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拾荒者与工程机】

    在火山区域的地下空腔中，漆黑的沙砾铺满了地面，其中半掩埋著金属残片与亮闪闪的贝壳釉质碎片，在黑沙砾地面上像是星辰般微微闪光。

    头顶隆起的岩层相对低矮，高度大约四米，足以容纳一辆货柜大卡车。穹顶泛著灰白色光泽，被一层半透明的厚重贝壳支撑著，疑似是某种软体巨兽留下的分泌物，硬化之后成为了天然的贝壳质穹顶。

    像是在《风之谷》中可能会出现的场景，黑暗的地下空腔中埋藏著未知的秘密。

    萨麦尔俯身，捡起一块灰白色的半透明贝类碎片。

    【扫描仪已启用。】

    【硬化的月壳素与熔塑石的混合物，】

    【钻探与建筑复合型人工生物M—S3—6—E型的分泌物残留痕迹】

    【UnusPrimus灵能记录特征值检测中————】

    【更正。特征值已验证为M—S—2，A.R.C公司人工生命产线的早期产品之一。

    】

    【以双壳缢蛏、翻砂螺与鳞角腹足蜗牛等生物为模板，进行灵能改造的产物。可通过刮擦与流质渗透缓慢破坏结构，并持续稳定地侵蚀岩层，将岩石转化为沙砾，加速岩石—土壤转化。】

    【耐热，善于在不破坏地层稳定性的前提下，侵蚀出地下空腔，并借助分泌物稳定地层结构，用于在地层中构建临时空洞，以便将虚空石材质的建筑结构与强化支架导入其中。】

    「如果这是某种类似蜗牛的巨大生物留下的，那么自从它翻搅地层，大概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萨麦尔抬起头，仰望著头顶的贝壳穹顶，「这些贝壳已经开始破碎了。」

    「希望它暂时不会坍塌。」安士巴在黑沙砾之间踱步，翻拣著半埋在沙砾中的一块块碎片与金属垃圾，「这些贝壳碎片满地都是，全都是从贝壳穹顶上掉下来的——也许这个地下空间距离坍塌不远了。」

    两位幽魂骑士分别站在地下空间的两端，以Z字形路径来回巡视，缓慢扫描著，一点点向中间推进，借此以最高的效率审视这个地下空间，寻找辛兹烙提到的「能够给幽魂骑士刻录系统的巫金设备」。

    「希望如此—一—辛兹烙居然也没有把这里加固一下。」萨麦尔四下张望著，俯身拨开脚下的沙砾，从沙砾中捡起一枚看起来很眼熟的东西。

    那是一块圆圆的古币。一黑一白两种金属，以复杂的铸造技艺编制融合成一体，漆黑的古币基体上镶嵌著银白的金属图案。

    正面的图案是三颗小球体呈等边三角形分布，环绕著中心的一颗大球体。

    背面则镶拼著一个粗陋的展翅飞鸟似的东西，酷似宇宙飞船。

    神代古币。萨麦尔想起曾经以冒险者身份活动时收获到的东西。地下城里还有一大袋神代古币，来自狡诈的魔王，赤褐贤者瓦拉克的强制雇佣。只不过一直不确定要如何把这种古币花出去。

    他把古币叮叮当当地扔到一旁，俯身从黑沙砾中拔出一大块沉重的虚空石齿轮。

    【扫描仪已启用。】

    【虚空石。目前已知硬度最大的可人造物质，具备极端稳定性、极端硬度与极端结构强度的调谐以太材料，足以支撑起地壳结构。常用于承担天文尺度的建筑，包括地下殖民地的骨架、人造行星、赤道环流加速器、星球回收构造体等等。】

    【部分前置科技与必要技术未解锁，暂时无法制造。】

    【解锁需求：材料学10级，灵能学8级，化工学9级。】

    虚空石漆黑如墨，沉甸甸的，像是一大块实心的生铁，但棱角分明得令人感到怪异，在强大而稳定的材料性质加持下，时间居然没有给它留下多少痕迹。如果不是上面覆盖的尘土，会让人以为这块齿轮是刚刚从铸造模具中拿出来的崭新零件。

    以太————萨麦尔咂摸著这个词汇。

    自己最初就是在一处废墟中被塔莉亚的以太晶体唤醒的。塔莉亚说，只有以太晶体才能给神代遗迹中残留的遗物和某些法阵进行供能。

    他在头盔的界面UI中查找著「以太」的字样。

    【以太能：经过调谐与频谱处理的灵能。删除了高危能级频段，借此去除了灵能中绝大部分的不稳定因素。能量密度小于灵能，但基本抹除了灵能中含有的本源污染，更加安全可控。】

