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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5章 旧宅,镇江下了一夜的雨


镇江下了一夜的雨,到天亮才收住。

西津渡的老街上积了一洼一洼的浅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像碎了一地的镜子。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浸透,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黑,缝隙里的青苔吸饱了水,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浸水的旧棉布上。

谢依兰已经在这条老街上站了将近半个小时。

她面前是一栋两层的旧宅。青砖墙,黑瓦顶,门楣上嵌着一块石匾,上面刻着两个字——兰斋。字是隶书,蚕头燕尾,波磔分明,笔画之间长了暗绿色的苔痕,把“斋”字最后那一竖几乎吞没。木门上的红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筋,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门环是一对铜狮子头,左边的狮口里衔着半截蜘蛛网,网丝上缀着细密的水珠,被风一吹就轻轻颤动。

整栋宅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安静。不是没有人住的荒凉,而是像一个人在屏住呼吸。

“谢老师,就是这里?”楼明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刚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豆浆是街角那个老阿婆现磨的,用塑料袋装着,插了吸管,热气从吸管口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两缕白烟。他把其中一杯递给谢依兰,塑料袋外壁的温热隔着塑料薄膜传到她掌心,是一种很朴素的暖。

“地址没错。”谢依兰接过豆浆,但没有喝。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门楣上那两个字上。“兰斋。我师叔的笔迹,不会有错。你看那个‘兰’字的最后一横,起笔藏锋,收笔上挑——这是青霜门的笔法,‘鹤颈横’,外人学不来的。”

楼明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了片刻,忽然眯起眼:“你师叔住这栋宅子多久了?”

“至少二十年。师父说师叔是在青霜门出事之后搬到镇江的,算下来——应该是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楼明之蹲下身,手指按在木门槛上,“门槛上没有常年的踩踏磨损痕迹。门环的铜锈是自然的,从开裂程度大致推了推,这扇门至少有三年以上没被打开过。”

谢依兰转头看他。她没说话,眼神却不带任何意外。跟这个人搭档这些天,她已经习惯了他这种说话方式——他不是在显摆观察力,只是在汇报。汇报的对象是他自己。所有的细节在他脑子里就像拼图碎片,他说出来只是为了确认每块碎片的位置。

楼明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白手套戴上,伸手去推那对铜门环。他的手刚触到门环,忽然停住了——就像面前不是一扇木门,而是一面看不到的屏障。谢依兰注意到,他握豆浆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响。

“怎么了?”她问。

“门没锁。”楼明之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人先进去了。”

谢依兰的目光倏然锐利起来。她放下豆浆,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摸出一副黑色的手套,戴上,又摸出一个小巧的强光手电筒。手电筒是她自己的装备——作为一名常年出入荒山古庙的民俗学者,她的包里永远有手电、卷尺、放大镜和一盒防水火柴。楼明之曾经说她像个移动的法证工具箱。她说彼此彼此,楼队长的口袋里能装下半个刑警队。

楼明之将食指竖在唇前,然后用极轻的动作推开木门。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这个细节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老宅的木门,三年没开过,门轴却润滑如新。有人在这里出入,而且经常出入。他侧身挤进门缝,谢依兰紧随其后。

门内是一个天井。

天井不大,大约五米见方。青石铺地,四角各摆了一口陶缸。缸里种着荷花,但早已枯死,只剩几根发黑的茎秆歪斜地戳在浑浊的水面上。天井正中央的石桌上,搁着一盘没下完的围棋。棋盘是竹制的,棋子蒙了一层灰,黑白难辨。最诡异的是棋盘旁边的石凳上,搁着一只茶杯。杯子里的水没有干透,残存的茶叶已经发霉,霉斑是绿色的,边缘泛着隐隐的白色绒毛,表面还挂着新鲜的露水——不是雨水,因为天井有屋檐遮挡,雨打不进来。

有人不久前还在这里喝过茶。

楼明之走到石桌前,俯身看了看那只茶杯,又看了看棋局,眉头微微皱起。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谢依兰绕过天井,走向正厅。正厅的门也是虚掩的,推开后,迎面是一股很淡的檀香味。不是新点的檀香,而是长期熏染在木质家具里、年头久了就会自然泛出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气息。正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红木供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中堂。中堂有三个字——青如霜。

“这是青霜门的堂号。”谢依兰盯着那幅字,瞳孔微微收缩,“师父说,师门被灭后,相关的东西都被毁了。没想到师叔还留着一幅。”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很复杂的情绪。不是简单的怀念或悲伤,还夹杂着某种近乎不安的警觉。她抬手用手机拍下那幅字,又走近供桌,仔细打量。

供桌上摆着一只香炉、两个烛台、一个木制牌位。牌位上没有字。不是被抹掉了,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刻字。只有牌位背后刻着一朵很小的梅花——五瓣,花蕊用圆细的凿尖点出,线条极简却极传神。

“无字牌位。”谢依兰的声音很轻,“同样的一尊,师父的书房里也摆着。师父从不提它,也不让我问。”

楼明之从旁斜睨着牌位,没有去碰:“这梅花是青霜门的标记?”

