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的日子过得挺快，温清海没有去万妖楼那边过年，而是和妻子简简单单地吃了一顿年夜饭。两口子不太喜欢嘈杂的场合，反而喜欢安静一点的。

可惜，他们俩想安静，有人却不打算让他们安静。

比如正月十八这天，温清海在公园和一群老头们下棋回来，发现沙发上坐着罗烟。

痞子一样的少年本能地想关门逃走。

根据经验，皇家人主动找上门，九成都是麻烦事。

“牌子不想要了？”罗烟还是知道怎么拿捏温清海的。

“陛下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通知小的一声，小的好去接您！”温清海立刻堆上了笑脸，进屋就打算先磕一个。

“免了，我待一会儿就走。”罗烟将两个牌子放在了茶几上，“拿我的龙鳞做的，带上可以穿过边境，不过每过一百年要换一次，记得到时候来找我。”

在温清海这里，罗烟比较放得开，连自称都变了。

“谢陛下赏！”温清海拿起牌子在手中看了看，很普通，上面用“那边”的字写着圣旨。

修桦从厨房泡了茶出来——本来她是打算做顿饭的，后来想想，自己的厨艺还是别给人下毒了，索性叫了个外卖。

温清海刚进屋不久外卖就到了，修桦给罗烟倒了杯酒，三人在桌旁简单吃了一顿。

“唉，还是这边好，我那边啥都没有。”罗烟放下酒杯，看着方便的电灯和随时都能换节目的电视机，以及能储存很多食物的冰箱，不由得唏嘘地感慨了一声。

“下次回去的时候，我送你一套——哎陛下，咱就是说，不能在那边发展一下这些东西？”温清海有些好奇地问道。

“发展了，怎么没发展，可惜，民众不买账。”罗烟耸了耸肩膀，有些无奈地说道，“高廊国的环境不像三界这边稳定——事实上，三界也是从那边切割出去的，我已经尽全力让这边的环境变得稳定了，但想要使之覆盖整个高廊国还是很麻烦的。”

“灾难不多，也不算频繁，偶尔出来闹腾几年，倒是动摇不了根基，就是挺麻烦的。一年下来，我处理的最多的折子就是天灾人祸的，这也没什么办法。再加上我那里没有外患，没有竞争，百姓们全都安于现状，虽说不至于不思进取吧，但速度总是慢下来许多。”

“这就是……龙之诅咒的影响？”温清海用食指轻轻敲着酒杯，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其中之一吧，一成不变确实很安逸，但也不是什么好事，和这边相比，我们那边最先进的普及科技就是玻璃，至少解决了近视眼的问题。哦还有一些药物——卓一寒那小子挺有本事的，解决了很多传染病的问题。”罗烟夹了口菜，说实话，这边的美食和自己家相比还是差了许多的。

高廊国对科技不感兴趣，一天天光研究吃了——民以食为天嘛，无论什么时候的百姓，最关心的永远都是吃。

十二件始皇遗物虽然和陵墓一样带来了诅咒，但还是从很大程度上帮助罗烟稳固了统治，至少在整个高廊国的历史中，极少出现三界封建时代的大饥荒、大瘟疫之类的灾害。

“哟，卓一寒那小子也活着呢？！”听到卓一寒还活着，温清海稍微有些吃惊。

“甚至包括他的两个老婆，所有碰过始皇遗物的，全都成为了那些异兽的一员。”罗烟的表情有些落寞，几乎所有的皇帝都在想着长生不老，可当切实地得到永恒生命的时候，才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儿。

因为人对任何事情，都会疲倦的，俗话说就是“腻了”。倒不是说活腻了，就是会觉得没什么意思。

枯燥，单调，一天又一天毫无新意的轮回。

“生命啊，正因为是有限的，所以才会璀璨。”罗烟喝了很大一口酒，有些颓然地坐在椅子里，“现在的我每天都和行尸走肉一样，也没什么东西能让我提起兴致来。”

