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0章碎星
楼明之蹲在尸体旁边,盯着那道伤口,一动不动已经整整三分钟。
谢依兰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她知道这个男人在想事情的时候最忌讳被打断。从警校开始就是这样——教官说过,楼明之这家伙,脑子里有一台显微镜,给他足够的时间,他能把一粒沙子看出三斤故事来。
法医老宋在旁边收拾工具,抬头看了一眼楼明之,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忍不住开口:“楼儿,这都三分钟了,你到底看出啥了?”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在尸体颈部的伤口上方轻轻比划了一下,又换了个角度,再比划一下。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歪着头盯着那道伤口,像在看一件艺术品。
“宋叔,”他忽然开口,“这个伤口的深度,你测了吗?”
老宋愣了一下:“测了。两厘米三。怎么?”
“角度呢?”
“角度?”老宋皱起眉头,“楼儿,你直接说你想问什么。”
楼明之转过身,看向他:“我想问,一个正常人行凶,持刀刺向别人颈部的时候,伤口应该是从外向内、从上向下倾斜的。但这个伤口,是平的。”
老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平的?”他快步走过来,重新蹲下,仔细看了看那道伤口,又伸手探了探,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还真是……平的。这不对啊……”
谢依兰忍不住插嘴:“平的怎么了?”
楼明之看着她,解释道:“刺杀的伤口,因为持刀者的高度、角度、发力方向,通常都会有一个自然的倾斜度。如果伤口是完全水平的,那说明持刀者和被害者的颈部高度完全一致,而且发力方向是正对正,没有任何角度偏差。”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发生。”
“什么情况?”
“被害者躺在地上,行凶者骑在她身上,居高临下,垂直下刺。”楼明之道,“那样的话,伤口确实是平的。但那样的话,刺入点应该在颈部的正前方,而不是侧面。”
谢依兰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过这个画面,然后她猛地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
“我是说,”楼明之打断她,“这个伤口的形状,不符合任何一种常见的刺杀角度。既不是站着刺的,也不是骑在身上刺的。它是一个很特殊的角度——行凶者比被害者略高,但不是高很多;刺入方向是从上往下,但倾斜度极小;力道很重,但又控制得极其精准。”
他盯着那道伤口,一字一顿道:“这道伤,不是随便捅的。这是练家子用剑的手法和力道,留下的痕迹。”
老宋倒吸一口凉气。
谢依兰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碎星式?”她脱口而出。
楼明之看向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你知道碎星式?”
“青霜门的独门剑法之一。”谢依兰道,“我小时候听师叔说过。碎星式的特点是剑走偏锋,攻敌不备,出剑角度刁钻,往往从对手意想不到的位置刺入。而且……”她顿了顿,回忆着那些模糊的记忆,“而且这一招练到极致,剑入体的瞬间,手腕会有一个极细微的旋转,造成伤口内部的撕裂。”
楼明之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看向老宋:“宋叔,尸检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伤口内部有撕裂痕迹?”
老宋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有。”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当时我还以为是尸体搬运过程中造成的损伤,没太在意。但如果真的是剑伤……”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三个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青霜门覆灭二十年,独门剑法重现江湖,第一个受害者,就是当年青霜门的幸存者之一。
楼明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前两个死者,”他缓缓道,“第一个是被勒死的,没有伤口。第二个是被推下楼梯摔死的,也没有伤口。只有这第三个,死状和前两个完全不同。为什么?”
谢依兰想了想:“也许……凶手是在告诉我们什么?”
“或者,”楼明之转过身,“凶手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谢依兰愣住了。
“提醒自己?”
“碎星式是青霜门的剑法,会用的人不多。”楼明之道,“凶手用这一招杀人,除了灭口,还有一个可能——他是在练习。”
谢依兰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是说……凶手是青霜门的传人,拿这些幸存者练手,是为了……是为了……”
“为了复刻二十年前的那场杀戮。”楼明之替她说完。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老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器械车,发出哐当一声响。
“楼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案子……这案子我们接不了。这不是普通的凶杀,这是……”
“这是二十年前的江湖恩怨。”楼明之接过话茬,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知道。”
他走到尸体旁边,再次蹲下,盯着那道伤口。
“碎星式,”他喃喃道,“剑走偏锋,攻敌不备,出剑角度刁钻。但这个伤口的角度,不是刁钻,是精准。精准到毫米级的控制。这不是在练习,这是……”
他忽然停住了。
谢依兰察觉到他的异常:“怎么了?”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在尸体的颈部轻轻按了按,然后顺着那道伤口的方向,慢慢往下移动,一直移到尸体的肩膀。
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淤痕。
如果不是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这是……”谢依兰凑过来。
楼明之没有动,只是盯着那道淤痕,眼睛一眨不眨。
“这是手指的痕迹。”他缓缓道,“凶手在刺入之后,按住了她的肩膀,控制她的挣扎。这个力度……”
他忽然站起来,看向老宋:“宋叔,尸检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死者体内的药物残留?”