“是。青霜门的剑穗上都系着一朵银质的梅花,只有门内弟子才有资格佩戴。”她伸出手指,在牌位背后那朵梅花的纹路上轻轻地、极慢地勾勒了一圈,指尖隔着黑色的手套布料,依然能感受到刀刻的深浅变化,“但这尊牌位上的梅花,跟我师父那一尊的刻法略有不同——师父那尊的花瓣边缘是圆弧,这个是尖角。圆弧代表‘在世’,尖角代表‘已故’。祭的是故去的人。”

楼明之微微点头。他没有追问牌位是谁——在这种老宅里,能摆在正厅供桌上、用青霜门标记的牌位,答案已经足够明显。他的目光转向供桌下方。桌上铺着一块红绸桌布,布面拖到地面,遮住了桌底。他蹲下身,掀起桌布的一角。

桌底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木箱。他把最外面那个箱子拉出来,撬开锁扣。

箱子里是一些陈旧的账本、信封、和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最上面那张照片拍的是一群人在某栋旧式建筑前的合影——七个人,有男有女,穿着典型的民国装束。人像的面部已经模糊不清,谢依兰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第三个人。

“这是我师父。”

她的手指点在照片上那个面容模糊的人影上,停在上面没有动。“站在她旁边的那个,应该就是师叔。”她指着站在她师父右侧、身形略高的一个人影,“这张照片至少是三十年前拍的。师父那时候还是短发,她做民俗学之后才把头发留长。这张——”她忽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照片最后一个人的脸上。

那个人站在最右侧,戴着一顶便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张脸上的轮廓——尤其是下颌那条极浅的、贯穿整个下巴的弧线——在她的记忆里对得上号。

“许又开。”楼明之替她说出来了。

他蹲在她旁边,盯着照片上那张被帽檐遮住大半的脸,语气笃定:“下颌那条弧度,是下颌骨骨折愈合留下的特征性轮廓。许又开有一张媒体近照,角度很刁,但刚好拍到了他右脸——同一条弧线。”

谢依兰倒吸了一口凉气。

“许又开认识我师叔?他从来没有提过。上次在武侠文化展上,他跟我寒暄的时候,说自己对青霜门‘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楼明之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像在咀嚼一颗变了味的糖,“他要是真的略有耳闻,这张照片就不会出现在你师叔的旧宅里。”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迹褪色很严重,但依稀可辨——“庚午年冬,青霜门七子合影”。“庚午年就是三十四年前。”谢依兰接话,“那时候青霜门还在,没有被灭门。他们七个人那时候还在一起,没有被命运打散。”

楼明之没有说话。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箱子里,开始翻看那些账本。账本的内容很杂——有日常开销的流水账,有信件往来的目录,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和暗语。其中一本账本的封底内侧,贴着一张撕下来的便签纸,上面只有一个字——“等”。

墨迹很新。不是旧账本上原有的字迹,而是近期被人写上去的。便签纸的右下角印着镇江某家快捷酒店的logo。谢依兰也注意到了那个logo,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人在这里住过。不是常住,是临时落脚,可能在执行某种监视任务。便签纸被他随手贴在这里,忘了撕掉。”

“是买卡特的人。”谢依兰的声音很冷。

“不一定。”楼明之把便签纸取下来,装进证物袋,“买卡特的人住这家酒店,不需要在这里留便签。买卡特自己有据点,不会住连锁酒店。”

他把证物袋收好,抬起头,目光穿过正厅的后门,落在后院的方向。

“后院你看了吗?”