    【生产所需科技与设备：调谐器，频谱分析仪，以太晶体（用于滤波）】

    【未解锁，暂时无法生产。设备制造需求：灵能学9级。】

    【以太晶体：用于存储或者释放稳定的以太能，并且借助晶体结构，根据供能目标，进行能量波形调谐，以适应某些精密机械结构的供能需求。】

    【制造材料：辉光石英，星体岩，圣铁（作为触媒）】

    又是一大堆没听说过的科技与材料————萨麦尔沉思著。

    也就是说，如果把原始的灵能视为强大而危险的有毒燃料，那么以太能或许就是这种有毒燃料火力发电产生的电能。

    以太晶体则是一个万用电池，用来给众神设计的器械进行供电。

    虽然在「灵能—以太能」的转化过程中会有损耗，但是显然，即使是对于「众神」来说，灵能也是相当危险的东西。使用能量密度较低、但是更加安全可控的以太能，明显是更加明智的选择。

    因此，众神自己使用以太晶体，却为了减少浪费，把有害的灵能直接丢到星球中，给星球环境改造进行供能，甚至专门设计了离开灵能就无法生活的魔族作为工具人种族。  

    萨麦尔一边沉思著，一边在黑沙砾之间俯身，翻看著乱七八糟的东西。

    如果原理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辛兹烙直接使用灵能，居然也能激活那件设备，实在是幸运至极。但是，自己和其他幽魂骑士如果要刻录双系统的话，恐怕必须给那件设备提供以太能才行。

    也就是说，需要找到以太能的转化方式，或者————寻找一块还有能量残留的以太晶体。

    要怎么办呢？萨麦尔烦恼地思索著。

    他伸出手甲，从黑沙砾之间拽出一块断裂的冥铜机壳，上面附著少许巫金残留。

    巫金上刻印著未知的符文回路，像是灵能提取器上的面板一样，但也已经残缺不全。

    【扫描仪已启用。】

    【残缺程度超过50%，无法识别。】

    萨麦尔关掉了界面UI的幽青弹窗。

    自己对于符文知识的了解还是太少了。要是莱桑德那家伙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兴致勃勃地恨不得把脸贴上去研究吧？他想著，忽然心念一动。

    虽然这里没有找到莱桑德所需的历史遗物，但是这片垃圾场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神代机械碎片。如果是莱桑德那样的学者，也许能从中获得不少信息。

    回头也许可以带著莱桑德一起来研究一下，说不定他能从中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慢慢放下冥铜机壳，踢了踢脚边一根粗大的虚空石连杆，发出哐的轻响，被踢到一旁。触感怪怪的。

    虚空石的硬度比冥铜的硬度更大————萨麦尔一愣，下意识低下头。

    自己的冥铜战靴头上已经被磕碰得凹下去一小块，令人联想起自己还是活人的时候，曾经一脚踢在床边，导致小拇指撞在床柱子上的可怕经历，以至于萨麦尔身为没有痛觉的死灵，也开始有隐约的幻痛。

    虚空石实在是强大的材料————他回忆起之前的战斗，辛兹烙发疯状态的人偶焊接怪胸口伸出了虚空石齿轮刃，险些把自己竖著锯成两半。

    虽然现在还没有制造虚空石的能力，也不知道虚空石有没有什么别的科技用途。但是，或许之后可以挑几件虚空石零件，临时配发给幽魂骑士或者精英死灵单位，配备到武器与装备上使用。

    不过缺点在于，虚空石很沉重，即使是幽魂骑士，要使用虚空石武器也有些吃力，感觉堪比挥舞电线杆。

    萨麦尔把虚空石零件放到一旁。

    先试试看吧。再不济也能作为开罐器，像辛兹烙一样，至少可以把那几罐装著灵能塑化剂的大罐子砸开。他回想起之前在库房中看到的情景。

    还有四罐灵能塑化剂没有拆开封装，或许它们在未来也会起到重要的作用。

    他拨拉著脚边的一块漆黑碎片，本以为是另一块虚空石，但是手甲触碰的瞬间，碎片上闪烁起虚空石没有的金属闪光。

    是一种漆黑的金属。

    【扫描仪已启用。】

    【强铸钢。借助特殊灵能锻造流程，重构了钢铁结构的金属，大大提高了结构强度。可以通过锻造流程的变化，调整钢铁物质结构，以灵活分配硬度与韧性的占比。】

    【冶金学的杰作，适用范围广阔，较常用于制造工业机械与建筑骨架，锻造冷兵器与装甲。】

    很眼熟的金属质感————似乎在过去已经看到过好几次了————萨麦尔努力回忆著。

    甚至于，自己好像最近就见过这种材料。

    是什么来著？似乎————和厄德里克帝国有关。

    当时的某个场景————胡子，塔莉亚，麦田，油污，烟囱，矿石，吵架的农民————

    记忆中杂乱的要素混合起来，互相拼凑成一个清晰的场景。

    脑中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萨麦尔一个激灵。

    矮人！在厄德里克帝国铸造所附近，大胡子矮人驾驶著喷吐烟雾的蒸汽铁车，为铸造所运送矿石—一铁车就是用这种强铸钢打造的！

    矮人————「不然他们会以为你的恋人是矮人呢————」

    更熟悉的画面与声音隐约闪烁著。塔莉亚的那身漆黑盔甲也渐渐浮现在脑海中，熟悉的质感与面前的强铸钢碎片一模一样。

    从塔莉亚提到的情况来看，曾经的隆多兰群山之国中也是有大量矮人居住的。强铸钢大概是矮人继承的专属灵能科技产物之一。

    他拨开那块闪烁的乌沉强铸钢，直起身躯，环顾四周，继续搜索著沙砾之间埋藏的东西。

    某处不寻常的痕迹忽然引起了萨麦尔的注意。

    那是一小块微微隆起的黑沙砾小丘，像是坟墓一样，在小沙丘上还横七竖八盖著强铸钢与冥铜的机壳，像是某种自欺欺人的掩盖一样，在大部分垃圾都均匀分散的地下空腔中，那个隆起的沙丘反而显得格外显眼。

