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小镇一如既往地热闹。

万妖楼的众妖鬼们在院子里大吃大喝，没了乱七八糟的糟心事，小镇的生活再度回归平静。

妖怪们要的并非是力量与地位，而是能以人类的身份享受这个时代的科技带来的便利，以及触手可及的美食与美酒。

——要不然呢？妖怪化人，鬼魂滞留凡间，图的不就是这些？

至于电视中总是描述的、妖怪就一定会吃人这点——

坦白说，人肉哪有红烧肉好吃。而且还有一些妖怪，人家根本就不吃肉的。

——比如现在还在厨房里忙活的阿牛哥。

这家伙是吃素的。

秦月只是待了一小会儿便去了司马钰的院子。

在万妖楼住了一年半，她对妖怪和鬼魂的观念已经彻底改变了。过去，她对妖怪的概念同样停留在各种影视作品中，一开始还对邻居们有所防备，不过后来也看清楚了——

妖怪的寿命很长，那么长的寿命，难道还看不清楚自己和人类之间的关系？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自己得不到什么不说，还会招来一大堆敌人，最后搞得两边都不得安生。

都活了几百几千岁，也该知道什么是成熟的处事方式了。

所以秦月现在对妖怪和鬼魂的偏见已经完全消失，在现在的她眼中，邻居们就是邻居们，想到这里就可以了，并且是最正确的。

来到钟秋的院子里，林默已经早就到了。凉棚下面的小桌上摆满了阿牛哥炒的菜——林默的社恐症还没完全好，他还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至于钟秋她们——云若水和司马龙在万妖楼的院子里陪哈雷先生喝酒呢，也许是解决了一个大事件，黄天巧破天荒地准许哈雷先生午夜以后再回家，可以喝酒，但不能喝得醉醺醺的。云若水和司马龙自然要和穆小雅他们一起在旁边陪着，毕竟这可是他们这位“气管炎”师父难得出来的机会。

钟秋和钟良去了城隍府，不知道是谁提议的，百鬼众的几位鬼相也想聚一下，钟秋和钟良本来不想参加，但架不住软磨硬泡，考虑到这群鬼的鬼气实在是太重了，便将聚会地点定在了千柳镇城隍府。

——这个提议得到了城隍府鬼差们的全力支持，聚会是好事儿，这意味着，他们这些一年忙到头的鬼畜们可以休息了。

文佩和左刚也想借机休息一下，鬼仙的事情她们可没少忙活，如今到了除夕，正好借着这个节日喘口气。

——哦，鬼是不会喘气的，就是打个比方。

原本云若水和钟秋也想留下来陪着司马钰，但在林默将小桌搬过来以后便心照不宣地离开了。

她们爱着女儿，但女儿更需要的，也许是她的这些朋友们。

对于司马钰，钟秋和云若水一直心怀愧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她们都无法直接陪伴在她的身边。女儿的几位朋友一直都在，这让两对父母都很感激——经历过如此多的麻烦还能一直在女儿身边，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友情了。

“嘶——”看着眼前巨大的残龙，林默抱着胳膊摸着下巴，皱着眉想着该怎么能让里面的司马钰也吃上一口，“小钰，你在里面能变化人形么？”

残龙没有说话，也不会说话，只是晃了晃左边的小树枝。

“嗯，她的意思是可以。”秦月点了点头，不过话未说完，右边的小树枝又晃了晃——

“——哎这啥意思？！”林默愣了一下，右边的小树枝代表着否定。

“我猜猜啊……”秦月在龙头的周围踱着步，思考着挚友的意思——可惜，信息太少了，她根本就猜不到，“那啥，小钰，你再给点儿具体的提示呗？”

残龙沉默了一阵，秦月和林默也不急，就在一边静静地等着。忽然，残龙头部的小树枝再次有了动作——

左边的小树枝按照某种规律不停地晃着，秦月和林默瞪着眼睛，半晌，秦月才捶了一下手心——

“你的意思是……‘6’？”

秦月也是瞎猜的，小树枝的轨迹和数字“6”十分相似。

——没想到竟然猜对了，在秦月说出来的时候，小树枝疯狂地上下摇摆，似乎在肯定她的说法。

“真不愧是挚友。”林默朝秦月竖起了大拇指，“还得是一个屋檐下睡出来的。”

“可是……‘6’代表着什么呢？”秦月又陷入了下一个难题，“6……6……”