“……怪不得罗巅要想方设法地将陈箫带回去。”修桦一直听到现在都没说话，她也很好奇“那边”究竟变成了什么样，不过听罗烟说到这些的时候，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什么意思？”罗烟挑起了剑眉。

“陈箫回去了，你的生活就不会无聊了。”修桦没有说得太明白——虽然她也有皇室的身份，但并没有皇室的血缘，妄议皇家之事可不是什么好行为。

“她？呵，除了给我找一大堆麻烦，那女人还能……”罗烟话说一半，眼中忽然多了些光彩——

“……原来如此。”沉默了很久之后，罗烟明白了。

之前她一直以为，高廊国就这样下去是最稳定的，但也会失去很多东西——没有了番邦外国的竞争，高廊国将会一点点腐烂下去。

这种迹象，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

每一次出现之后，陈箫就会搞出一大堆事情来。在陈箫被关在三界的六千五百年中，搞事情的变成了另外的人，而这些人查到最后，都或多或少和陈箫有些关系。

一把刀再锋利，放得久了也会生锈。

陈箫，就是这把刀的专属磨刀石。

还是磨不坏的那种。

“那我恐怕要赶紧走了。”想通了的罗烟起身伸了个懒腰，拍了拍温清海和修桦的肩膀，“幸亏我坚持自己给你们送通关文牒来，否则有些事，大概要很久之后才会想通吧——你们知道的，我的脑子不太灵活。”

“不再玩几天了？”温清海客气地挽留了一下。

“我待的久了，会对边境造成影响——以后想到能改变这一点的办法之后再说吧。”罗烟的身影越来越淡，好像当初封韵消失的时候一样，“没事常回来看看，朕在宫里面……给你们留寝殿了……”

“恭送陛下。”

等到罗烟完全消失，两口子这才回到桌边。看着一桌子没怎么动的外卖，温清海点了点头：“嗯，看来真给她愁得够呛，那么大的饭量竟然没吃多少东西。”

“她不吃我们吃。”修桦放下筷子，毫无形象地直接抓起了清蒸肘子，张嘴就咬了一口。

“哎你给我留一口！我也要吃那个！”温清海赶紧伸手去抢——他们两口子饭量都挺大的，再不抢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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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归山外，楠木镇。

镇子边缘的角落有一个不起眼的算命摊子，平时经过这条路的人很少，如果没有熟人引路的话，谁也找不到这个摊子在哪。

段天语可不想在这种偏僻的地方摆摊，但也是没什么办法了——派出所这段时间抓得挺严，在闹市区摆摊容易被当成宣传封建迷信的给抓进去。

这里地处偏僻，万一派出所的真找到这来了，逃跑也容易一些。

原谅她就是这么没出息吧，段天语也想找个别的工作糊口，自从总是找自己麻烦的恶鬼“改邪归正”以后，她的生活变得不那么紧张了。这段时间她也曾试过去外面找工作，但段天语并没有上过学，识字算术也是师父教的，算是刚刚脱离“文盲”这个程度。连小学都没读过的她，实在是不知道做什么。

半年多来，段天语在酒店端过盘子，超市做过收银，还收过废品、卖过切糕、修过自行车……

哦，修自行车的本事也是师父教的，清水观虽然很穷，为了方便出行，还是有一辆自行车的。

尽管已经很破旧了。

这些工作多多少少也赚了点儿，她的生活又很俭朴，勉强还算够用。可惜，这些打工的工作到了年底是最难的，过完了年，这些商场啊饭店啊什么的就都停业了，她也没了事做，只能出来摆个摊稍微赚点儿。

毕竟，自己除了身份证之外什么证件都没有，还是给未来的自己多攒点儿钱吧。

今天也是门可罗雀，冷风吹过，段天语打了个哆嗦，她买不起什么好衣服，只能将以前的旧衣服多穿几件。看着面前的卦摊上已经积了一层灰尘，段天语叹息一声，准备收拾收拾回道观吃饭。

