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意外之喜

2029年1月20日，腊月廿五。

海化集团的年终奖发放日。

路知晓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会议室里，部门经理正在念名字。一个个同事起身去签字领卡，脸上带着或惊喜或失望的表情。

“路知晓。”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那件衬衫的领口已经有些磨损，但他今天特意熨烫过。

财务递过来一张表格：“路工，签这里。”

他签下名字，手有些抖。

然后是一张银行卡。很薄，很轻。

“密码是你工号后六位。”

回到座位，他拿起手机，登录银行APP。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三秒，才输入卡号和密码。

余额查询。

加载圈转了三圈。

150,000.00

他盯着那串数字，反复数了三遍：十五万。不是一万五，是十五万。

那一瞬间，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想站起来欢呼，想给姚丽丽打电话，想冲到走廊上大喊。

但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把手机扣在桌上。

手掌心全是汗。

二、精密的分配

当天晚上，知晓哥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要了杯最便宜的美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桌上摊开一个笔记本，他用工整的字迹列着分配方案：

收入：年终奖150,000元

支出计划：

1.  偿还彩票店欠款：50,000元

（那家彩票店的老板老陈，已经委婉催了三次）

2.  还给林建锋：30,000元

（借五万，先还三万，留两万过几个月还）

3.  给姚丽丽：50,000元

（她这一年太苦了，该有点钱在手里）

4.  预留过年开支：20,000元

（请客吃饭、给孩子红包、年货）

总计：150,000元。

完美，一分不剩。

他看着这个方案，觉得既合理又悲哀——十五万，听起来不少，可一分摊，瞬间就没了。

他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一分零花钱。

三、还债的午后

1月21日，彩票店。

老陈看到知晓哥进来，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复杂的笑容：“路总，好久不见。”

这家店知晓哥光顾了五年。最风光的时候，他一天在这里消费过五千元买彩票。后来开始赊账，从几百到几千，最后累积到五万。

“陈老板，不好意思，拖了这么久。”知晓哥从包里拿出五沓现金，崭新的，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老陈接过钱，没有当场点，而是叹了口气：“路总，以后……少玩点吧。我开这店十几年，见过太多人了。”

知晓哥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老陈从柜台下拿出一条烟，“软中华，你以前常抽的。送你，就当……新年礼物。”

知晓哥看着那条烟，眼睛有些发酸。他接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

走出彩票店时，冬日午后的阳光很好。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办年货的人，突然想起五年前的自己——那时他刚升总工，年终奖二十万，给姚丽丽买了条三万块的项链，剩下的全投进了股市。

如果那时能知足，该多好。

1月22日，林建锋公司楼下。

知晓哥提前发了微信，林建锋说在办公室等他。

三年没来，这家公司已经搬到了CBD的写字楼，整整一层。前台姑娘很漂亮，问他有没有预约。

“我找林总，姓路。”

话音刚落，林建锋从里面迎出来：“路哥！快进来。”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全景。林建锋泡了茶，是上好的龙井。

“建锋，这是三万。”知晓哥把现金放在茶几上，“剩下的两万，过几个月……”

“路哥，”林建锋打断他，把钱推回来，“这钱我不急。你先用着。”

“不行，一定要收。”知晓哥很坚持，“你能借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推让了几个回合，林建锋终于收下。但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路哥，这是我公司的新年礼包，每个合作伙伴都有。你拿着。”

知晓哥打开，里面是一张五千元的购物卡。

他想推辞，林建锋按住他的手：“路哥，别见外。你当年帮我做的那个标书，现在还是我们公司的范本。那值多少钱，你心里有数。”

走出写字楼时，知晓哥手里攥着那张购物卡。塑料卡片硌着手心，却有一股暖意。

四、给妻子的五万

1月23日，晚上。

知晓哥特意让姚丽丽做了几个好菜。孩子们早早吃完了，在客厅看电视。

他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姚丽丽面前。

“这是什么？”姚丽丽没接。

“年终奖，给你的。”他尽量让语气轻松，“五万。”

姚丽丽打开信封，看着里面整整齐齐的五沓钱，沉默了。

“你……不留点？”她问。

“我留了两万过年用。”他撒谎了。其实那两万，是准备请客吃饭的，不是给自己的。

姚丽丽把钱拿出来，数了一遍，又放回去。然后她做了一件知晓哥没想到的事——她抽出一沓，推回来。

“这一万，你拿着。男人身上不能没钱。”

知晓哥愣住了。

“我知道你这几个月过得苦，”姚丽丽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烟都戒了，酒也不喝，朋友聚会也不去。但这年还是要过的，该请的客还是要请。”

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但是路知晓，”姚丽丽的声音严肃起来，“这钱，是家里最后的本钱。你要是再拿去赌，拿去炒股，咱们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他用力点头：“我发誓。”

五、年关的宴席

腊月廿八到正月初六，知晓哥用那两万元，撑起了一个“体面”的春节。

腊月廿八，部门聚餐。他做东，在一家中档餐厅订了两桌，花了六千。席间，同事们轮流敬酒：“路总今年手气不错啊！”“明年继续发财！”

他笑着应酬，心里在滴血——六千，是一个月的房贷。

腊月三十，年夜饭。今年他没让姚丽丽操心，自己去海鲜市场买了龙虾、鲍鱼——都是打折的，但摆上桌很体面。一大家子十二口人，热热闹闹吃了顿饭。孩子们收到了红包，每个五百，比他往年给的一千少，但没人说什么。

正月初二，老同学聚会。来了二十多人，在KTV包了个大包间。账单出来，四千八。有人提议AA，知晓哥抢着买了单：“今年我请，明年你们来。”

同学们起哄：“路总还是这么大气！”

他笑着，心里在算：四千八，是半个多月的油钱。

正月初五，请领导吃饭。副总、几个部门经理，还有两个重要客户。一顿饭吃了八千，酒水另算。结束时，副总拍着他的肩膀：“小路啊，明年那个新能源项目，你来牵头。”

他觉得这八千花得值。

到正月初七，两万元还剩不到一千。

他站在阳台上抽烟——姚丽丽给他那包软中华，他拆了，但只敢三天抽一支。

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年快过完了。

手机响了，是银行短信：【工商银行】您尾号8812的信用卡2月账单已出，应还金额36,748.51元……

年过完了，债务还在。

但至少，这个年，他撑过来了。

至少，姚丽丽脸上有了笑容。

至少，孩子们过了个开心的春节。

烟抽完了，他把烟蒂按灭在花盆里。

转身回屋时，姚丽丽正在收拾客厅。她回头看他，笑了笑：“明年会更好的。”

他点头：“嗯，会更好的。”

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年终劫》

十五万金年终奖，纸上分派已精光。

五万还清彩票债，店老板赠烟一箱。

三万还恩人林总，推让之间情义长。

五万交予妻手中，妻返一万泪盈眶。

两万撑起春节宴，领导同学皆欢畅。

八千饭局换项目，四千KTV充豪爽。

除夕海鲜摆满桌，红包虽薄笑声扬。

初七酒醒账单一，三万债务又登场。

烟花散尽年味去，茶凉人散债仍香。

妻说明年会更好，此语不知慰谁肠。

且看春风又绿时，此人能否真自强？

莫道年终奖救命，实是续命药一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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