“六个核桃？”林默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右边的小树枝疯狂摆动着。

“六瓶酒？小钰你这酒量见涨啊？”秦月也猜了一个，结果还是一样，错误的答案。

“门外第六棵树？”

“六六大顺？”

“溜肉段？”

“溜肥肠？”

“六……六月六啊~”

右边的小树枝气得飞了出来，直接砸在了刚刚唱了一句评戏的林默脑门上。

秦月喝了口啤酒，坐在椅子上歪着头思考。忽然，撑住脑袋的右手给了她灵感——秦月伸出了拇指和小指，分别放在耳边和嘴边——

“——你是说，电话？！”

左边的小树枝也飞了出来，砸在了秦月的脑门上——秦月的这个手势，在九岭山这边就是数字“6”的意思。

“你等着啊！我给你……算了林默你手机是不是防水的？”秦月想回去拿，想想乌烟瘴气的万妖楼院子，最后还是放弃了——按照去年的经验，这个点儿那群妖怪和鬼魂应该已经喝得现原形了，自己回去了够呛还能出来，索性问了林默一句。

“是的……哎哎哎！”林默刚掏出来就被秦月夺过去，她踩着残龙的下颌，用力扳开了嘴巴，将林默的手机直接扔了进去。

小院子沉默了不到三十秒，忽然，秦月的手机响起了一声提示音——

【衣服！再给我扔两件衣服进来！变成人形好冷啊！】

秦月听了赶紧脱下自己的羽绒服，依葫芦画瓢扔进了残龙的口中。

【棉被！】

林默跑进屋里，抱着棉被扔了进去，还贴心地多扔了一个枕头。

【还是冷！能不能给我扔个炉子进来！】

秦月和林默犯了难——倒不是不能给她扔炉子，就是怕一氧化碳排不出去，再给这倒霉丫头熏个好歹的。

“……里面不行，咱在外面烧！”秦月思考再三，咬着牙做了个决定，随后给林默的手机发了个消息——

【等会儿我在外面敲，你要是感觉我们敲对了位置就说一声。】

对面回了个“OK”的表情，秦月和林默赶紧拿着小锤子，在残龙巨大身躯的鳞片上敲敲打打。当找到司马钰位置的时候，两人搬来了小炉子，直接在那段身体下面烧了火。

——他们当然不怕烧坏了，再怎么残这也是一条龙，普通的炉火是伤害不到它的身体的。

【暖和多了。】

看到司马钰这条信息的时候，秦月和林默同时松了口气。

然后，秦月的手机弹出了一个视频申请。

是林默的手机申请的。

【好家伙大半个月之前我就暗示她们给我扔个手机进来试试了！她们是啥都听不懂啊！】黑暗中，司马钰只露出一张脸来，脸的周围是一些血肉之类的生物组织，还黏糊糊的，【小月！你早点儿来，我何必遭这半个多月的罪！】

“我哪儿知道龙肚子里还有信号的啊！”秦月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挚友狼狈的样子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更让她开心的，是小钰确实安然无恙。

这比什么都好，对吧。

【行了快别说了，赶紧给我点儿吃的！饿死我了！】司马钰吞了口口水，身上胡乱套着秦月的外套，还裹着林默扔进来的棉被，【之前听钟情的话，一直让身体处于冬眠状态来着，消耗很小，现在变回人了，可挺不了太久的时间！】

“你等着啊！你想吃啥我给你扔……”【哎别这么直接扔！龙肚子里可脏了！你给我装个塑料袋里！】

“好嘞。”

【别忘了筷子！再来个充电宝！林默的手机快没电了！】

十分钟后，土木工程学院建筑工程系的铁三角终于聚在一起吃了顿饭。区别就是，秦月和林默在外面，面前摆着秦月的手机。手机画面中，司马钰裹着被子坐在一堆血肉组织上，面前有几个塑料袋，里面是秦月请阿牛哥额外炒的菜，还有一盆饺子。

【这段时间外面都发生什么了？那个把我喂了龙的老家伙呢？鬼仙呢？】

“都解决了。”

秦月和林默向司马钰讲述着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比如准备救他出来的柳垂莲，回到万妖楼的邻居们，辞职的仙王巫锁庭，百鬼众的解散，以及三天前刚刚建起来的、九岭山的妖王殿。

“骆先生被各地的妖王们灌得死去活来的，不过还好有巫锁庭和四位寡妇帮他挡酒——哎有一说一啊，这五个女的是真能喝，刚刚我去给你拿菜的时候啊，五林山的妖王奚连帛已经被他妹妹和准妹夫给抬出来了，听说正在准妹夫的宠物医院里洗胃呢。”

