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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废勋起义动江淮,唐廷兵戈不息


唐僖宗乾符元年,西川高骈大破南诏,西南边患暂得平息,然大唐天下疮痍未复,国库空虚依旧,宦官田令孜专权乱政愈烈,地方官吏敲骨吸髓,百姓流离饿殍载道,只待一星火种,便要燃遍九州。

自懿宗咸通以来,唐廷为防南诏、吐蕃连番入寇,连年在徐泗一带募兵戍守岭南,朝廷颁下严令,募得八百徐州兵士,发往桂州驻守,约定三年一换,期满即归乡里。徐州兵素来悍勇,皆是徐、泗、濠三州良家子与市井壮士,离家时抛妻弃子,扶老携幼送至渡口,一个个对着家乡方向叩首落泪,只盼三年戍满,便能归乡与亲人团聚,耕织度日,再不受这万里奔波、沙场卖命之苦。

谁料唐廷府库空竭,中枢腐败,官吏层层克扣军饷,更兼桂州刺史与监军宦官贪墨成性,平日里吃空额、吞粮草,把戍卒的衣食钱两尽数揣进自己腰包,非但不按约换防,反倒一再拖延,一延便是三年,前后竟戍守六年之久。八百徐州戍卒,在桂州炎荒之地,夏日蚊虫叮咬、瘴气缠身,冬日寒风刺骨、衣不蔽体,忍饥受寒,衣甲破烂得连筋骨都遮不住,伤病相枕,死在异乡的弟兄一茬接一茬,家中父母妻儿音信断绝,日日望乡,夜夜泣血,怨气早已积如山海,只差一个领头人,便要炸将开来。

这八百戍卒之中,有一领头壮士,姓庞名勋,本是徐州军中牙校,为人豪侠仗义,膂力过人,平素爱结交豪杰,见了弟兄受欺负必定出头,在戍卒中最有声望,人人都服他。他见朝廷失信,官吏欺辱,戍卒人人怨愤,心知再忍下去,必是客死异乡,尸骨无还,连家乡的一抔黄土都沾不上,遂暗中联络同袍,密谋反戈归乡,白日里照常当值,夜里便与心腹弟兄在营帐角落歃血定计,只待一个由头便动手。

乾符元年七月,桂州戍卒再推几个年长的弟兄,一同前往监军宦官府邸,跪在阶下乞请归乡,一个个哭得泪人一般。那宦官倚仗田令孜之势,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非但不允,反倒拍案怒骂,一脚踢翻阶前的案几,指着戍卒鼻子骂道:“尔等匹夫,朝廷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敢言归乡?便是再守十年,亦是本分!再敢聒噪,一律军法从事,枭首示众,挂在城门楼上喂野狗!”

庞勋闻听此言,按捺不住怒火,当即召集八百戍卒,于桂州军营空地上堆土为台,杀牛歃血为盟。庞勋身披旧甲,手持环首刀,立于土台之上,声如洪钟,震得满场戍卒热血翻涌:“诸位兄弟!我等离乡六载,抛父母、弃妻小,在这蛮烟瘴雨之地死守,朝廷约定三年一换,如今六年已过,却视我等如草芥!监军阉宦辱我、官吏欺我,克扣粮饷,视我等性命如蝼蚁,再不走,我等皆要化作桂州异乡鬼,连尸骨都无人收!今日我庞勋誓率众归乡,有愿随我者,共举大义;不愿者,自便离去,绝不相强,绝不秋后算账!”

八百戍卒本就积怨已深,听得庞勋此言,齐齐拔刀跪地,高声齐呼,声震四野:“愿随庞公归乡!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谁若半路退缩,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呼声震彻军营,惊得桂州官吏闭门不出,连城门都加了三道锁,监军宦官躲在衙内瑟瑟发抖,手里攥着兵符却不敢出一兵一卒阻拦,生怕这八百饿疯了的戍卒冲进来把他碎尸万段。

