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来，夏末秋至，转眼又是半年的时间。

这半年之中发生了许多事，其中比较重要的，就是几场婚礼。

第一场是二月末，秦月在准备新一年的课程时，收到了一封请柬。

【你是说，得到特批还阳的那几个？】司马钰大口吃着鸡腿儿——自从得知残龙的腹中有信号，而且信号还很不错之后，所有人都很快乐。

最快乐的自然是出不来的司马钰，有那么几次实在是忍不住了，便找柳垂莲商量了一下能否出来，得到的答复是，出来可以，但不保证还能不能在三界待着。

司马钰现在可是真龙，真龙是要被三界排斥的，强如霍远都无法滞留太久，更何况她一个连法术都不会的丫头。

就算拿到了罗烟的通关文牒，也必须要将龙珠和龙火分开才行，温清海和修桦就是这样做的。凭现在司马钰这两下子，还做不到单持有其中任何一项物品的同时保持身体不会崩坏，也无法保证记忆的完整性。

所以现在她出来需要面对的就两条路，第一条是被扔到“那边”去——马克思先生在上，她可不想去那个遍地野蛮人的地方。

连手机都没有——退一万步说，有个电视她都不挑的。

第二条路则是强行分割开龙珠和龙火，这也就意味着司马钰必须失去某一时间段的记忆——这个也不行，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她自己的坚持。

往日的记忆是她的创伤，创伤成就了如今的司马钰。“遗忘”对她来说，无异于背叛过去的自己。

——倒霉丫头如是说，她不想遗忘任何一个人，和任何一件事。

无论这个人有多讨厌，无论这件事有多倒霉。

所以司马钰现在只能继续在残龙的腹中待着，直到柳垂莲将她的那套法术理论完成为止。

好在人类的科技弥补了这一点，无论是手机还是一次性卫生间，都能让她在龙腹中生活得还算过得去，至少能和外界有所交流了。

当然，得到的也不全是好消息，比如来自许嬛校长的短信——

【司马钰同学，很不幸通知你，你留级了。我已经给你办理了休学手续，无论你什么时候出来，都要从大二重新开始念。】

得到这个消息的司马钰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整整一天都没说话。钟情和司马玦则在一边嘲笑了她整整一天——尤其是钟情，钟情知道“留级”是什么意思，知道戳她哪里最痛。

对此，秦月和林默也只能安慰她，表示以后会帮她渡过难关。

至于现在——

“嗯，就是吕宁和董非，”秦月坐在高铁上，用手机和司马钰打着视频通话，“不光他俩，下个月还有一场，是吕渊和廖圆圆的，对了，除魔部又来了一个新人，据说和马飞燕挺对眼，估计也就这几年的事儿。”

【你不考虑找一个？】司马钰吃得满手都是油，她已经将残龙的肚子里当成临时住所了。不仅在各个区域安置了不同功能的房间，甚至还从外面扯了个空调和电视机进来。

至于食物，残龙的脖子被抻直了，一条挺粗的管子伸了进去，食物、换洗的衣物和许多生活用品都是从这里进出的。

——司马钰是那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性格，反正暂时出不去，倒不如对自己好一点。

生活嘛，在哪不是活着？

“我们不是说好了领证么？~”秦月开了个玩笑。

【行吧！等我出去了，咱俩就去民政局！】司马钰给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容。

列车速度很快，下午的时候，秦月来到了婚礼会场附近的旅店，简单休息了一下，便和鸢尾小队的几位一起去酒吧疯了半个晚上，美其名曰“单身派对”，实际上就是吕宁、吕渊和董非想喝酒了。

这三个酒蒙子。

而后，不出意外地，婚礼出了意外——头天晚上喝得太狂野，算上新来的那位，一共七个人全都喝高了，要不是卓风影疯狂地给董非打电话，她们能在KTV睡到隔天。

“来不及了！我领带哪去了？！”董非手忙脚乱地穿着衣服。

“我头花呢？！婚纱怎么这么麻烦？！来个人给我搭把手！”吕宁的头发像鸡窝一样，一边化妆一边穿着乱七八糟的婚纱。

“来不及了我的姑奶奶！赶紧先上车去！车上再准备吧！”廖圆圆和马飞燕一把将吕宁架了起来，一人拎着高跟鞋，另一人手里提着装饰品的兜子，跟逃难似的先下了楼。

“兄弟！眼镜！你眼镜忘了！”吕渊在后面追着跟着跑出去的董非，手里还拎着皮鞋和他的眼镜——董非是个大近视眼，平时都戴隐形眼镜的，昨天喝得北都找不着，有一只隐形眼镜不知道丢哪去了，只能戴着备用眼镜，“还有你跑反了！那边不是大门！是卫生间！你老婆在对面呢！”

