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沉闷的脚步声。

    一双白皙修长的手从昏暗阴亮的客厅伸出。

    镶嵌着印花彩玻璃的原色木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门缝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嗯？……”

    程开颜转头看向方才发出异响的地方。

    阳台门缝深处钉着三个金属合页，最底下的那个已然生出些许绿色的锈迹。

    “这几天的雨倒是下得够大，这都生锈了，回头再弄弄吧。”

    程开颜摇摇头也没有多在意。

    这年头自然不存在什么封阳台，风吹雨晒后，门自然容易出问题。

    他提着一大一小两个水桶，走进阳台。

    抬眸看向远处。

    九月初的清晨，天色有些暗淡，太阳都没有出来。

    只有两朵浅灰色的薄云，正慢悠悠的漂浮在上头。

    视线落下。

    对面团结湖的湖面，笼罩着氤氲的雾气。

    丝丝缕缕，雾气如纱织般。

    一阵阵微弱的湖风拂过，雾气如拥有生命般静静地涌动起来。

    不消一会儿，清凉的风裹挟着湖水的湿润，以及一股雨天特有的灰味儿，还有阳台上开得正繁盛夏花的沁人芬芳。

    一切如拢聚的雾气般扑在程开颜的脸上，将他初醒的困意和漫长夏夜残留的闷热暑气统统消解。

    “呼……”

    程开颜长长舒了口气，只觉一身清爽。

    呼吸了会儿新鲜空气。

    他将手里一大一小两个塞满衣裳的水桶，搁在放花盆的木架子上。

    拿起衣架，开始晾晒。

    首先是小白桶，里面零零散散放着被洗衣机甩干后的小衣裳。

    这些自然都是女儿们的，全是昨天换下来的。

    和他以及晓莉姐比起来，小家伙们的衣裳可就太小巧了。

    洗衣机洗完甩干过后，衣裳蜷缩在一起，还比不过程开颜一个手掌大。

    “真可爱……”

    想到自家两个宝贝女儿，程开颜嘴角不禁露出淡淡的笑容，“算算时间，这会儿也快睡醒了。”

    他拿起衣服抖了抖，捋平整。

    衣裳的全貌便露了出来，米白色的纯棉开裆连体衣，短袖短裤腿，很适合夏天穿。

    袖子裤腿还有衣领上，都绣着精致的小花朵。

    这两件是晓莉在怀孕的时候，就做好的。

    因为是双胞胎，换洗的衣服都要比别人家的准备得多一倍。

    这怀孕的九个多月下来，刘晓莉在家里闲着一共做了二十好几件，从零岁到一两岁都有。

    除此之外，母亲和丈母娘那边也做了不少。

    就连小姨送了好多，只不过她不会做，是她买的。

    几个人不知道把小栀子和茜茜宝贝成什么样儿了。

    两个小宝宝的衣裳，虎头帽，虎头鞋，拨浪鼓这样式的小玩具零零散散的，多得家里都快放不下了。

    程开颜只好单独给她俩买了个大衣柜，放在次卧里。

    不过衣裳多，但夏天换得勤，洗得也勤。

    还好家里早早买了洗衣机。

    不然别说是带孩子了，光是洗尿布都够程开颜喝一壶。

    “扑腾~~”

    念及此处，程开颜不禁莞尔，用力抖了抖衣服。

    顿时洗衣粉清新的味道随风逸散开来，其中还有一股婴儿特有的奶香味，甜甜的。

    专心晾衣服，不一会儿整个阳台就被他们家的衣服给堆满了。

    “砰砰——”

    这时风渐渐大了，铁衣架和阳台顶上的晾衣架子碰得作响。

    “啧啧……”