庞勋见众心可用,当即下令,打开桂州军库,取尽甲仗粮草,把库里的刀枪、弓箭、干粮尽数搬空,又将那平日作威作福的监军宦官与不肯顺从的州吏尽数擒住,当众斩首,血祭军旗,随后率八百戍卒,弃营登舟,沿湘水、长江顺流而下,一路北上,直奔徐州而来。江面上战船连成一片,旌旗猎猎,八百弟兄齐声唱着徐州乡谣,个个眼中含泪,只想早一日回到家乡。

消息传至长安,唐僖宗依旧在宫中斗鸡蹴鞠,怀里抱着最心爱的斗鸡,看得目不转睛,田令孜揽权独断,闻听庞勋率戍卒作乱,只当是小股乱兵哗变,全然不放在心上。他召来宰相豆卢瑑、崔彦昭等人,在清思殿里轻描淡写说道:“不过八百戍卒叛逃,何足挂齿?一群乡野匹夫,成不了大事,传朕旨意,令沿途州县发兵拦截,就地剿灭,不许扰了陛下清兴!”

豆卢瑑连忙出班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泣声道:“公公万万不可!徐泗兵士素来骁勇,号称天下精兵,庞勋聚众作乱,沿途必裹胁流民,若不早作安抚,不出一月,必成江淮大患!不如暂降圣旨,许其归乡,再徐徐图之,切不可逼反了天下百姓!”

田令孜白眼一翻,厉声斥道:“老匹夫懂什么兵事?乱兵叛卒,若姑息纵容,天下皆要效仿,到时候人人都敢反朝廷,这江山还要不要了?只管传令沿途截杀,再有多言,以通贼论罪,直接打入天牢!”

僖宗在旁把玩雀笼,头也不抬,嘴里还念叨着斗鸡的名号,随口说道:“阿父说了算!速去办,莫误了朕蹴鞠时辰,今日还要与内侍们赌输赢呢!”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再无人敢谏,一道严旨便发往江淮诸道,命湖南、江西、淮南、浙西诸镇发兵堵截庞勋叛军。

可唐廷诸道兵马,久不操练,将骄兵惰,平日里只会欺压百姓,真到了打仗的时候,一个个吓得腿肚子发软,沿途州县官吏更是贪生怕死,听闻庞勋八百戍卒一路势如破竹,连州府都敢闯,皆闭城自守,把城门关得严严实实,连头都不敢探出来,更别说出战了。庞勋率众一路秋毫无犯,不抢百姓一粒粮,不扰百姓一家门,只取官库粮草,沿途饥民见其反官抗吏,不害百姓,纷纷投奔,不过旬日,部众便从八百扩至数千,再行数日,竟聚起万余之众,老弱妇孺跟着队伍走,只求一口饭吃,声势大振。

乾符元年九月,庞勋率众渡过淮水,直抵徐州城下。徐州乃庞勋故里,城中百姓久受官吏盘剥,早已苦不堪言,闻庞勋归乡,家家开门相迎,百姓们扶老携幼站在路边,捧着热水干粮相送,城中戍卒旧部更是暗中接应,趁夜斩关落锁,打开城门,放庞勋大军入城。徐州刺史崔彦曾,本是酷吏,平日苛待兵士,压榨百姓,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恨之入骨,庞勋入城之后,当即擒住崔彦曾,押至徐州闹市,历数其贪虐害民之罪,一条条念给百姓听,百姓观者如堵,挤得水泄不通,个个拍手叫好,庞勋一声令下,当场将崔彦曾斩首,血溅当场,百姓欢声雷动,直呼庞公为民除害。

庞勋既据徐州,第一件事便是开仓放粮,赈济饥民,把官仓里囤积多年的粮食尽数分给百姓,又招募丁壮,扩充军旅,凡愿从军者,皆给粮给甲,徐、泗、濠三州饥民、逃兵、流民闻风来投,旬日之间,部众骤增至七万余人,战船千艘,粮草充足,兵甲齐备,占据徐州、宿州、濠州等十余州县,横跨江淮,截断运河漕运,江南赋税、粮米皆不能入长安,大唐咽喉,就此被扼,长安城里的粮车,从此再无一辆能顺利进京。

捷报传至庞勋军中,众将皆劝庞勋自立为王,建号改制,与唐廷分庭抗礼,裂土封疆。庞勋帐下谋士周重进言道:“明公兴义兵,诛酷吏,百姓归心,如今据江淮膏腴之地,握漕运咽喉,天下百姓皆盼明公做主,宜速称王建制,号令天下,徐泗豪杰必纷纷响应,大业可成,何必再受制于腐朽唐廷!”