“还没。”

“去看看。”

后院比前院小,但更荒凉。地上铺的石板碎了好几块,裂缝里长出了半人高的野草。角落里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院墙下堆着一些破旧的家具和农具,看起来像是被废弃了很久——但有一个细节不对。

那堆破家具的最上面,搁着一把扫帚。扫帚的竹柄是干燥的,没有霉斑,跟周围那些长了霉菌的旧家具形成鲜明对比。

楼明之走上前,挪开扫帚,在底下发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小铁盒,铁盒的漆皮已经生锈,但铰链上过油,打开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阻力。铁盒里装着一卷发黄的宣纸,展开后,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迹极其工整,像是用极大的毅力在压制什么情绪的起伏。

谢依兰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我师叔的字。”

她接过宣纸,从头开始念。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后院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落在石板上的雨。

“‘庚午年腊月初九,掌门召七子商议。许三提出与江北金家联姻,掌门怒斥。许三面色如常。当夜,我发现许三私自进了剑阁。问及,他说路过。他是从兵器架那边走过来的,而剑阁的出口并不经过兵器架。我起了疑心。’”

她翻了一页。

“‘庚午年腊月十五,剑谱失窃。掌门封锁山门,逐一排查。许三主动提出负责搜查东院。三天后他说东院没有找到。我当时就在东院值夜。他没有来搜查东院。他去了西院——存放掌门私印的地方。’”

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颤。

“‘庚午年腊月廿三,灭门。我从后山坠崖逃生,在河滩上躺了整整两天。后来听江湖上传——是内讧。内讧。他们把所有人的尸骨埋在青霜门后山的乱葬岗里,然后对外说,是内讧。’”

谢依兰的声调没有太大变化,但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幸存者不止我一个。我把我知道的、查到的、所有能确认的记录都写在这里。不是日记。是证词。’”

宣纸的最后一页,字迹忽然变得极其潦草,完全不像前面那么工整,像是写的人已经控制不住手的颤抖。

“‘许三对外说他是唯一的幸存者。他撒谎,那天晚上我在山下等他,等了他很久,等他一起走。他没有来。后来我看见他——我看见他从火场里走出来,怀里抱着那部原本属于掌门的剑谱。他没有看见我。他抱着剑谱,站在火场前,表情不是悲伤,是安静。仿佛已经等了许久的某种东西,终于到手了。’”

谢依兰把宣纸卷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盒里,整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什么东西守灵。

“许又开排行第三。”她的声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所以师门的人都叫他许三。”

沉默。天井里的枯荷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发黑的茎秆互相摩擦,发出指甲划过黑板般的刺耳声音。那只茶杯里的水终于被风吹动,在发霉的茶叶上打了一个极小的涟漪。

师叔在下山之后花了二十年调查灭门的真相,把这些“证词”藏在这里。而许又开——那个被武侠界尊为“大神”的文化名流——在三十四年前的腊月廿三,亲手把同门七子的所有人葬进了火海。

“那个许又开,”楼明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他不是亲历者。他是加害者。”

谢依兰没有回答。她把那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那张三人合影,郑重地放在铁盒旁边,然后抬起头。后院的光线很暗,但楼明之能清楚地看到她眼眶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比泪水更滚烫的东西。那东西他在镜子里见过。在他拿到恩师遗物、决心追查冤案的那个晚上,他在自己眼睛里也看到过一模一样的。不是愤怒,愤怒是往前冲的。这东西不往前冲,它往里钻,一直钻进骨头的缝隙里,在那里生根,然后等着——等一个时机。

“楼队,”她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不正常,“你说过,真相不会自己浮出水面。它只会被淹死。”

“对,我说过。”

“那淹死它的水,就是被许又开灭门的——青霜门七子。”

她没有等楼明之回应。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接通。

“买先生,”谢依兰对着手机说,声音客气而温和,像是在约一顿晚饭,“你不是一直想合作吗?我手上有你感兴趣的东西。条件是,我要安排一次会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买卡特那特有的、带着异域口音的沙哑嗓音:“谢小姐终于想通了。时间、地点。”

“后天晚上。地点你定。还有,找几个人——不,你亲自来。”谢依兰停顿了一下,“我们聊聊许又开。”

挂断电话后她转过身,夕阳突然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光线打在她脸上,映出了一种很复杂的轮廓。有悲伤,有愤怒,有二十年压抑的委屈,还有一种极淡极淡的、来自古老江湖的冷冽。

楼明之把一切看在眼里。

这个案子查到现在,楼明之始终觉得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有人能灭人满门,而是有人能在灭人满门之后,用二十年的时间把自己的罪行藏进一座“文化名流”的金身里,被公众奉为大师,被弟子仰为高山。许又开对着媒体讲侠义精神,在专题片里谈武学传承,在高校讲座里阐释“以武止戈”的古老智慧——而那个真正懂得以武止戈的人,她的遗骨,正埋在后山的某片乱葬岗里。

“走吧。”他说。

谢依兰点头,但没有迈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宅。门楣上那两个字——“兰斋”——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师叔,我找到了。”

她轻声说。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谁。然后她转身,跟在楼明之身后,走出窄巷。青石板上的积水还没有干,倒映着一片初晴的天。

(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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