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2章 四面埋伏:展必有局人已逝去
楼明之从许又开家里出来的时候,天上又开始飘雨。
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镇江春天特有的那种绵针雨——细得看不见雨丝,但站上三分钟衣服就潮了,潮得黏在皮肤上,像贴了一层冰过的绸布。他站在许又开家门口的台阶上,把夹克拉链往上拉了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宅子。
宅子是老式的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前种了两棵桂花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许又开站在门廊下送他,穿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手里端着一个紫砂杯,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他身后是满墙的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个年代的武侠小说,从泛黄的民国旧版到崭新未拆封的精装典藏本,像一支沉默的军队,而许又开就是这支军队的统帅,站在书墙前面,姿态从容,笑意温和。
“楼先生,今天招待不周,下次来镇江提前打个电话,我让厨房备一桌淮扬菜。我这厨子是扬州请来的,狮子头做得一绝。”许又开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老派文化人特有的从容,像是在念一首已经背熟了的诗。
楼明之点了点头,没多说,转身走进雨里。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个问题,走的时候带了两个。一个是许又开给他的答案,一个是他从许又开的话里品出来的另一个问题。
问题是:“许老师,您当年跟青霜门的柳掌门是什么关系?”
许又开给答案是:“棋友。”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放下了手里的紫砂杯,杯底磕在红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镇江城西有个茶馆叫‘弈秋轩’,老板姓邱,是我的老熟人。柳掌门每个月下山采购物资的时候,路过弈秋轩,总会进来坐一坐。我们下了三年棋,互有胜负。棋品如人品,柳掌门下棋光明磊落,从不悔子。他最后一盘棋没下完。”
“为什么没下完?”
“因为他下山的那天晚上,青霜门没了。”许又开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穿过茶汤上袅袅的白气,落在墙上那幅“青霜不老”的字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克制的遗憾,“后来我找过凶手,找了很多年。没找到。所以我现在回镇江,办这个展,就是想用这些老物件把当年认识柳掌门的人一个一个地引出来。”
这段话说得天衣无缝。语气、表情、停顿、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恰好是一个德高望重的文化老人怀念故友时应有的样子。
但楼明之注意到一个细节。
门廊下的挂钩上,挂着五六把黑色的长柄伞,每一把都一模一样,伞柄上印着“镇江文旅·武侠文化展留念”的字样。说明许又开经常给访客准备雨伞——他每天见的人远远不止一个。一个每天见大量访客的老人,不可能在每一次提到二十年前的棋友时都红眼眶,除非这盘棋在他心里反复下了无数遍,熟到每一颗棋子都烙进了回忆;要么就是他今天在等的人,让他必须表现得像个思念故交的老人。
法医说过一句话:完美的供词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因为人在回忆二十年前的往事时,不可能连细节都记得那么清楚,除非这些细节是事先准备好的。
许又开刚才那段话里,包含了三个精确到反常的细节——茶馆的名字、掌柜的姓氏、柳掌门采购物资的周期。二十年前的事了,一个快六十岁的老人,能把这些细节记得比自己的体检报告还清楚,要么是记性真的好到不正常,要么是这段话他已经重复了太多遍,熟到倒背如流。
楼明之更倾向于后者。
他没有回住处,直接去了弈秋轩。
弈秋轩的招牌还挂着,但门板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他从侧面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桌椅还在,棋盘还在,墙角堆着几箱空酒瓶,天花板的角落挂满了蜘蛛网。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说,弈秋轩三年前就倒闭了,老板姓邱,肺癌走的,走之前把茶馆关了,没人接手,一直空到现在。
楼明之站在弈秋轩门口,把嘴里的烟从左边挪到右边。三年前就倒闭了——也就是说,柳掌门不可能在这家茶馆跟许又开下棋,因为青霜门覆灭是二十年前的事,而二十年前这家茶馆的老板姓邱。他姓邱这件事不是许又开胡编的,隔壁老板娘也说他姓邱。问题是,许又开为什么在一个所有人都无法验证的细节上,偏偏选择说真话?
他在说谎的同时混进了足够精确的真实细节,这样即使有人事后去查弈秋轩的老板姓什么,查出来的结果也会印证他的说法。姓邱——没错。茶馆在城西——也没错。但你永远无法核实柳掌门是不是真的每个月都来下棋,因为两个当事人都已经死了。死人不会反驳,死人是世界上最安全的证人。他想起几年前看过的一个案子——一个嫌疑人编造不在场证明,把自己在案发当晚的行踪编得滴水不漏,每一个时间点都能找到人证。后来破案的突破口正是这份“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一个普通人的记忆不可能精确到分钟,除非他在编造之前已经反复演练过。
许又开刚才那段怀念故友的话,给楼明之的感觉跟那个案子一模一样。
他把弈秋轩的门板拍了张照片发给谢依兰,附了一条消息:“这家茶馆三年前倒闭,老板姓邱,跟许又开说的一样。但他说的其他事,查不了——柳掌门死了,邱老板也死了。死人不会帮他圆谎,但死人也不会戳穿他。”信息发出去十秒钟,谢依兰回了一条:“线人找到了,没死。他手里有二十年前弈秋轩的账本。账本上有一笔记录跟许又开说的时间对不上。”
楼明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站在弈秋轩门口淋了一会儿雨,从弈秋轩关着的门缝里往里又看了最后一眼。茶馆虽然关了三年,但角落的棋盘上还落着一枚发霉的黑子,棋子位置不在天元——落在偏角,像某个人下到一半起身之后再也没有回来。然后他推着电动车往前走,前面路口右拐走不到半条街就是镇江老棋院。他想去棋院查一件事——许又开说他跟柳掌门下了三年棋,那棋院的人应该认识他。
棋院门口的石狮子被雨淋得发亮,门卫是个六十来岁的退休大爷,一听许又开的名字就乐了。“许老师?当然认识!他是棋院的老会员了,每个月都来,风雨无阻,去年还捐了一批围棋桌椅——照片挂在大厅里宣传了大半年。”
“他棋力怎么样?”