    辛兹烙似乎曾经将某种东西埋进了沙砾中，又用乱七八糟的其他金属垃圾覆盖了沙丘。比起想要藏匿什么东西，更像是在自欺欺人。

    像是在埋葬某个他不敢再看到的秘密。

    「嗯————」萨麦尔停下来回巡视搜索设备的过程，慢慢上前，掀开小沙丘上散落著的强铸钢碎板，如同挖掘坟墓一样，一点点挖开黑沙砾。

    沙砾成冥铜手甲的指缝间流过，像是沙海中跪地的食尸鬼挖掘著葬丧者的遗骸。

    黑沙砾四处飞散，最终露出沙丘中掩埋的东西——那是一张扁平的小方块似的东西，像是薄薄的磁带，或者某种厚实的卡片，由强铸钢铸造而成，表面上残留著半截巫金层，花纹呈现网格状，繁琐而复杂。  

    【扫描仪已启用。】

    【存储卡D型。廉价耐用的存储卡类型之一。】

    界面UI上投射出一块由强铸钢制造的厚实卡片状结构，分为三层，坚硬的强铸钢夹在两边作为保护与支撑框架，中间则夹著一圈银制的线圈和复杂而精密的巫金网格符文阵列。

    【主要成分：强铸钢，巫金，秘银。】

    【巫金存储阵列残留：34%】

    【借助机体附带的扫描仪与解码功能，可读取残留内容】

    萨麦尔一愣，微微站直了身躯，将那张小卡片举在自己面前，缓慢扫描解码著其中的存储信息。

    【解码完毕，正在投射内容：】

    【附赠科技说明：】

    【@数据损坏@————此技术旨在用智能工程机体替代人类劳工，进入高危工作环境劳作，或用于承担非人道的战争任务，以践行A.R.C公司伟大的人本主义精神————@数据损坏@】

    【@数据损坏@————跨越黑域的死者资料库，从中选取卓越的人格数据，以2000兆的采样率进行精准复制，获得与自然意识体相差无几的数据体，将其录入工程机体中——————@数据损坏@】

    【将承担——————@数据损坏@————公司职员、契约工与难以进行的高危操作————@

    数据损坏@承担非人道的战争，以避免惨烈的公司战争给职员带来生理创伤与心理创伤————】

    【注意：本技术需要使用昂贵的采样设备与数据刻录服务，租用可自动修复的太空型工程机体同样价值不菲（总价相当于一位正式公司职员3276个环星周期的工资），请勿为工程项目增添不必要的成本。】

    【若在项目过程中，申请使用了搭载黑域死者数据智能机体，则在项目结束后，将从参与工程项目的职员工资中扣除对应工资数额，作为此昂贵设备的租金。】

    记录投射结束。但萨麦尔仍然拿著那张小卡片，愣愣地发呆。

    黑域死者资料库————

    采样的————数据————

    自己————自己其实并不是什么夏莫安，而是被称为「夏莫安」的死者的一个数据复制体。

    夏莫安已经死了。

    这里————只有一件昂贵的智能工程设备，一具智能工程机体。

    这————这就是辛兹烙崩溃的原因，他意识到了自己是一台工程机器，自己的意志也只是复制粘贴来的智能数据。人生，意志，还有前世那些撕心裂肺的事情，其实都和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

    奇异的无力感涌来，好像自己的全部都只是一个玩笑。自己根本不是人，而是一柄工具，只是一把锤子，一把枪，或者一只马桶橛子。萨麦尔站在原地，僵硬地捏著手中的强铸钢存储卡发愣。

    「萨麦尔。」不远处响起安士巴的喊声，「我找到一件裂成两半的设备，像是一个头冠，应该是这个了一」

    「呃————是。」萨麦尔回过神，下意识回答。

    他把手中的存储卡塞进自己腰间的剑鞘里，又把曾经掩埋卡片的地方胡乱扒拉了几下，扫除了曾经引人注目的痕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就像当时的辛兹烙一样。

    萨麦尔快步穿过垃圾填埋场，望著安士巴手中像是巫金头冠似的设备，带有冷硬的线条与流畅的符文，上面插著两块虚空石制造的小存储卡模样的东西，但是正面的一个镶嵌接口处带有灼烧的幽青痕迹。

    「太好了，安士巴————应该就是这件设备。」他若无其事地回答，「我们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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