庞勋沉吟片刻,摇头叹道:“我本为归乡起兵,非为篡逆,今暂据徐州,保境安民,待唐廷罢黜奸宦,轻徭薄赋,还我等弟兄公道,我等便解甲归田,做个安分百姓,不愿做叛主之臣,落个千古骂名。”遂不称王,自号“兵马留后”,以徐州为根本,分兵驻守诸州,严令部下不得侵扰百姓,擅取百姓一物者,立斩不赦,只与唐廷官军相抗。

庞勋据江淮、断漕运的消息传入长安,田令孜这才慌了手脚,手里的茶碗都摔在了地上。运河乃大唐生命线,江南粮赋全靠漕运入京,如今漕运断绝,长安米价一日三涨,从几文钱一斗涨到百文钱一斗,百姓买不起粮,街头饿殍遍地,禁军粮饷无着,百官俸禄拖欠数月,宫中享乐用度亦告急,僖宗再也无心斗鸡走马,急得在殿里团团转,连夜急召田令孜与百官议事。

大明宫紫宸殿上,僖宗面色惶急,拍着龙案大喊大叫:“阿父!庞勋断我漕运,长安无粮,百姓要反,禁军要乱,连朕的御膳都少了肉食,如何是好?你快给朕想办法!”

田令孜强作镇定,擦了擦额头冷汗,奏道:“陛下勿忧,臣已调发神策军,再令河南、淮南、兖海诸道兵马合剿,庞勋不过是乌合之众,一群饥民流民,旬日可破,陛下尽管安心!”

宰相崔彦昭出班叩首,连连磕头:“公公,神策军久居京师,不习战阵,只会吃喝玩乐,诸道兵各自为战,互不统属,恐难破贼!宜以重臣为帅,总领诸军,再发内库钱粮犒军,方能稳军心、破庞勋,否则必败无疑!”

田令孜怒道:“内库空虚,连陛下看戏赏乐的钱都快不够了,哪有余粮犒军?诸道兵自有节度使之,何须重臣掣肘,多此一举!”争执之间,殿外忽有侍卫连滚带爬冲进来,急报:“启禀陛下!长安西市米价暴涨,百姓抢粮,已生骚乱,打死打伤数十人,神策军士卒因欠饷,亦有哗变之象,营中已有人喊冤闹事!”

僖宗吓得浑身发抖,紧抓田令孜衣袖,哭丧着脸道:“阿父救我!阿父救我!朕不想被乱兵抓了,不想做亡国之君!”

田令孜无奈,只得咬牙传旨,以右金吾大将军康承训为徐州行营都招讨使,总领诸道兵马讨庞勋,又强征长安富户钱粮充作军饷,挨家挨户搜刮,把富户的金银粮食尽数抢走,勉强凑得军资,发往前方。

康承训接旨之后,不敢怠慢,调集河南诸道兵七万余人,又奏请朝廷,征调沙陀三部兵马,以沙陀首领朱邪赤心为先锋,率沙陀精骑助战。沙陀骑兵素来悍勇,骑射无双,皆是生长在草原的健儿,乃是唐廷倚重的精锐铁骑,朱邪赤心骁勇善战,麾下骑兵皆以一当百,马快刀狠,康承训得此助力,方才敢进兵徐州,否则连营门都不敢出。

乾符元年冬,康承训率大军进屯宋州,与庞勋叛军隔河对峙,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鼓角震天,刀枪映着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庞勋闻康承训率大军来讨,亦亲率三万精兵,前往宋州迎战,两军于宋州城外摆开大阵,步兵列阵,骑兵压阵,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厮杀。

庞勋立马阵前,身披重铠,手持长枪,勒住马缰高声喝道:“唐廷官兵听着!我等本是戍卒,只为归乡起兵,不反百姓,只反贪官奸宦,不抢民财,不害民生!若肯退兵,我等便解甲归降,各安生计;若执意相逼,我等便死战到底,拼个鱼死网破!”

