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观复沉默之时。

杨垂皇突然朝程逾白招了招手，“出来吧，不打你了。”

程逾白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那方印上停留了瞬间，依旧选择将半截身子沉入海中，随时都做好跑路的打算。

见他不上当。

杨垂皇颇感无趣，又朝王圣看去。

比起海里那老鬼，这个被自己打断一条手臂的老东西，倒是有点特殊。

他虽然沉默寡言，但是状态明显更好。

而且对那实力最强的老家伙言听计从，只是一个眼神，就能令行禁止。

正所谓咬人的狗不会叫，像这种摸到二品门槛，选择闭死关的老鬼，或多或少都有些精神方面的问题，要不就是记忆出了差池，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更别说是对外人言听计从。

所以王圣先前的表现，让杨垂皇觉得，他才是更大的威胁。

当然杨垂皇也不可能蠢到现在就暴露敌意。

局势明显发生了反转，现在既然能够好好坐下来谈一谈，那就没有斗下去的必要。更何况杨垂皇知道，在这段时间里，楚秋应该是另有收获，实力进境极大，就算现在掀桌子翻脸，他们这边的胜算也更大。

简而言之，如今是这几个老鬼求着他们坐下来谈，而不是他们处于弱势方。

“说说吧，你们还有什么章程？”

见苏观复的状态逐渐稳定了下来，楚秋便是直接问道。

苏观复摇了摇头，还是没有说话，他的气息虽然平缓下来，但刚才显然不是咋唬，而是真的想要拼死一搏，导致身体出了些问题。

于是这时候，王圣便站出来替苏观复说道：“对天地气数动手，并不是我们最初的计划。但是有人背叛了我们，将从前留下来的二品肉身偷走了。如今我们的后路已断，只能通过天地气数，尝试冲击二品之门。”

“也就是说，早从一开始，你们的计划便是将这道天地气数夺走？”

楚秋叹了口气：“早点说清楚的话，也没必要打这一场。”

这时候，躲在海中的程逾白则是阴恻恻的开口说道：“看你们一开始的架势，也没有跟我们好好谈的打算，要不是你身旁那小子太过嚣张，我们又何必斗这一场？”

其实现在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双方早从一开始对彼此就没有任何信任。如果不用实力说话的话，如今这三个老鬼，早就动手将他们干掉了。

就算孔月身与他们不是一边的，只怕也不可能临时反水对他们出手。

归根结底，这一切还是建立在他们两个的确很能打的前提之上。

孔月身也是说道:“别说那些没用的废话了，天地气数你们已亲眼看过，这东西跟万灵海那残缺的货色完全不同，就算你们想要驾驭它，只怕也得付出点代价。”

“一点代价而已，难道我们付不起？”

程逾白反唇相讥，丝毫不在乎孔月身的警告。

“我说的可不是武道之路止步不前这种代价，那是万灵海的规矩。

用你的脑子想想，当年一品天人出手，将万灵海的天地气数分为四份，封印在四座海域。

早年之时，可没有人像今日这样，选出海王之位前去镇压天地气数，只能说明，一品天人当时留下来的手段还算是稳固。

但更关键的还是万灵海的天地气数，从始至终都没有苏醒过来，远不如三座天下那般难以对付。”

孔月身冷冷说完：“现在没有天人出手削弱这道气数，在它具备自我意志的时候，即便是二品复生，恐怕都不能将其驾驭，就凭你们几个，拿什么来镇压它？”

程逾白闻言张了张嘴，但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给咽了回去。

仔细一想，孔月身所言，的确是实话。

万灵海的天地气数，在尚未苏醒的时候，便被一品天人出手分割。

他们这些年所掌握的所有经验，对于三座天下的天地气数来说，根本没有半点作用。

于是程逾白嘬了下牙花子，先是小心翼翼朝杨垂皇那边看去，发现这家伙的确打算暂时罢手，这才敢从海水当中彻底冒头。

然后就盯住了那片仍在不断扩大的阴影，“如果我们几个联手，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暂未降临的天地气数？”

“暂未降临？什么意思？”

杨垂皇立刻抓住了重点。

“难道天地气数从前还降临过？”

听到这个问题，程逾白便是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他，“你连这都不知道？三座天下的传承究竟断层了几代？”

楚秋心中一动：“据我所知，三座天下的历史，只能追溯到千年之前吧。”

这件事，应该是三座天下的共识。

虽然除了大虞以外，没有哪座王朝能够保存如此久远的历史，但大离和大胤，都默认了这一说法，就足以说明许多问题。

这一点，从万灵海这边所见到的种种蛛丝马迹，也能够相互印证。

但，楚秋之前在遗迹里的所见所闻，却在某种程度上推翻了这个共识。

人族的历史，似乎能够追溯到更早、更古老的时代。三座天下所保存的，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只是王朝的演化史，而非真正的‘正史’。

对待楚秋，程逾白的态度自然不敢那般嚣张，语气稍微缓和了几分，回答道：“三座天下的起源，来自于玄族那一支分裂出去的族人。但具体是如何演变的，在万灵海这边也没有多少记载。

可据我所知，那帮人应该带走了一部分完整的传承。只要这些传承不断代，你们应该也能知晓天地气数的真相才对。”

“你这老东西倒是挺坦诚，还有什么秘密，再交代几句？”

杨垂皇托起手上的方印。

学着楚秋的语气威胁起来。

而且他突然发现，这么说话确实很爽。

实力更强，就是要硬气一点，否则的话，武道岂不是成了无用之物？

程逾白虽然被杨垂皇追杀了一路，现在仍显狼狈，但却不服地冷笑道：“老夫是敬佩这位小友，所以才多说了几句，你又算个什么东西，还敢在老夫面前嚣张？”

