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行人便行至中臣府的后花园。

白日里生机勃勃，花香四溢的庭院，此时在火光的映照下，宛如一座人间炼狱。

假山上的青苔被血水染成了暗红色，池塘里漂着十数具家仆的尸体。

后花园正中的空地上，乌压压跪着百余名中臣府的女眷，从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到襁褓中的婴孩，一个不落。

她们被甲士们从各房各院赶出来时，有人还穿着寝衣，有人光着脚丫，还有人不着……

苏我麻吕翻身下马，踢了中臣糠手子一脚，淡淡道：

“废物，醒来！”

此前因非人的折磨晕死过去的中臣糠手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待看清那一道道跪在石径上的熟悉身影时，顿时红了眼眶。

他费力地挣扎，朝着苏我麻吕大声喊道：

“苏我麻吕，你这个畜生，你想干什么？！”

苏我麻吕居高临下地望着狺狺狂吠的中臣糠手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意有所指地说道：

“你说我想干什么？”

“哼！我再给你个机会。”

“只要你告诉我，你兄长藏在何处，我便放过她们，如何？”

中臣糠手子眸光闪烁，最终缓缓闭上眼睛，咬牙道：

“你做梦——！”

苏我麻吕轻笑一声，颔首道：

“好好好，我就喜欢你这种嘴硬的！”

言罢，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早已跃跃欲试，等待“嘉奖”的士卒，淡淡道：

“去吧，她们归你们了。”

苏我麻吕挥了挥手，身后那些早就按捺不住的甲士们发出一阵狼嚎般的欢呼，争先恐后地扑向跪了满院的女眷。

中臣糠手子趴在地上，四肢尽废，只能拿脑袋无力地撞着铺满石子的小路。

四周的哭喊声、尖叫声、甲士们粗野的笑声，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拉锯。

“苏我麻吕——！”

他嘶声吼道，声音已经不成调了。

“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苏我麻吕回头瞥了他一眼，淡笑道：

“差点儿把你忘了。”

“来人啊！带中臣次郎四处逛逛。”

“哦，对了，别忘了扒开他的眼睛。”

他的话音刚落，便有两名家将提着裤子过来，嬉笑着上前，将中臣糠手子提了起来。

中臣糠手子彻底绝望了，仰着头朝身后喊道：

“苏我麻吕，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全族死无葬身之地——！”

苏我麻吕望着亲手缔造出来的人间惨剧，只觉得今日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心中无比畅快，仰天大笑：

“哈哈哈！喊吧，喊吧，你喊得越大声，我越开心！”

同时，他还在心中默念：

[中臣御食子，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与我作对的下场！]

[待儿郎们吃饱喝足，我便带他们杀入皇宫。]

[得了这些好处，他们就是不想反，也得反！]

[说不定，为了能进宫与宫中贵人共度良宵，他们能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战斗力！]

[届时，这天下……呵呵……]

然而就在苏我麻吕自鸣得意，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时，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呼喊声。

“次郎——！次郎——！”

一名浑身浴血的甲士跌跌撞撞从外面冲了进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苏我麻吕面前，哀嚎道：

“次郎！大事不好了！”

“府中遭到贼人围攻，府门已破，危在旦夕，还请次郎速速回府！”

苏我麻吕微微一怔，瞪大了双眼，随即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急声道：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名甲士缩了缩脖子，语速极快地说道：

“小的不敢撒谎！府里遭到了贼人袭击。”

“那些贼人少说也有七八百号，喊着‘诛灭苏我，还政天皇’的口号，从四面八方翻墙入府！”

“他们见人就杀，还四处放火！”

“府里的家将都跟您出来了，剩下的家丁根本挡不住……”

“杨殿呢？！”苏我麻吕双目赤红，咆哮道：

“他熟读兵法，有他在，府门怎会被攻破？！”

那甲士被他晃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才挤出半句完整的话：

“杨……杨殿带着人堵前门，却被暗箭射伤，当场昏厥……”

苏我麻吕的手松开了。

那甲士软软瘫在地上。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

脑子飞快转了一圈。

唐军围城，讨要苏我全族，物部太郎报信，五家家主密会，田村夜入中臣府，飞鸟寺起火，城中产业被砸，他带兵来中臣府，却不见五家家主和天皇中臣……

如今，自家府邸遭到袭击……

他猛地一拍脑门，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糟了，中计了！”

苏我麻吕翻身上马，大声喊道：

“回府！速速回府！”

一刻钟后，苏我麻吕领着十余骑，率先赶到了苏我府所在的街口。

他猛地勒住了战马，呆呆地望着面前的街景。

此时，整条街已经被火光映得通红。

苏我府的朱漆大门，歪在一边。

院墙塌了两段，从缺口望进去，前院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大火已经烧穿了前院厢房，正往后宅蔓延。

他翻身下马，踉跄着冲进府门，踩着碎瓷和散落的各种器物往前走。

前院正厅的大火烧得正旺，房梁恰好塌了下来，荡起片片火星，以及无数烟尘。

“人呢？！”

他嘶声喊道：

“活着的人呢？！”

他的声音在院中回荡，却无人作答，只有木材燃烧的噼啪声。

“对了，夫人……夫人和大郎他们还在后院……”

苏我麻吕拔腿就跑，状若疯魔般地冲入后院。

他踩着一地碎瓦和尸体往东侧院跑，嗓子眼儿里像堵了块烧红的炭，喊出来的声音自己都听不真切：

“夫人！大郎！二郎！三——！”

然而，他跨过院门，声音便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院里的青石板上到处是散落的物件。

一只摔碎了的螺钿妆匣，几件被踩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裳，还有一只小小的木马倒在墙根底下。

苏我麻吕的脚钉在门槛外面，一步也迈不动了。

他的夫人平躺在院中间的石板路上，身上的寝衣被扯得稀烂。

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血早流干了，把身下的石板染成了一大片黑褐色。

她身侧不远处，年仅四岁的三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再往左边看，大郎趴在井沿上，后背插着一把菜刀。

二郎则躺在正房门槛上，半边身子都烧焦了，身上穿的那件靛蓝中衣。

是苏我麻吕上个月让府里裁缝给他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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