康承训立马将台之上,手扶佩剑,厉声回骂:“庞勋逆贼,敢率众作乱,截断漕运,祸乱江淮,罪在不赦!今日天兵到此,还不速速束手就擒,尚可留全尸;若敢顽抗,踏平徐州,鸡犬不留,满城百姓都要为你陪葬!”

庞勋大怒,挥枪一指,麾下数万步兵齐出,持盾挺矛,喊着口号直冲官军大阵。官军亦擂鼓进兵,箭矢如雨,密密麻麻射向叛军,两军相接,刀枪并举,喊杀声震彻原野,鲜血染红遍地枯草,伤者哀嚎,死者倒地,场面惨不忍睹。

庞勋部下皆是饥民死士,又有徐州旧兵悍勇,个个抱着必死之心冲杀,官军初战不利,阵脚渐乱,眼看就要溃败。就在此时,沙陀首领朱邪赤心率三千精骑,从官军侧翼杀出,沙陀骑兵骑射准确,往来冲突,马踏联营,如入无人之境,叛军步兵多无重甲,被铁骑冲得七零八落,人马相踏,死伤惨重。

庞勋见势不妙,亲自挥刀上阵,拍马冲入敌阵,斩杀数名沙陀骑兵,刀刀见血,奈何沙陀铁骑势不可挡,越杀越多,叛军大败而逃,丢盔弃甲,康承训乘胜追击,斩首万余级,缴获粮草兵甲无数,庞勋率残部退回宿州,死守不出,连城门都不敢再开。

经此一败,庞勋军威大挫,部众始有离散之心,不少饥民见打了败仗,偷偷溜出军营逃命。谋士周重再劝庞勋,急得满头大汗:“明公,沙陀铁骑难敌,官军势大,宿州、徐州无险可守,不如弃二城,率部南下,占据江淮富庶之地,粮草充足,再图后举,死守此处必是死路一条!”

庞勋叹道:“徐州乃我故里,百姓归我,信我,我若弃之,何颜面对江东父老?百姓因我而活,我不能弃百姓而去,唯有死守,与城共存亡!”遂分兵固守徐州、宿州、濠州三城,深沟高垒,积粮备战,与官军相持,打算拼尽最后一人。

康承训虽胜一阵,却也深知庞勋叛军死守坚城,急切难破,硬攻只会损兵折将,遂下令诸道兵合围三城,围而不打,断其粮道,烧其草料,欲待叛军粮尽自乱,不战而胜。

转眼至乾符二年春,徐州、宿州被围数月,城中粮草渐尽,存粮吃了一干二净,庞勋下令杀马为食,把军中战马尽数杀了分给兵士百姓,百姓亦挖草根、剥树皮充饥,后来草根树皮都被挖光,只能吃观音土,城中饿殍渐多,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倒毙的百姓,兵士伤病相枕,无药医治,士气日渐低落。更有叛将暗中勾结官军,欲献城投降,换个荣华富贵,庞勋察觉之后,虽斩杀叛将,悬首城门,却难阻军心涣散,人人都知城破只在旦夕。

康承训见城中粮尽,叛军已是强弩之末,当即下令总攻,诸道兵齐攻宿州,云梯架满城墙,冲车猛撞城门,沙陀骑兵率先登城,叛军拼死抵抗,巷战三日,街巷里血流成河,尸横遍地,宿州城破,庞勋部将战死大半,余部拼死突围,逃回徐州。

宿州既破,徐州成孤城,四面无援,康承训率大军合围徐州,四面攻城,云梯、冲车齐上,箭矢、滚木如雨,徐州城墙多处被攻破,缺口越来越大,叛军昼夜死战,百姓亦上城助守,老弱妇孺搬石运木,青壮年拿起刀枪抗击官军,满城上下,不分男女老少,皆在守城。

庞勋立于城头,身披血甲,手持断刀,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血流不止,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官军,又看城中饥寒交迫的百姓与兵士,泪下沾襟,对左右心腹道:“我本为救兄弟、安百姓起兵,如今连累满城生灵涂炭,百姓饿死,弟兄战死,皆是我之罪!今日我当亲率死士突围,引开官军主力,保满城百姓周全,我死不足惜!”

