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聿日日敞开了吃，顿顿沾着油腥，不过短短几日，原本单薄瘦小的身子就圆润了一圈，小脸白白胖胖，透着几分富足的气色。

这般无拘无束、只管吃喝玩乐的日子，对顾聿而言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快活。

在顾家老宅的时候，他虽是长房最小的儿子，平日里长辈会多疼几分，可家里地少人多，日子过得紧巴巴。

天不亮就要起床拾柴、喂猪、割野菜，做完杂活才能上桌吃饭，平日里更是少有空闲玩乐，大哥顾杰每日要去私塾，剩下的小辈全都得下地搭把手，稍有偷懒就要挨数落。

可到了顾斯年这里，不用干繁重农活，不用看人脸色，没有人跟他争抢吃食，上山下河随心所欲，想玩到什么时候都没人管束，新鲜又刺激的花样日日不重样，彻底填满了他所有心思。

最开始他还偶然记起私塾，偶尔会小声提一句念书，可接连几日沉溺打猎摸鱼的乐趣，他早把读书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半个字都不再主动提起。

每日一睁眼，心里惦记的只有后山的猎物、河里的鲜鱼，一听见顾斯年说要出门，立马兴冲冲跟上，半点没有想起笔墨书本的念头。

玩得多了，顾聿心底慢慢生出一套自洽的歪道理，越琢磨越觉得读书是件毫无用处的苦差事。

在他眼里，顾斯年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没有上过一天私塾，不认得几个大字，可他身怀本事，一张弓箭能猎遍山中野味，徒手下河便能收获满篓鱼虾，手里存着边关挣下的丰厚银两，独自盖起全村数一数二宽敞气派的青砖大院，吃喝不愁，自在随心，谁也管束不了他。

反观老宅里读过书的亲人，亲爹顾老大、三叔顾老三年少时都在私塾待过几年，认得不少常用字，能记账、能念文章，在一众农户里算是少见的识字人。

可识字又能怎么样？

二人守着家里几亩薄田，一年四季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下地、日落归家，风吹日晒，一年到头攒不下几文碎钱。

逢年过节才能尝到一点肉味，住的是低矮昏暗的土坯房，手头永远紧巴巴，平日里还要处处算计、看人脸色过日子。

他们会打猎吗？会摸鱼吗？能轻轻松松赚到银子、住上青砖大院吗？

一概不能。

顾聿日日琢磨，越想越笃定自己的想法：读书根本没用，只会死读书的人，到头来还是要土里刨食受苦，半点本事没有。

真正的本事，是顾斯年这样的能耐，是能打猎、能抓鱼、能赚钱、能护住自己的底气，这些实打实的本领，远比纸上那些无用的字有用千万倍。

他彻底懈怠下来，彻底摒弃了读书的心思，甚至暗自庆幸顾斯年没有送他去私塾。

幸好不用读书，不用日日对着枯燥书本、端坐受拘束，这般自由自在、吃香喝辣的日子，才是最舒坦的活法。

他对顾斯年的依赖也越来越深，彻底褪去了刚来时的戒备与敌意，整日黏在顾斯年身侧，一口一个爹喊得清甜软糯，听话又乖巧。

而顾顾家人每次在村口或是田埂上撞见顾聿，看着孩子圆润富态的模样，心里的羡慕嫉妒几乎要压不住。

他们越看越笃定，顾斯年手里绝对藏着大把边关带回来的银子，家底丰厚得吓人。

不然短短半个月，怎么能把一个孩子养得这般好气色？

一时间，顾家上下人人心头燥热，悔恨、嫉妒、贪婪交织在一处。

这天午后，顾老大特意收拾得整齐些，故作和善地踱步来到顾斯年的新宅院。

彼时顾聿正在院里玩顾斯年随手刻的小木剑，兴奋的不得了。

顾老大站在气派的青砖院门口，看着院内干净平整的地面、亮堂崭新的瓦房，再想想自家低矮拥挤、满是鸡粪柴灰的土坯院，眼底贪婪一闪而过，脸上堆起十足的长辈慈爱。

“老二，我今日过来，是爹娘心里实在挂念聿儿。”

他语气诚恳，说得情真意切：“孩子自打过继过来，就没回过老宅。爷爷奶奶日日惦记，夜里都睡不踏实，实在想小孙子得紧。我今日来接聿儿回老宅吃顿家常饭，陪二老说说话、尽尽孝心，晚些我再给他送回来。”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打着祖孙情深的幌子，实则就是想借机打探顾斯年的底细，顺便继续给孩子灌输偏见，牢牢拴住这枚将来要吸顾斯年家底的棋子。

顾斯年站在院中，淡淡颔首，语气随和：“无妨，既然爹娘想念，便带他回去一趟吧。”

他全程没有半点阻拦，也没有叮嘱顾聿半句，任由顾老大行事。

顾聿此刻玩心正盛，压根没想太多。

在他眼里，回老宅不过是吃顿饭、随便坐坐，没什么要紧。

他早已不是刚被送过来时满心怨气的模样，只当是一趟普通走亲访友，闻言乐呵呵应下，兴冲冲就跟着顾老大往外走。

蹦蹦跳跳跟在顾老大身后，可越是靠近顾家老宅，顾聿脸上的笑意就一点点淡下去。

等双脚真正踏入老宅院门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鲜活欢快彻底消失，而是换上了满满的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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