老宋愣了一下:“药物?没有啊。毒理检测是阴性。”
“不是毒。”楼明之道,“是麻醉剂,或者镇定剂。能让死者失去反抗能力的那种。”
老宋皱着眉头想了想:“检测报告上没有。但我可以再查一遍。”
“查。”楼明之道,“现在就查。”
老宋点点头,快步走出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楼明之和谢依兰,还有那具冰冷的尸体。
谢依兰走到楼明之身边,压低声音问:“你怀疑什么?”
楼明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我在想一个问题。”他道,“如果凶手真的是青霜门的传人,二十年后回来复仇,那他为什么要先杀这三个幸存者?”
谢依兰想了想:“因为他们知道真相?”
“有可能。”楼明之点头,“但如果是为了灭口,为什么要用三种不同的手法?第一个勒死,第二个推下楼,第三个用碎星式。三种手法,三种风格,就像……”
“就像三个不同的人干的?”
“不。”楼明之摇头,“就像同一个人,在表达三种不同的情绪。”
他转过身,看着谢依兰,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勒死,是愤怒。推下楼,是冲动。碎星式,是……”
“是什么?”
“是怀念。”楼明之一字一顿道。
谢依兰愣住了。
怀念?
杀人,是怀念?
她正要开口追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宋推门进来,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楼儿,”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查到了。死者血液里有微量的麻醉剂残留。剂量很小,不专门查根本发现不了。但确实有。”
楼明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麻醉剂……”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脑海里飞快地转动着。
麻醉剂。精准的剑伤。按住肩膀的痕迹。没有挣扎的迹象。
一个画面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深夜。死者独自在家。有人敲门。开门。是熟人。进屋。闲聊。端茶。茶里有麻醉剂。药效发作。死者意识模糊,无力反抗。凶手扶着她躺下。然后,从身后抽出那柄剑。
剑光一闪。
碎星式。
完美的、精准的、毫米级的碎星式。
然后,凶手擦干净剑,整理好现场,从从容容地离开。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分钟。
这不是杀人。这是……
楼明之忽然想起一个词。
行刑。
谢依兰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是垂死挣扎的萤火虫。
“你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楼明之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谢依兰,”他道,“你那个失踪的师叔,最后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谢依兰愣了一下:“三年前。怎么了?”
“他当时在哪儿?”
“他说他在外地,具体没说。”谢依兰道,“只说他找到了一些关于青霜门的线索,要顺着追查下去。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联系过我。”
楼明之转过身,看着她。
“你确定他还活着?”
谢依兰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楼明之缓缓道,“如果凶手真的是青霜门的传人,那除了这三个幸存者,还有一个人,比他更应该杀。”
谢依兰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的师叔。”楼明之一字一顿道,“他是青霜门的遗孤。如果凶手要灭口所有知道真相的人,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谢依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猛地转身,朝门口冲去。
楼明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去哪儿?”
“去找他!”谢依兰的声音发颤,“我必须找到他!”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谢依兰愣住了。
是啊,她在哪儿?
三年了,她找了三年,没有任何消息。现在她怎么可能突然找到他?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楼明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楼明之松开手,叹了口气。
“先别急。”他道,“如果凶手真的要杀你师叔,那一定还会有线索。我们一步一步来。”
他走回尸体旁边,最后看了一眼那道伤口。
“碎星式,”他喃喃道,“剑走偏锋,攻敌不备。这道伤,不仅杀了人,还在告诉我们一件事。”
“什么事?”
楼明之抬起头,看向窗外。
“凶手,就在我们身边。”
凌晨三点,楼明之和谢依兰离开案发现场。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空旷的马路上摇曳。
谢依兰一直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像是在数着自己的脚步。
楼明之跟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走到一个路口,谢依兰忽然停下脚步。
“楼明之。”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如果……如果我师叔真的已经死了,那我这三年……”
她没有说下去。
楼明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如果他还活着,那你就继续找。”他道,“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你就替他找出真相。不管怎样,你不能停。”
谢依兰抬起头,看着他。
“你当年查你恩师的案子,也是这样想的?”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望着远处那几盏路灯。
“谢依兰,”他缓缓道,“有些事,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真相这个东西,一旦沾上,就甩不掉了。它会一直缠着你,跟着你,直到你把它挖出来为止。”
他顿了顿,补充道:“哪怕挖出来之后,发现那根本不是你想要的结果。”
谢依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背影,有些孤单。
“那你后悔吗?”她问。
楼明之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表情。
“后悔?”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后悔有用吗?”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他头也不回地说,“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做。”
谢依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然后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夜色中,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街角。
第二天一早,楼明之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床头的钟——早上七点十五分。他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敲门声还在继续,很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
楼明之披上外套,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谢依兰。她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手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楼明之皱眉。
谢依兰没有说话,只是把报纸递给他。
楼明之接过来,低头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头版头条——
“连环命案惊现江湖手法,死者生前系青霜门弟子”
下面配着一张照片,是昨晚那具尸体的特写。那道伤口,被拍得清清楚楚。
楼明之的目光往下移,看到报道的末尾——
“据悉,前刑侦队长楼明之昨夜出现在案发现场,疑似参与调查。本报将持续关注。”
他抬起头,看向谢依兰。
谢依兰的脸色很难看。
“这消息是谁捅出去的?”她问。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张报纸,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问题——
凶手,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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