“哥哥姐姐们！我来开车！算我求你们的！可千万别碰方向盘！”新来的、名叫赵磐的鸢尾小队成员一边举着车钥匙一边跟了上去，“没事！真遇上交警查酒驾吊销我的驾照就行了！”

这小子，还挺讲义气。

车子是七座的小商务，除了开车的赵磐之外，剩下的几个都在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一对新人。可惜，距离婚礼会场实在是太近了，根本就收拾不完。

“……算了，别收拾了，你俩别动！”眼看着会场就要到了，秦月一咬牙，将吕宁和董非按在了座位里，冰冷的鬼气从指尖溢出，一对新人的形象逐渐变得正经起来。

——这是障眼法，虽然有点违规使用的嫌疑，但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卓风影在电话里说，整个除魔部的成员都到齐了，就等着他们过去。哪怕只是装装样子，也得把前面仪式那段先糊弄过去再说。

此时正是早高峰时期，为了避开大量的车辆，赵磐在闯了两个红灯、开了三条人行道之后，总算是在吉时之前赶到了会场酒店的楼下。看着乱哄哄往楼上跑的同事们，赵磐心中估算了一下——

嗯，行了，自己这驾照基本上是报废了。

保守估计，这一路下来最少也得扣二十多分。万幸，没遇到查酒驾的，也没伤到行人——赵磐对自己的驾驶技术是很有自信的，他家很有钱，以前是玩F1赛车的。

——算了，明年重考吧！

停好车子进了会场，没顾得上看手机中一堆违章的提示，等他进入大厅的时候，刚好看到了站在台子上的董非。

——以及牵着吕宁的手，黑着脸一步一步走过去的卓风影。

证婚司仪是十二使徒之一的第六席、金镶玉金先生，金先生来除魔部一开始只是想替还阳的鸢尾小队检查一下身体是否有什么问题的，他的医术高明，拿卓风影的话来说，只要还有一口气，金先生就能把人给救回来。金先生刚好赶上了婚礼日期，便应下了司仪的工作。

别看金先生六十多岁了，形象可一点都不差——灰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米九的身高，贵族一般的气质，做司仪绰绰有余。

“董非先生，你愿意娶吕宁小姐为妻，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贫穷还是富有，都会不离不弃、永远陪在她的身边么？”金先生的声音很柔和，丝毫看不出他在加入十二使徒之前，是一位以“医生”这个职业为掩护的杀人犯——金先生从前的爱好是收集人类的心脏，而且只收集那些为恶一方、总能逃脱法律制裁的恶徒们的心脏。

用他的话说，就是想看看这些人的心脏，究竟能黑到什么程度。

直到现在，金先生的住所中，还有着数百颗心脏的标本——这都是他曾经利用职务之便，从那些恶徒们的身上摘下来的。

“我愿意。”董非毫不犹豫地说道——他失去了挚爱一次，如今失而复得，还能将自己的心意告知对方，并且走到了结为连理这一步。

——对他来说，没什么好犹豫的。

“那么，吕宁小姐，你愿意嫁给董非先生，无论前方是战争还是平庸，无论未来光明还是黑暗，都能陪他走到最后，直到你们在鬼界相会？”

“我愿意。”吕宁也没有丝毫迟疑，她很早就知道董非对自己有好感，但因为除魔部的未来实在是太不确定，一直都没敢接受这份感情。如今死过了一次，吕宁想通了很多事情——

她已经决定了，无论生与死，都不能将他们分开。就算做了鬼，也要找秦月的关系，在鬼界继续做夫妻。

“那么——”金先生看了看左右，吕渊和廖圆圆立刻捧着两只戒指走了过来，“我宣布，你们从此结为夫妻，愿你们的爱情……”

金先生的话说了一半，吕宁便抬手打断了他。看着眼前这对新人，金先生像一位老绅士一样，微微欠身向后退了两步——

接下来的，就是他们年轻人的事情了。

吕宁望着董非的眼睛，良久，身着婚纱的女人望着自己的丈夫，微笑着说道——

“如若后会无期。”

董非愣了一下，随后也释然了——这和场合无关，也无所谓吉凶，只是他们从相识开始一直走到今天的一个见证。

二人相识于除魔部，曾并肩面对过无数挑战，为人界带来和平。普通人不会记得他们的功绩，也不会知晓什么妖怪神仙，只有他们彼此之间，记得曾经共同走过的路。

“……愿你死得其所。”董非接了下半句。

这是除魔部的婚礼，自当以除魔部的形式进行下去。

话音刚落，台下的众位成员同时爆发出了欢呼。看着被簇拥在一起的董非和吕宁，秦月靠在门口举着手机——司马钰现在出不来，只能让她通过视频沾沾喜气。

【不愧是除魔部，婚礼都这么悲壮。】司马钰躺在龙腹中的气垫床上，一边喝着果汁一边看完了全过程。

“谈不上悲壮，”秦月摇了摇头，回想起过往的种种，少女微笑着说道，“这对他们来说，只是开始而已，并非是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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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吕宁与董非相比，第二场婚礼就简单多了。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黎院的六位师兄弟齐聚在千柳镇的一座简单的小院子里，为他们的大师兄和邱小梅举行了一场简单的婚礼。