【准妹夫？沈哥啊？！他俩旧情复燃了？！】司马钰一边吃一边听着八卦，为了保证她在里面空气畅通，林默甚至找来了前几天装修妖王殿时剩下的管子，顺着龙口伸进了龙肚子里。

“没官宣呢，不过看这意思呀，八九不离十。”秦月举起酒杯朝手机晃了一下，司马钰也配合地和她“碰”了一下杯。

【早就看出他俩有事儿了！这回可好，沈哥算是被彻底拴住了。】

“还有曦雨山的妖王历风行，望海崖的妖王袁力森，这俩我看也离洗胃不远了，”一提到这个林默就想笑，“刚刚经过他们院子门口的时候，这两个妖王和人碰杯的时候已经对不准了，我看再有……”

话未说完，门外就传来了历风行的长徒梅雨急切的声音——

“快！沈先生！牛先生！我家大王不省妖事了！”

“……看，躺下了。”秦月和林默偷偷来到了院门，将手机的摄像头转到了后面对准了隔壁——一头现了原形的大枭两爪朝天，一边抽抽一边吐着白沫，被小妖们抬出了骆青的小酒坊。看着这一幕，秦月耸了耸肩膀，表示意料之内。

司马钰在龙肚子里笑得前仰后合。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了，许校长说，会把你的补考日期延后，至于能不能过嘛……”秦月和林默对视了一眼，坏笑着说道，“总之许校长说，能不能升到大三，就看你这次补考了。”

【不要啊——！】司马钰的笑容僵住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哀嚎，【秦老师！林老师！救救学生啊！我不想留级啊！】

“那就得看你的表现了。”秦月揉了揉肩膀，“哎呀，最近变不回鬼魂了，总感觉身上酸得很……”

【秦老师，以后请叫我人形按摩机。】司马钰郑重地承诺着，【还有，未来三个月家务我全包！】

“半年。”

【太黑了！三个半月！】

“五个月，不能再少了。”

【四个月！做鬼要有底线啊小月！】

……

打打闹闹中，镇子的钟声敲响了。

和别的地方不一样，镇子的钟声敲响的时间并非是午夜十二点，而是十一点。

这个时间，是子时的开始，也是新的一年的开始。

【小月……嗝儿！】司马钰打了个饱嗝，拍着肚皮躺在被子里，虽然被子已经被残龙体内的粘液弄湿了，但下面好歹还有个不断添柴的火炉，也不算太冷，倒是有点像汗蒸房。

“……嗯？”秦月晃了晃空了的酒瓶，微醺的双眸半睁着，旁边趴着喝得现了原形的林默，巨大的黑熊靠着残龙抱着酒瓶睡得正香。

这家伙的皮毛可不怕冷的。

【你说，我们俩毕业了能找到工作么。】

就算和妖怪与鬼魂相处了这么久，司马钰仍旧将自己人类的身份摆在第一位。

“不知道，看情况吧，”一提这个秦月就叹气，“实习经验倒是有，只不过……是盖了两个坟，其中一个还是和你一起盖的。”

——另一个坟是邱小梅的，当时愤怒的五行师将整座乱坟岗都砸了，复原的时候还是秦月做的设计师。

【半斤八两，我另一个房子是给一群妖怪盖了个客栈，虽然是按照他们的设计图来的。】司马钰嘿嘿笑了几声，随后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小月，修罗村那边……】

“……不回去了。”秦月靠在了椅背上，仰头望着漫天的星光，“不光修罗村，我哪儿都不去，就在千柳镇待着挺好的。怎么，你想去外面发展？”

秦月听出了挚友的意思——她问自己“修罗村”的事，大概是以为自己还有一条当杀手的后路吧。可惜，那些事情，自己早就厌倦了。

【我才不出门，最不济，我自己接私活儿去，谁家抹个水泥，刷个墙面，修个房梁砌个墙——没出息就没出息吧，】也许是酒喝多了，也许是话说多了，司马钰的嗓子有些哑，【……小月，我有点累了，想一直在镇上待着。】

“吓我一跳，还以为四个半月的家务和人形按摩机要泡汤了。”秦月松了口气。

【嘿嘿……】司马钰抓了抓黏糊糊的短发，傻笑了一声对着手机举起了酒杯，【小月。】

“嗯？”

【新年快乐。】

“嗯。”秦月举起自己的酒杯，隔着屏幕和挚友碰了碰——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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