    程开颜还真有些担心，这么多衣服把上面的晾衣架都压塌了。

    转头拿起水壶，浇了浇花。

    程开颜的思绪，随着湖面渐渐泛起。

    今天是九月九日。

    距离八月二十五日，栀子和茜茜出世，也已经过去了快半个月了。

    嗯，现在说起来……

    程开颜才意识到小家伙们出生的那天……

    一九八二年，八月二十五日是七夕节啊！

    言归正传。

    到了九月份，暑期就已经过去了，京城各大高校也都逐步开学。

    节气也已经入了伏。

    以程开颜多年经验来看，现在正是京城最热的时候。

    整座城市像顶着一个大蒸笼，无时无刻都被干燥炎热的暑气笼罩着。

    最开始，程开颜担心刚生完宝宝的晓莉，还有两个小家伙会受不了这动辄三十七八度的高温。

    另外医院人来人往，孩子太小，也很容易生病。

    因此程开颜把俩孩子的各种手续证件都办完后，确定晓莉在医院修养了几天恢复得差不多了，就连忙带着她们回家避暑。

    毕竟家里有好些电扇，有冰箱，附近还有个大湖泊，气温相对要凉快。

    回到家第二天，就连着下了一个多星期的大雨。

    天气凉爽清透，程开颜的担心自然消除。

    小栀子和茜茜在这雨季中，顺顺利利的度过了刚出生这最脆弱的半个月。

    “该泡奶粉了……”

    浇完花，程开颜关门去厨房泡奶。

    先烧了壶热水，又把奶瓶跟奶粉从冰箱里拿出来。

    这两样是小姨送过来的，听她说是托人从国外买回来的。

    这年头国内的奶粉产量不足五万吨，婴儿专用的不足15%。

    产量不足，自然限量供应。

    要去街道办专门开证明，还限定一个月一罐，不过有票也大概率买不到。

    一罐奶粉官方价两块，但私底下能翻三倍，六七块一罐。

    九成以上的孩子别说奶粉了，就连红糖水都是奢侈品。

    很多母乳不够或是没有的，很多母亲还要去借奶，借不到的话，就只好用米糊，米汤，面糊替代。

    养出了许多佝偻病和贫血，营养不良的孩子。

    这年头国内的奶粉配方，也谈不上科学营养，不过就是纯粹用牛奶制成的粉末罢了。

    只有光明牌的奶粉，加了点维生素。

    ……

    自家的奶，自然是不够的，更何况还是两个孩子。

    因此可见的这些进口奶粉的珍贵。

    虽然小姨没说是谁，但程开颜也能猜到，这个人估计就是宁秋月。

    “两不相欠了……”

    程开颜摇摇头，将清洗干净奶瓶，倒好奶粉的量。

    最后倒入凉白开，等热水烧好，按照一定的比例倒进奶瓶，用力摇匀。

    他又试了试温度，确定在四五十度左右，这才端着奶瓶往卧室里走去。

    “呼呼呼——”

    卧室的房门开着，外面钉着防蚊的纱帘。

    里面静悄悄的，只能听到程开颜放轻的脚步声和卧室里呼呼转悠的电扇声。

    窗帘露出一个角，光线暗淡。

    透过门口的防蚊纱帘，程开颜隐约能看到大床上安然沉睡的妻子，另外靠窗的小床上，还有两个娇小的身影安安静静的蜷缩在襁褓里。

    他们住在湖边，虽然凉快，但有一点不好的就是蚊虫比较多。

    前些时刚回来的时候，程开颜也没注意到这个问题。

    那天傍晚，晓莉带着小栀子和小茜茜两个小家伙洗完澡回房睡觉。

    没过一会儿，她们俩就哭得跟什么似得，怎么哄都哄不好。

    这可把刚成为父母亲，没什么经验的程开颜和刘晓莉吓了一跳。

    仔细一检查，这才发现女儿们娇嫩瓷白的皮肤都被蚊子咬出了几个小红包。

    程开颜当晚就驱蚊，又把家里各个能开窗、开门的地方全都钉上纱窗。

    这才好了。

    “还没醒呀？要吃奶奶了呦~”

    程开颜拉开纱帘，放轻脚步走到婴儿床边，浓郁的奶香味混杂着淡淡的花香味，令人沁人心脾。

    他满心温柔怜爱的望着两个闭着眼，睡得正香的小人儿。

    姐妹俩不愧是双胞胎，脸蛋儿生得一样，就连睡觉的姿势都一样。

    小短腿是和妈妈一样，伸得笔直笔直的，就连小脚脚也绷直，脚尖尖抵着小被子最下面的布料。

    两只粉嫩嫩的小胖拳头从被子里伸出来，握得紧紧的，好像还忘不了脐带似的。

    红润的小嘴巴也像是在用力一样，轻轻撅着。

    “呃……这到底哪个是栀子，哪个是茜茜呢？”