“棋力?”门卫大爷挠了挠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他每次来都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自己跟自己下。有人想跟他下一盘,他总说水平不行,怕献丑。一个人下棋下了好几年,也是怪有意思的。”
楼明之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停在胸前没动了。一个自称跟柳掌门下了三年棋的人,在棋院从来跟别人下过一盘棋。不是不爱下棋——是自己跟自己下——这意味着他对棋力的自我评价与公开形象严重不符,他维持棋院老会员的身份只是为了有一个体面的理由定期出现在城西。
他谢过门卫,在棋院门口的廊檐下找了一条长凳坐下来,把到目前为止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许又开说他跟柳掌门是棋友,但棋院里没有人见他跟别人下过棋。他说弈秋轩的老板姓邱——这条是真的。他说柳掌门每个月下山采购物资——这条是假的,季淮左的采购清单显示,下山采购的是季淮左,不是柳掌门。柳掌门是内门掌门,按青霜门的规矩,掌门不下山。采买这种杂务历来都是外门弟子的活。一个跟柳掌门“下了三年棋”的人,不可能连柳掌门从不下山都不知道。
一个人在不同的人群面前展示不同的面孔,每一张面孔都只露出对方想看到的部分——这一套操作在刑侦上有个专门的术语叫角色管理,是典型的高功能反社会人格特征。他曾在一份犯罪心理学文献里读到过类似的手法,那篇文献的作者甚至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许又开效应”——描述的就是这种在不同证人和合作者面前塑造统一虚假叙事的能力,当时他还觉得文献里的案例太极端了。
也许这只是巧合。但有些巧合太精准了,精准到让人觉得不可能是巧合。
“你那天来棋院,不是在下棋。你在观察。”楼明之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出来。弈秋轩在城西,棋院也在城西,季淮左住在丁卯桥路——也在城西。城西这一片在二十年前就是镇江通往青霜门山道最便捷的一片街区。一个每个月都出现在城西却从来不下棋的人,他用棋盘摆出的不是棋局,是整条进出山道的路径图。
谢依兰骑着自行车拐进棋院门口的时候,车筐里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她把车往石狮子旁边一靠,几步跑上台阶,头发上沾着一层密密麻麻的细雨珠,在棋院门廊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是碎了一头的玻璃碴。
“线人给的。”她把布袋子放在长凳上,从里面掏出一本发黄的账册,翻到某一页,指着其中一行,“弈秋轩的账本——二十年前三月十五号,许又开在弈秋轩包了一个雅间,消费记录是两壶龙井、四碟点心。消费时间是下午两点到凌晨一点。而青霜门覆灭就发生在当天午夜前后。”
楼明之接过账本。纸已经发脆了,边缘碎得像秋天的落叶,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楚——毛笔写的,繁体竖排,墨迹被岁月磨得淡了一层,但“两壶龙井”“四碟点心”这几个字依然清晰可辨。雅间消费记录后面,还有一个手写的备注:“贵客留影,赠折扇一把。”
“赠折扇一把——什么内容的折扇?”
“线人在老宅的旧箱底找到了这把折扇,”她从布袋子里抽出另一件东西——一把泛黄的竹骨折扇,扇面上写着四个字。笔迹跟殡仪馆门口照片上的那幅“青霜不老”一模一样。
楼明之打开折扇,扇面上的四个字是“静待佳音”。落款是许又开,盖的是一枚朱砂印章,印文是“青霜不老”。他把折扇合上握在手里,扇骨折叠时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从长凳上站起来。
“他不是在怀念故友。他是在堵目击者的嘴。每一个对弈秋轩周边当晚有印象的人,他都用茶、点心、折扇和合影招待过。二十年后再有人去走访,他们多半只会说——许老师啊,好人,那天一直在雅间坐着,哪里都没去。”
谢依兰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但她浑然不觉,翻开账本的下一页接着说:“账本记录你往下看我并不意外——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打完烊之后还有一个补录条,写着‘雅间客人暂离,留扇为凭’。暂离的时间段从午夜十一点四十分到凌晨一点十分,刚好是一个成年人从棋院步行进出青霜门旧址的往返时长。”
楼明之把折扇装进夹克内袋,拉好拉链,从车棚里推出他那辆破电动车。电动车后座绑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季淮左的遗书、写有“许又开青霜剑”字样的蜡纸和一份从法医那边复印过来的伤口轨迹图。现在又多了这本发黄的账册和一把写着“静待佳音”的折扇。
一个赠人折扇、与人对弈时从来不让旁人旁观第二盘的人,他的善意永远附带一个精确的时间戳:凌晨一点十分之后,扇子归你,你归尘土。而“静待佳音”这四个字,怕也不是祝福——是倒计时。
“你去哪儿?”
“回许又开家。”楼明之跨上车,钥匙拧了两次才发动,发动机发出一声嘶吼,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我有个问题刚才忘了问。”
“什么问题?”
“他那个展览的展品里,那把青霜剑——剑柄里还有没有名单。”
电动车冲进雨幕,尾灯在雾气中化成两个模糊的红点,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巷口。谢依兰站在棋院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把装着账本和折扇的布袋子抱在胸前,靠着石狮子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抹去扇面上一滴从门廊瓦当下滑落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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