“哦？”杨垂皇举起方印，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程逾白斜眼看去，“等你这借来的力量消失，咱们再试试？”

杨垂皇笑而不语。

正打算好好教训教训这老鬼时，那沉默许久的苏观复终于开口说道：“天地气数的降临，需要一个载体。”

一句话，就让气氛安静下来。

杨垂皇面露沉凝之色，顾不上继续针对程逾白，“所以说，现在天地气数正在孕育自己的载体？”

楚秋也看向那片阴影当中。

先前利用天地观向其中瞥了一眼，就被里面正在孕育的‘恐怖’惊退了。

虽然不知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但楚秋知道，自己现在绝对不可能与那玩意儿正面对上。

否则就算他无敌三品，一样也要遭重。

“在万灵海的记载当中，天地气数的载体，曾经降临过三次。”

苏观复缓缓说道：“第一次已不可考，乃是万灵海最早的一支古族以图腾方式记录，又经多年辗转，由后人破解出来的猜测。

至于第二次，便是在一千九百年前，天人尚未诞生的时候。”

“等等。”

楚秋打断苏观复，“为何时间如此精准？那时候万灵海就已经有文明存在了？”

苏观复先是点头，紧接着却又摇头道：“万灵海便是一切生命的起源之地，世间所有的生灵，皆是从万灵海诞生的。

就算是妖蛮的起源，同样也在这里。

不过，在那个时代，万灵海的人族，与如今的妖蛮大泽很是相像，并非你所知的文明、王朝，而是以部族的形式存续着。”

楚秋眼神一动：“那些古老种族？”

“是的。”

苏观复平静道：“那些古老种族，才是当年的‘人族’，只不过，在天地气数降临之后，他们就受到了极大的限制，也因此将这份传承保存了下来。”

他的这番话，背后隐藏了太多信息。

甚至‘胆大’如杨垂皇，都有些不敢听了。

因为他不确定，这些内容是否涉及到‘不可知’。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不对，皱眉问道：“如果按照你的说法，天地气数应该早在王朝诞生以前就已苏醒了才对？既然如此，为何三座天下的气数如此特殊？”

这其中有一个解释不清的地方。

那就是三座天下的‘特殊性’。

以杨垂皇所知，三座天下的气数，应该也是‘三份’。

三者合一，便是人族的‘气数’。

当年大玄王朝强占天地气数，打造的鼎盛王朝，其实也不完全是倒行逆施。而是因为天地气数确实诞生于王朝之中，庇护着皇室与人族。

只不过，后来气数轮转，选中了妖蛮，才有了这一系列的波折。

倘若苏观复的说法属实，那么天地气数的‘意识’，就比他们所想象的更加复杂。

至少，应该跟种族和王朝没有任何关系。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

苏观复先是看了杨垂皇一眼，然后说道：“千年之前，玄族分出的那一支族人，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为了抗衡天地气数的开拓者。

他们与玄族的理念发生了冲突，决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天地气数。”

“只是不知，他们到底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苏观复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第一次的降临已不可考，第二次的降临，是为了针对古族，那第三次呢？”

楚秋问道。

“第三次，自然是为了对付天人。”

程逾白龇牙狞笑道：“除了天人，还有什么存在值得天地气数再次降临？”

不过说完这句话，他脸上的表情便是一收，“你这一次算是例外，若不是如今世间再无二品杳冥，只怕那些二品都要来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怪胎。”

“既然天地气数亲自下场，不是首次出现，你们为何如此震惊？”杨垂皇皱眉道：“看你们的样子，好像对此根本不知情。”

这几个老鬼之前的表现，确实不像知情者。

杨垂皇最开始还以为，他们也跟自己一样，因为摸到了二品门槛，所以感受到了天地气数的‘召唤’。

现在看来，好像还不是这么回事。

“因为我们并不是生活在天地气数降临过的时代，所能接触到的，仅仅是前人留下来的传说。”

孔月身淡淡道：“而且，天地气数从来都不会因为某个人而降临，一次是针对古族，一次是针对天人，这两者，哪个算得上是‘人’？”

他看了眼楚秋，“这位小友能引动天地气数，身上必然有过人之处，老夫猜测，应该与肉身破境有些关联，这也是他们几个老鬼最开始对小友感兴趣的原因。”

孔月身阐明缘由，继续说道：“更主要的是，这三个老鬼，是想借一道天地气数延寿，或者干脆借走全部的天地气数，撞开二品之门。谁也不清楚这样做会造成什么后果，所以你当他们‘毫不知情’，倒也没错。”

杨垂皇安静听完，目光扫视苏观复、王圣、程逾白三人，接着点头道：“那我就没有问题了，你们显然都是行家，该怎么处理，你们拿主意。”

他本想借龙脉之力引动万灵海的天地气数‘苏醒’过来，将面前这个外来者赶走。

现在看来，如果自己这么做，反倒是把事情办砸了。

天地气数，并非是他所预想的那种状态。

或者应该说，三座天下的所有人，包括当年的寿步虚，全都猜错了。

即便是这些老鬼言之凿凿，所吐露的秘密，也未必就是全部的真相。

天地气数真正的‘模样’，恐怕只有当年那些二品杳冥才能窥得一二。

“既然两位确定不会插手，那此事，就交给我们三人吧。”

苏观复闻言，直接向前迈出了一步，来到那片阴影前，隔绝了楚秋的视线。

“继续耽搁下去恐有变故，其他闭关的老朋友，或许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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