“无量天尊……天语师侄，一年未见，别来无恙？”

就在段天语刚刚将签筒收好时，身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随后就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南来师叔？！”段天语愣了一下，很快认出了来者的身份，赶紧走过去行了一礼，“师叔今年怎么这么晚才来？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说完，她看向了南来道长的身后——距离几步远的位置，站着两名陌生的女子。

一高一矮，虽然不知道她们的身份，但从气质上来看，二位皆不是凡人。

“还有这二位……”

“她们是路上碰到的，想找一处清净的地方隐居，贫道顺路带她们四处走走，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李道长不是经常说嘛，遇到有困难的人呢，就要伸出援手……”

“听你念叨一路‘李道长’了。”高个子的女子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话。

这一路上，类似于“李道长说过”这几个字好像口头禅一样，经常从这个老道的口中听见。谁也不知道他口中的“李道长”究竟是谁，就算路上老道的熟人问起这件事来，这家伙也只是笑而不语。

今天高个子的女子实在是忍不住了，她不是那种喜欢打听别人隐私的那种人，就是太好奇了。

“李道长啊……”南来道长抬头望向了一个地方，他的话一出口，不仅是高个子的女子，连一直对此表示兴趣缺缺的矮个子的那位也看向了他的方向——

这一路上，还是头一次见南来道长对“李道长”这几个字给出正面反应。

沉默了一阵，南来道长向段天语问道：“师侄，今晚能在清水观借宿一宿么？”

“当然可以，贫道刚好也要回去，师叔这边请。”段天语自然不会拒绝南来道长，再怎么说也是自己师叔，住一晚当然没问题。

带着南来道长回了清水观——清水观的正门仍旧没有修好，进出还是需要经过塌了的那段院墙。段天语已经攒下了几千块钱，不是她不想修，而是没有人愿意来她这破地方修墙和大门。

上山的路，实在是太难走了。

道观中仍旧是一无所有，和上次司马钰、时幽来的时候唯一多的一些东西，就是米缸中有米了。段天语煮了一锅饭，狠狠心又把腊肉切了，和菜干一起下锅煮——毕竟是自己家师叔嘛，也不能拿太差的东西招待人家。

在段天语忙活煮饭的时候，南来道长来到了道观的后院，手中拿着三支线香。后院被段天语打理得很干净，甚至还种了不少菜——没办法，穷嘛，得省着点儿过日子。

绕到菜地后面，北墙的墙根附近，南来道长拔光了杂草，一块墓碑和一尊香炉出现在了原本长满杂草的位置。

南来道长原地看了一会儿，拿出了一块抹布轻轻擦拭着墓碑，又点燃了线香插在了香炉中，随后闭上了眼睛，坐在了墓碑的前方。

一高一矮两名女子一直跟着他，直到现在，她们才知道南来道长口中的“李道长”是谁。

那块墓碑上，赫然写着【李北往  道长  之墓】。

两女见状对视了一眼，没有打扰南来道长，悄悄地回了道观中。

南来道长每年都会回来祭拜老友，只是今年因为路上遇上了这两名女子，才耽误了几天时间。

至于墓碑上的“李北往道长”，则是这座清水观的前一任主人，段天语的师父。

这一晚仍旧和往年一样，讲经传道之后休息了一晚，南来道长便准备离开了。

两名女子并没有跟他一起走，她们说，已经找到了“清净的隐居之所”。

南来道长自然乐得见到她们找到了理想的居所，清水观平时也没什么人来，刚好也能和自己的小师侄做个伴。

段天语不在乎多两个吃饭的，在说明了道观的清苦生活之后，那两名女子表示并不在乎，随后掏出了两张银行卡来，让段天语去最近的自助银行取些钱出来。

当段天语看到两张银行卡的余额时，险些直接昏过去——

师父在上，她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零”。

直到几年以后，司马钰故地重游的时候，段天语才知道这两位名为“苏蝉”和“陆阿九”的女子的真实身份。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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