黎江没有邀请别人，只有他们师兄弟六人。邱小梅这边的娘家鬼是侯赛因和阿凉，婆家那边则由余冕代替。师兄弟六人都是孤儿，也没什么朋友。黎江不打算回村子里办——那里什么都没有，实在是不如千柳镇这边方便。

“一拜天地！”

这次的“礼生”是由秦月担当的——黎江和邱小梅的婚礼是按照传统来的，和现代的婚礼完全是两套系统。

“二拜高堂！”

黎江穿着大红袍子，胸口挂着一朵大红花，身边站着的邱小梅则是大红的嫁衣和盖头。两人转向了正堂中坐着的余冕、侯赛因和阿凉，躬身拜了下去。

余冕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好奇人类的婚礼是什么样的。自从陈箫离开、取走了他肚子里的龙珠之后，余冕就一直在家宅着。偶尔会和弟弟、弟妹念叨一句比如“小钰什么时候能出来，她还欠我一场旅行”之类的话，剩余的时间就是陪着化妖的奶牛猫冰棒，过着安静的生活。

倒是弟弟余弦——侯赛因看着两位后辈，乐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见证一对新人喜结连理，老脸上的褶子都快抹不平了。

阿凉更是笑得满脸慈爱，能看到邱小梅改邪归正，还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也不枉费她教了这个小女鬼那么多东西。

“夫妻对拜！”

黎江和邱小梅转身朝对方深深鞠了一躬——不仅是长辈们这样想，就连他们也没想到，萍水相逢、人鬼殊途的他们，竟然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共入洞房！”

“闹洞房去喽！”黎枫和黎愁在秦月说完最后一个字以后，立刻和黎落、黎霜一起簇拥着两位新人进了卧室。

余冕和侯赛因并没有阻止，接下来要做什么，那就是年轻人的事情了，他们这些老东西只需要远远看着就好。

“余先生，侯师叔，阿凉夫人。”看着师弟师妹们去闹师兄的洞房，秦月没有跟上去，而是和三位长辈行了一礼，“多谢你们百忙之中来师兄的婚礼。”

“见外了啊！”侯赛因揉着笑得快抽筋的腮帮子，摆了摆手说道，“哎呀，我可是从你们这么高的时候一直看到现在的，说实话，你们能平安长大，还能安稳地活到今天，师叔我已经很欣慰了。”

侯赛因说话的时候还拉着阿凉的手，两人已经一起生活数百年了，感情却一直不减，真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

“晚辈订的餐很快就送到了，等一会我们就……”秦月算着婚宴外卖送达的时间，想着先把桌子搬过来。就在这时，外面却传来了一个声音——

“这么大的事儿也不通知我？”

“……黎长老？！”秦月有些惊讶地看着来者，她没想到黎长老竟然会来这边，“这不是考虑到村子太远了嘛，本来我们也打算过后回去看您的……”

“算了算了，大喜的日子，原谅你们了。”黎长老摆了摆手表示不重要，“你们几个娃子呀，都还这么健康，也不枉老夫把你们捡回来了。”

随后，黎长老拄着拐棍儿，朝余冕和侯赛因点了点头，微笑着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口袋：“我这次来，是村长让我带点东西给你们。”

“这个是……”秦月打开了口袋，发现里面竟然是几个牌子——她认得这些牌子，每个村民都有一个牌子的，这些牌子都挂在村长家的墙上，如果有人在任务途中死去，这块牌子就会被永久封存起来。

而现在，牌子被摘下来了——

“村长的意思是，你们几个小辈就不用回村子了。”黎长老摸着胡子，传达着村长的意思，“钱夫人准备对修罗村进行改革，以往的老理儿都要放一放了，毕竟现在是热武器的时代嘛，有些时候，我们这些老东西也要与时俱进。”

“至于你们几个，钱夫人已经和穆小雅通过气儿了，以后，你们都归她管。”

秦月听完，默默地拿起了一块上面刻着“黎月”二字的牌子，良久，才放松一般地舒了口气。

当初自己带着黎霜从修罗村逃出来，虽然是一场乌龙，但也因此结识了万妖楼的诸位邻居。回想起村子里的生活，无论是村长还是黎长老，对他们都是很照顾的。

“黎月……多谢长老和村长。”

时隔数年，她再一次用村里的名字称呼了自己。

今日不同往昔，她已经不用再避讳什么了。

“还有——”黎长老看向了秦月，眨了眨眼说道，“村长还特别嘱咐说，别忘了你‘荣誉长老’的身份！”

“黎月定会按时回修罗村，助村长挑选训练后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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