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年汉子挤在人群里，满头大汗，却不敢松劲。

他身后背着一个包袱，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户籍文书，被挤得东倒西歪，却死死护着那张纸，不让它被汗水浸湿。

旁边有人问他。

“这位兄弟，哪儿来的？”

汉子头也不回。

“青山镇，走了两天两夜。”

那人倒吸一口凉气。

“两天两夜？就为了种地？”

汉子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种地，等死吗？”

那人沉默了。

汉子继续往前挤。

他身后，一个老者被人挤得东倒西歪，却死死攥着手里的户籍文书。

旁边有人劝他。

“老伯，您这年纪，还来凑这热闹？”

老者瞪他一眼。

“咋？年纪大就不能种地？俺种了一辈子地，比你们这些后生强！”

那人连忙解释。

“不是不是，俺是说，您这身子骨，能扛得住？”

老者哼了一声。

“扛不住也得扛。俺儿子死在战场上，留下个孙子，才七岁。俺不种地，谁养活他？”

那人不说话了。

他只是默默侧身，给老者让出一条缝。

老者也不客气，从他身边挤过去，继续往前。

报名处前，排了整整三日。

夜里，有人点起火把，继续排。

有人困了，就地躺下睡一觉，醒了接着排。

有人饿了，掏出干粮啃几口，不敢离开半步。

县衙的差役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当了这么多年差，头一回见人抢着种地抢成这样。

一个年轻的差役小声问老差役。

“师傅，这些人……疯了吧？”

老差役看了他一眼。

“疯？他们没疯。他们只是活不下去了。”

年轻差役愣了愣。

老差役叹了口气。

“你以为这些人愿意背井离乡？他们在老家活不下去了，才来这儿搏一条活路。这屯田，就是他们的命。”

年轻差役看着那些排队的面孔，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消息传回威北关，凌风正在军备司盯着新一批连发弩的铸造。

听完禀报，他沉默片刻。

然后，他继续低头，检查那批弩机的机括。

他拿起一架刚装好的连发弩，扣动扳机，听着那清脆的“咔哒”声。

弩机灵活，箭匣顺畅。

他放下弩，又拿起另一架，仔细检查弩臂的弧度。

旁边老陈凑过来。

“凌千户，您放心，这批弩，俺们盯得紧，一点不敢马虎。”

凌风点点头。

“好。”

他检查完最后一架，走出工棚。

站在军备司的院子里，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太阳很烈。

他想起那些排队的屯户。

他们挤在县衙门口，晒着太阳，流着汗，就为了争一个种地的名额。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抢的不是地，是命。

是活下去的希望。

五月底，酒坊第一批利润结算完毕。

苏清雪捧着账册，算了一夜。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到后半夜，她才搁下笔，长舒一口气。

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一行行，一列列，清清楚楚。

收入多少，支出多少，成本多少，利润多少。

她算了三遍，每一遍都对得上。

次日清晨，她将厚厚一摞银票交到凌风手中。

凌风接过，低头看着那些银票。

有五百两一张的，有一百两一张的，有五十两一张的，叠在一起，厚厚一沓。

他粗略数了数——三千七百两。

这是酒坊开张一个月的净利润。

凌风抬起头，看向苏清雪。

苏清雪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脸上却带着笑意。

她穿着一身素青布衫，头发随意挽起，鬓边沾着一小片纸屑，大概是熬夜翻账册时沾上的。

她自己浑然不觉。

凌风伸手，轻轻拈去那片纸屑。

苏清雪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夫君，咱们这酒坊，成了。”

凌风点点头。

他按约定，分出三成——一千一百一十两，亲自送往元帅府。

徐锐正在书房批阅文书。

见凌风进来，又看见那厚厚一摞银票，他沉默片刻。

然后，他开口。

“你们两口子，倒是守信。”

凌风道。

“元帅庇护，理当如此。这酒坊能开起来，全靠元帅点头。这些银子，是酒坊第一批利润的三成，往后每月都有。”

徐锐摆摆手，收下银票，没有再说什么。

凌风退出书房。

他走后，徐锐低头看着那堆银票。

一千一百一十两。

这个数目，比他预想的要多。

他沉吟片刻，将银票收进暗格，继续批阅文书。

剩余利润，凌风分成两半。

一半留作家用——两千六百两中的一千三百两，交给苏清雪，用于日常开销、仆役工钱、宅院修缮。

另一半——他召集刘三、王铁柱、李闯、张济仁等人，当场分配。

地点在新宅的西厢房。

这里被凌风收拾出来，做了议事厅。

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那幅新绘制的威北关周边地形图。

刘三、王铁柱、李闯、张济仁四人坐在下首，看着凌风把一沓银票摊在案上。

刘三的眼睛都直了。

“旗总，这……这么多？”

凌风点点头。

“酒坊一个月的利润。现在分钱。”

他拿起第一沓。

“军属抚恤基金，注入一笔——五百两。”

他把银票推到一旁。

“阵亡将士家属，每月可领抚恤。这笔钱，能让那些失去顶梁柱的家庭，多撑一阵子。”

张济仁点点头。

“凌千户仁厚。那些阵亡将士的家属，老夫见过不少，有的真的揭不开锅。有了这笔钱，至少饿不死。”

凌风又拿起第二沓。

“军医营扩建，再拨一笔——三百两。”

他把银票推到张济仁面前。

“新增病房、药房，招募更多郎中、护理。那些躺在病床上的伤兵，能住得更宽敞些，能得到更好的照料。”

张济仁双手接过，眼眶有些发红。

“凌千户，老夫替那些伤兵，谢谢您。”

凌风摆摆手。

“第三笔——士卒文化教育，拨二百两。”

他看向刘三、王铁柱、李闯。

“聘请教书先生，印制识字课本，在各营开设夜校。那些大字不识的士卒，能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能看懂军令，能算清自己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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