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正月十四，黎明。

林穹站在城墙上，望着南边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五万人。福王的兵。

三十门炮。其中有十二门，是登莱军器局造的。

炮身上刻着那行字：“大明崇祯三年  登莱军器局造”。

冯师傅的炮。蔡师傅的炮。周师傅的炮。

那些死了的匠人，用命换来的炮。

现在对准了京城。

“林大人。”王五蹲在他身边，叼着烟杆，眯着眼望着那片人海，“您说，福王那***，会不会先放炮？”

林穹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三十门炮的排列。

炮阵摆得很整齐，是标准的西洋式布阵——火炮在前，步卒在后，骑兵在两翼。这是孙元化教出来的打法。

孙元化。

此刻被关在洛阳大牢里。

“会。”林穹说，“天亮之后，第一轮炮击。”

王五吐出一口烟。

“那咱们那门炮，能打多远？”

“一千二百步。”

王五愣了一下。

“一千二百步？那比他们的炮远一倍？”

林穹点点头。

王五咧嘴笑了。

他把烟杆往地上一磕，站起身。

“那还等啥？先下手为强啊！”

林穹按住他。

“现在不行。”

“为啥？”

林穹指着那片炮阵。

“你看到那十二门炮了吗？登莱造的。那些炮，用的火药是咱们的配方，射程也在六百步左右。咱们的炮能打到他们，他们打不到咱们。”

他顿了顿。

“但咱们只有一门炮。一门炮，打三十门。就算一炮一个，也要打三十轮。他们不会等着让咱们打。”

王五沉默了。

他重新蹲下来，叼起烟杆。

“那咋办？”

林穹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片炮阵，望着炮阵后面的步卒，望着步卒后面的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前面，立着一杆大旗。

旗上绣着四个大字：

“大顺永昌”。

福王朱常洵的旗。

“等。”林穹说，“等他们先动。”

卯时三刻，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城墙上，洒在那门幽蓝的苍穹炮上，洒在林穹苍白的脸上。他的伤还没好利索，站久了小腹就疼，但他不肯下去。

城下，福王的炮阵开始动了。

炮手们填装火药，调整角度，点燃引信。

“轰轰轰轰——”

三十门炮同时怒吼。

炮弹呼啸而来，砸在城墙上，砸在城楼上，砸在守军中间。碎石飞溅，血肉横飞。惨叫声、惊呼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林穹没有动。

他盯着那片炮阵，盯着那些炮口喷出的火光。

第一轮炮击过后，炮手们开始清理炮膛，重新装填。

这个过程，需要半柱香。

“就是现在。”林穹说。

王五扔掉烟杆，冲向那门苍穹炮。

“装药六斤！目标——那杆大旗！”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装填。

火药入膛。炮弹入膛。炮闩旋紧。

瞄准手颤抖着调整角度。

林穹亲自接过火绳。

“放。”

火绳落下。

引信燃烧。

三息。

两息。

一息。

“轰——！！！”

苍穹炮怒吼。

后坐力将炮车生生后推四尺，铁轮在城砖上犁出深沟。炮口喷出的火焰将城墙上的积雪瞬间蒸发，白汽蒸腾如云！

一千二百步外。

那杆绣着“大顺永昌”的大旗，从中间折断。

旗杆断成两截。金顶坠落。大纛像折翼的巨鸟，缓缓倾覆，砸入乱成一团的军阵。

福王的兵炸了锅。

“打中了！”王五跳起来，“他娘的打中了！”

城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林穹没有欢呼。

他盯着那片混乱的军阵，盯着那些重新整队的炮手。

第二轮炮击，很快就会来。

“装填！”他吼，“快！”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清理炮膛。

但太慢了。

苍穹炮的装填比普通炮快得多，但也要三十息。

三十息，够福王的炮手打两轮。

“轰轰轰轰——”

第二轮炮击来了。

炮弹砸在城墙上，一段垛口被轰塌，三个守军惨叫着掉下去。

林穹咬紧牙。

“装填！”

第三轮。

第四轮。

第五轮。

苍穹炮打了五轮，福王的炮打了十轮。

城墙塌了三个缺口。守军死了一百多人。血顺着城砖往下淌，在墙角汇成一条条细细的红线。

但苍穹炮还在响。

每响一次，就有一门福王的炮哑火。

第六轮，打掉一门。

第七轮，打掉两门。

第八轮，打掉一门。

第九轮，打掉三门。

第十轮——

林穹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那片炮阵。

剩下的炮，不响了。

炮手们跪在地上，抱着头。

他们投降了。

“林大人，”王五声音发颤，“他们……他们降了？”