左右将士皆泣不成声,跪地叩首:“愿随庞公死战!绝不独活!生与庞公同生,死与庞公同死!”

乾符二年九月,庞勋挑选五千精锐死士,皆是愿随他赴死的弟兄,趁夜开徐州南门,悄悄突围而出,直奔濠州而去,欲引官军追击,给徐州百姓留一条生路。康承训闻庞勋突围,急令朱邪赤心率沙陀精骑追击,沙陀骑兵昼夜疾驰,马不停蹄,于濠州境内蕲县追上庞勋残部。

蕲县郊外,旷野茫茫,庞勋率五千死士回身死战,沙陀铁骑四面围定,箭如飞蝗,密密麻麻射向叛军,庞勋手持长刀,左冲右突,斩杀沙陀骑兵百余人,身被数十创,血染重铠,铠甲都被血浸透,依旧死战不退,吼声震天。左右死士皆战死,一个个倒在庞勋身边,最后只剩庞勋孤身一人,被沙陀骑兵围在核心,犹自大呼酣战,刀光不停,不肯投降。

朱邪赤心立马阵前,勒住马缰高声劝降:“庞勋!汝大势已去,部下尽死,徐州将破,降者可免死,还能封官赏爵,何必白白送死!”

庞勋仰天大笑,声震四野,笑声里满是悲愤:“我庞勋乃徐州汉子,宁为义死,不为贼降!唐廷奸宦当道,官吏贪虐,百姓无生路,我虽死,天下必有继我而起者!这大唐江山,腐朽透顶,亡期不远矣!”言罢,挥刀自刎,倒地而亡,终年三十有二,鲜血染红了蕲县的黄土,五千死士无一人投降,尽数战死。

庞勋既死,残部无主,或降或散,徐州、濠州相继被官军收复,历时一年有余的庞勋起义,至此宣告平定。

捷报传至长安,唐僖宗与田令孜大喜过望,僖宗当即下旨,加封康承训为检校司空,赏赐金银绸缎,封朱邪赤心为大同军节度使,赐姓李,名国昌,以示恩宠,又大赏神策军与诸道有功将士,长安城内,一时歌舞升平,大摆宴席,仿佛天下太平,再无战乱。

可唐廷上下,皆被胜利冲昏头脑,全然不知庞勋起义,早已撕开大唐末世最后的遮羞布。庞勋虽败,却让天下饥民看清,唐廷腐败不堪,官军外强中干,只要振臂一呼,便可聚众反戈,江淮之间,流民依旧遍野,怨气未消,只待再一次星火燎原。

更甚者,唐廷平定庞勋之乱,耗费钱粮无数,本就空虚的国库彻底枯竭,为凑军饷,田令孜再下苛令,加倍搜刮江淮、河南百姓,地方官吏趁机盘剥,层层加码,百姓卖儿卖女仍难完税,流离失所者更胜从前,千里之内,不闻鸡犬之声。

而沙陀李国昌因平乱有功,据大同军,势力日渐壮大,麾下铁骑日强,占地为王,渐有不臣之心,成为日后中原一大隐患。诸道藩镇见朝廷平乱全靠沙陀骑兵,亦知唐廷兵权日衰,愈发骄横跋扈,不听朝命,截留赋税,招兵买马,割据一方,朝廷号令,不出长安百里。

长安深宫之中,僖宗依旧宠信田令孜,斗鸡走马,宴乐不休,大兴土木,修建楼台,全然不顾宫外千里赤地、民怨沸腾;朝中百官或依附宦官,求个荣华富贵,或明哲保身,闭口不言,再无一人敢直言进谏;天下百姓在饥寒与苛政之下,已到忍无可忍之地步,只等一个领头人,再举义旗。

庞勋之乱方息,关东大旱又起,河南、山东、淮北赤地千里,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野,而地方官吏依旧催缴赋税,如狼似虎,上门抓人拆屋,毫不留情。这大唐天下,经庞勋一乱,更是风雨飘摇,兵戈不息,那即将倾覆的大厦,只差最后一把烈火,便要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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