过些日子帖子送去，你可一定要来。”

“一定来一定来，你回去吧，外头冷。”

伍静华站在府门口，看着周夫人的轿子走远，直到消失在巷子尽头，这才转身往回走。

她刚回到正院，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热茶，门房又来了。

“夫人，”他压低声音，“那几家……来了。”

伍静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哪几家？”

门房掰着手指头数：“李家、王家、赵家……还有几家跟着递过话的，一块儿来的，浩浩荡荡的，说是来拜年。”

伍静华慢慢放下茶盏。

这几家她太熟悉了。

忘不掉的。

如果说方氏代表的是靖安伯府落难时冷眼旁观的人，周夫人代表的是雪中送炭的人。

那么，这几家就代表了落井下石的人。

“拜年？”她轻轻重复了一句，冷哼一声。

“是，”门房点头，“还说想见见小小姐，说是备了厚礼，要给小小姐压惊。”

伍静华脸色一沉，本想将人直接赶出去。

但她转念一想，人家浩浩荡荡地来了，不就是防着自己赶人吗？

她若是真赶人，反而正中她们下怀，落了个坏名声，平白递上把柄，让她们家男人好在朝上弹劾。

毕竟孟州现在虽官复原职，但毕竟出了先前的事情，重回朝廷还要点时间才能重新站稳脚跟。

还不如让她们进来，关门打狗。

既然她们自己上赶着讨没趣，那也就别怪她招待不周。

片刻后，伍静华吩咐道：“去请老爷和少爷过来。”

门房眼睛一亮，腰杆都直了几分，响亮地应了一声：“是！”

他一溜烟跑出去了。

伍静华站在原地，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她倒要看看，这些人，今儿个打算怎么拜这个年。

门房跑出去的脚步还没走远，正院门外已经传来一阵嘈杂的说笑声——

“伯夫人可在？我们来拜年啦！”

“这府上如今可真是兴旺，瞧瞧，多气派啊！”

“那是自然，人家如今可是……”

伍静华站在正厅门口，看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涌进来。

打头的是李夫人，身后跟着王夫人，赵夫人，还有三四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一个个穿红着绿，满头珠翠，笑得热络又响亮，仿佛跟这府上是多少年的至交。

“伯夫人！”李夫人抢上前来，一把握住伍静华的手，“可算见着你了！这大过年的，早就该来，只是家里事儿多，一直拖到今日。你可别怪我们来得晚！”

伍静华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来，侧身让了让，面上挂着淡得几乎没有的笑：“李夫人客气了。请进。”

一行人进了正厅，也不用让，自己就寻了座位坐下。

丫鬟上茶，她们端着茶盏，四下打量着厅中陈设，嘴里啧啧称赞——

“这花瓶是新换的吧？真好看！”

“这帷幔的料子，是南边新贡的？我们府上想买都买不到呢！”

“伯夫人如今可真是享福了，瞧瞧这气派！”

伍静华在主位上坐下，端着茶盏静静听着，一个字也没接。

李夫人等人夸了一通，见她不搭腔，讪讪地住了口。

几人交换了个眼色，还是李夫人开口，笑容满面地切入正题：“伯夫人，我们今日来，一是拜年，二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的样子：“想见见府上那位小千金。听说可是个了不得的孩子，皇后娘娘喜欢，五殿下也喜欢。咱们都好奇得很，想沾沾福气呢！”

“是啊是啊！”王夫人立刻接话，“听说是三岁？我家也有个三岁的孙女儿，正好让她们一起玩！”

“伯夫人，快把孩子抱出来让我们瞧瞧吧！”赵夫人道。

伍静华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从她们脸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冷漠得很，让几个人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小孩子家，怕生，”她淡淡道，“就不出来见客了。”

李夫人愣了一下，随即强笑道：“怕什么生，多见见就好了！伯夫人，你就让我们见见吧，又不吃人！”

另几个人也五嘴八舌地帮腔——

“就是就是，看一眼又怎么了？”

“咱们大老远来的，总不能就这么回去吧？”

“伯夫人，你不会是舍不得吧？”

伍静华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不接话。

李夫人见她这副态度，脸上的笑僵了僵，眼珠一转，换了副语气：“伯夫人，不是我说，外头可有些闲话，传得不太好听。”

伍静华抬眼，看着她。

李夫人见终于引起了她的注意，精神一振，声音却压得更低，像是真在为她们着想：“我也是听人说的，说你们家那个小丫头……邪性得很。靖安伯府之前那些事，还有五殿下遇刺那桩，都跟她有关系。有人说她是……祸-国殃民的灾星。”

“对对对，”她身边的媳妇儿立刻接话，压低声音，“我也听说了。说是谁挨着她谁倒霉。五殿下那事儿之后，不是查了好几个月么？怎么偏偏就扯上你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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