    程开颜眼里满是温柔的看着女儿们好一会儿，渐渐犯了难。

    分不清！分不清！

    我真的分不清！

    刚出生的时候，还很容易看出来。

    毕竟栀子的体重和体型都要比茜茜超出一些。

    但出生后，婴儿发育速度就更快了。

    现在，两个小家伙都长得差不多了，肉眼难以分辨。

    “起床吃奶奶了~”

    程开颜心里陡然冒出一个办法，在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宝宝随便选了一个。

    伸出一根小拇指，轻轻的戳了戳小被子下面软绵绵的小肚肚。

    一下两下……

    好！没动静！

    这个睡得沉沉的，不到饿肚子饿得哭出来，不会醒的小家伙就是小栀子！

    程开颜莞尔一笑，又戳了戳右边小宝宝的肚肚，柔声道：“茜茜，喝奶奶了~”

    “嘤嘤~~”

    茜茜浓郁修长的眼睫毛扑棱两下，两颗乌黑透亮的宝石眸子亮起。

    一瞬间，程开颜感觉整个卧室都亮了起来。

    “呀呀呀！！！”

    随后茜茜小公主还没有什么眉毛的小眉头一皱，气呼呼的瞪着程开颜，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投来浓浓的不满和幽怨的眼神，小嘴叽里咕噜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婴语。

    反正两只小拳头也挥动起来了！

    程开颜一瞧，小家伙看样子很生气呀！

    “茜茜~说的什么呀？爸爸听不懂。”

    程开颜笑了笑，伸手将茜茜抱起来，将奶嘴递到小茜茜的嘴边，“来！既然醒了，饿了不？吃奶奶！”

    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他已经学会抱孩子，哄孩子之类的一系列奶爸常用的技能了。

    “呼……”

    小茜茜。

    嗯……也就是刘亦菲无奈的白了他一样，小嘴张开，好像叹了口气似的。

    接着她叼住奶嘴，小嘴巴一吸一吮的喝起奶来。

    奶水顺着喉咙，没入婴儿小小的胃里。

    带来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奶水温暖甘甜的味道，立马让刘亦菲愉悦的眯起大眼睛，美滋滋的喝着。

    嗯……

    不管怎么样，还是很靠谱的。

    刘亦菲抱着奶瓶喝着奶，眼底的余光瞥了眼程开颜，心想。

    经过这段时间，她在清醒时的有限观察，这个爸爸还是很合格的，很细心，很耐心，也从不以事业为重。

    是真正意义上的，把她还有妹妹放在心里呵护着，保护着，宠爱着。

    一丝一毫的伤害都舍不得的那种。

    “爸爸吗？”

    刘亦菲抬起头，晶莹透亮的眼睛迎面对上那双好看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是满心的温柔和怜爱。

    刘亦菲松开一只小手，轻轻触碰着将自己稳稳保护起来的臂弯。

    她细细感受着稚嫩手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还有爸爸身上好闻的味道。

    她渐渐接受着这个世界的父亲。

    “他是合格的……爸爸。”

    奶喝地很快，刘亦菲喝完奶，汹涌的困意就又上来了。

    这是她成年人的意志都抵挡不了的身体本能。

    小宝宝正是发育的时候，睡觉可太重要了。

    程开颜轻轻的抱着她，在房间里边走动，边轻柔舒缓的摇晃哄睡。

    直到小茜茜眼睛闭上，又甜甜的睡了过去。

    他才重新将她放回襁褓里。

    “呜哇哇哇~~……”

    稚嫩的啼哭在耳边响起。

    得了~

    这个刚睡，那个又醒了。

    “哎呦……我们家的活祖宗……小栀子醒了呀~”

    “不哭不哭……爸爸在这儿呢~”

    程开颜眼皮一跳，连忙扫了眼一边的茜茜和晓莉。

    还好两人没被小栀子闹醒。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程开颜就连忙抱起小栀子，一边哼着儿歌，一边拿来奶瓶喂上。

    日子就在这样简单而又温馨的一点一滴中慢慢度过。

    一九八二年的夏季，已步入它最灿烂热烈的时候。

    夏快要结束，秋和冬就在不远的未来。(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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