林穹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片跪倒的人海，盯着那些被抛弃的火炮，盯着那杆重新立起来的、却再也不敢往前推的大旗。

福王的兵，退了。

不是全退，是炮阵退了。步卒还在，骑兵还在，但炮阵往后撤了三里。

他们在等。

等什么？

林穹忽然明白了。

他们在等天黑。

天黑之后，炮阵可以摸黑推进，摸黑架炮，摸黑轰城。苍穹炮再厉害，也只有一门。天黑之后，就是他们的天下。

“林大人，”王五看着他，“晚上怎么办？”

林穹沉默。

晚上。

没有夜视仪，没有照明弹，只有火把。火把一照，就是活靶子。不照，什么也看不见。

“王五，”他说，“你怕黑吗？”

王五愣了一下。

“怕黑？俺一个大老爷们，怕啥黑？”

林穹看着他。

“那就好。”他说。

正月十四，戌时。

天黑透了。

福王的炮阵开始往前摸。

炮手们推着炮，一步一步，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三里。

两里。

一里。

五百步。

城墙上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没有火把，没有灯笼，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炮手们心里发毛。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座死城。

“点火！”有人下令。

火把亮起来。

火光照亮炮阵，照亮炮手们紧张的脸，照亮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也照亮了城墙上，那门黑洞洞的苍穹炮。

炮口对着他们。

炮口后面，站着一个人。

林穹。

他手里握着一根火绳。

“放。”

苍穹炮怒吼。

炮弹呼啸而来，砸进炮阵正中。

一门炮炸了。

两门炮炸了。

三门四门五门——

火药桶被引爆，炮弹炸膛，炮手们惨叫着四处奔逃。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福王的炮阵，完了。

正月十五，黎明。

福王的兵退了。

五万人，退了二十里。

不是被打退的，是自己退的。炮阵没了，士气没了，主帅的大旗被打了两次，谁还敢打？

城墙上，守军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谢神。

林穹站在那门苍穹炮旁边。

他的小腹又流血了，血透出绷带，滴在城砖上。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那片撤退的人海，望着那些被抛弃的火炮，望着那杆越退越远的大旗。

王五蹲在他身边，叼着烟杆。烟早就灭了，他没发觉。

“林大人，”他闷声说，“咱们赢了？”

林穹没有说话。

他望着南边。

那里有洛阳，有福王，有孙元化，有那些被关在牢里的匠人。

那里也有登莱，有军器局的废墟，有冯师傅、蔡师傅、周师傅的坟。

那里还有袁崇焕。

今天，是正月十五。

明天，袁崇焕就要被处斩。

他转过身。

“王五，”他说，“进城。”

正月十五，午时。

林穹跪在诏狱门口。

他跪了一个时辰。

门开了。

曹化淳走出来。

“林大人，”他声音沙哑，“皇上说了，你见不着。”

林穹没有动。

“为什么？”

曹化淳沉默片刻。

“因为见了也没用。”他说，“袁崇焕的罪，定了。谁也救不了。”

林穹抬起头。

“曹公公，孙阁老的遗折呢？”

曹化淳看着他。

“呈上去了。”

“皇上看了吗？”

“看了。”

林穹盯着他。

“皇上说什么？”

曹化淳沉默了很久。

“皇上说，”他一字一顿，“孙承宗是忠臣。袁崇焕是罪臣。忠臣死了，罪臣也该死。”

林穹闭上眼睛。

他想起孙承宗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走啊！”

他走了。

孙承宗没走。

现在，袁崇焕也要走了。

“林大人，”曹化淳说，“你起来吧。”

林穹没有动。

他跪在那儿，跪了很久。

正月十六，午时三刻。

西市。

林穹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刽子手举起刀。

刀光闪过。

血溅三尺。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没有人哭。

没有人喊冤。

只有欢呼。

林穹转身，挤出人群。

他走在空荡荡的街上，一步一步，往城门走。

王五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走到城门口，林穹忽然停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钛合金残片，放在掌心。

银灰色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四百年前，有人把它留在这里。

四百年后，他从未来来到过去，捡起了它。

现在，他站在京城门口，看着这座即将陷落的城池。

福王还会来。建奴还会来。战争还会来。

但袁崇焕死了。

孙承宗死了。

冯师傅、蔡师傅、周师傅死了。

无数人死了。

他握紧那枚残片。

“王五，”他说，“回雾灵山。”

王五愣住了。

“回雾灵山？那京城……”

“京城守住了。”林穹打断他，“暂时。”

他翻身上马。

“但福王不会罢休。建奴不会罢休。我们得造更多的炮。”

他策马北去。

身后，京城在夕阳中沉默着。

城门缓缓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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