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房间时，谢清涟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户。

  厚重的深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本就微弱的天光彻底隔绝在外，使得房间内部显得格外阴暗闭塞。这本是廉价客栈的常态，为了隐私和隔光。

  但不知为何，谢清涟心中一动。他走到窗边，伸手握住了粗糙的窗帘布料。

  陆佰察觉他的动作，停下脚步看来。

  谢清涟稍一用力，将窗帘向旁边拉开——

  没有刺目的天光涌入。外面天色依旧晦暗，晨雾未散。

  但窗户外的景象，却并非他们预想中紧邻的后巷墙壁或其他房间。

  而是一个向外延伸的小小阳台。

  阳台不大，仅容两三人站立，由陈旧的木料搭建，栏杆有些腐朽。

  此刻外面雾气弥漫，视线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下方是酒馆的后院，以及更远处灰石城低矮杂乱的屋顶。

  这本身不算太奇怪，有些客栈的房间确实会附带小阳台。

  但问题在于，这个阳台……

  陆佰和谢清涟的目光同时落在阳台上挂晒的东西上。

  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

  或者说，看起来像是衣服。

  但从他们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些衣物的轮廓和质感，有些……古怪。

  那是几条肤色的裤子，质地看起来不像是寻常布料，更接近某种……柔韧的皮革？

  或者处理过的某种材质？

  颜色是极其接近真人肤色的淡肉色，在昏暗的晨雾中，乍一看几乎会误认为是被剥下的人皮晾在那里。

  更令人心头一凛的是，那些裤子并非独立悬挂。

  有几条裤子的上方，还连接着同样肤色的“上衣”部分，虽然被折叠或悬挂的方式弄得有些变形褶皱，但那整体轮廓……

  像是一具具被抽空了内容物、只剩下空瘪外皮的人形连体衣，静静地吊在晾衣绳上，随着微不可察的气流轻轻晃动。

  这些完整的空壳，在雾气中沉默地面对着房间内的两人。

  晨风吹过，那几具空壳微微转了转方向。

  其中一件连体衣的正面，恰好转向窗户。

  好像在给两人指方向。

  陆佰和谢清涟清楚地看到，在那上衣的胸口位置，残留着一小片肉粉色的污渍，形状不规则，边缘浸染，已然干涸。

  像是没有被打理干净。

  房间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雾气无声流淌，以及那几具悬吊的空壳在风中极其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陆佰上手摸了没，非常细腻的皮子，但又不完全像人皮，比人皮更有韧劲。

  这些连衣服确实整个人型，甚至每个皮套的脸和体型都不一样，这很难不想象到这和人皮的关系。

  这虽然不一定完全是人皮，但毫无疑问的，这些与之沾边的修士肯定殒命了。

  而且是极其残忍的手法。

  陆佰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冰寒刺骨。

  谢清涟握着窗帘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清冷的眼底翻涌起锐利的寒芒。

  看着阳台上那几具在晨雾中微微晃动的诡异空壳，陆佰与谢清涟的神情都凝重到了极点。

  没有魔气。

  这是最令他们警惕的一点。如此邪异的造物近在咫尺，却感应不到丝毫深渊魔气，说明作祟的并非他们最警惕的魔族。

  “手法阴毒诡谲，行事周密隐蔽，目标直指修士性命与精元……却非魔道。”陆佰沉声道，目光冷冽地扫过那些空壳。

  “邪修？或是未知异类？”谢清涟同样在快速思索，“已知的邪修传承，少有将人处理得如此……干净且留下这种皮囊的。”

  “回去后，要好好查查，最近香山进了多少垃圾。”陆佰冷冷道。

  悄然离开丁字七号房后，陆佰与谢清涟并未立刻展开追击。

  他们退回自己的丙字三号房，布下隔音禁制，快速交换了看法。

  “从神谕系统的异常记录看，赵铭这类唯一幸存者出现的频率和地点，不太像是一个庞大的组织在同时行动。”

  谢清涟冷静分析，“时间线规律，但地域分散，手法高度一致。更像是一个或少数几个核心执行者，在按照某种计划，分批处理不同的目标小队。”

  动手非常精准，还懂得隐藏。

  陆佰点头，眼中寒光闪烁：“而且，赵铭出来时换了一张脸，甚至换了一些身体习惯。”

  “这让我怀疑，那些所谓的不同幸存者，或许根本就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批东西，在不断更换皮囊进行活动。那些阳台上的空壳…可能就是备用的衣服。”

  至于这些衣服怎么来的，陆佰认为极有可能就是那灰衣人带来的。

  而他们听到那奇怪的声音，就是那人在换皮。

  这个推测比存在一个庞大组织更令人心头发寒。

  这意味着对手可能个体实力极强，且拥有某种诡异莫测的伪装甚至寄生能力，行动更加灵活隐蔽，危害性也更大。

  “接下来就要顺藤摸瓜。”陆佰会让人摸出更多的据点。

  “放长线，钓大鱼。”谢清涟总结。

  两人迅速达成共识，暂时按兵不动，避免打草惊蛇。

  利用灰袍人身上的追踪标记进行远距离、低强度的监控，摸清他的活动规律和可能前往的其他据点。

  待掌握足够信息，再雷霆出击，争取一网打尽。

  策略既定，两人并未立刻退房离开。

  此刻天色已亮，贸然退房反而可能引起注意——毕竟他们是以住宿为名进来的。

  于是，两人重新伪装好那副落魄散修兄弟的模样，甚至故意在房间里弄出些寻常的动静，偶尔下楼到大堂叫点简单的吃食，完全融入酒馆白日的氛围。

  直到日上三竿，临近午时，酒馆里人渐渐多了些，两人才不紧不慢地收拾了一下，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的老者依旧那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陆影帝露出几分市侩的笑容，开口道：“掌柜的，我们兄弟俩初来乍到，觉得您这店虽然简陋，但位置清静，价钱也合适。”

  “我们打算在附近找点活计，可能得待上一阵子。这房……我们想先租上三个月，您看能给个实惠价不？”

  说着，他掏出几块品质稍好点的中品灵石放在柜台上。

  老者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灵石和两人脸上扫了扫，慢吞吞地伸出枯瘦的手，将灵石拢过去，然后从柜台下摸出另一把略显不同的钥匙和一块写着房号的木牌，推到陆佰面前。

  “丙字三号，三个月。最好安静点，别惹事。”老者的声音沙哑干涩。

  “不然，你连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多谢掌柜，一定一定！”陆佰连忙接过钥匙和木牌，点头哈腰，一副占了便宜的样子。

  做完这些，两人才如同寻常退房又长租的客人一样，转身离开了忘忧酒馆，汇入灰石城午间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人流之中。

  走出不远，确认无人跟踪后，两人身上身上伪装气息瞬间褪去。

  陆佰感应了一下追踪标记的方向和距离。

  已经有些远了。

  不过不着急，他们现在不着急动手。

  傍晚，陆佰和谢清涟悄无声儿回了新野主宅。

  峰顶那边比赛刚散场，嗡嗡的议论声传过来，跟灰石城那死气沉沉的样子一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俩人撤了傀儡，往水幕前一坐，脸上都没了平时的轻松。陆佰没耽误，一个消息就把李斯叫了过来。

  李斯来得快，一看这俩祖宗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灰石城那边，有情况了。”陆佰没绕弯子，三言两语把忘忧酒馆那点破事说了。

  重点就是阳台上挂的人皮衣服，还有“赵铭”出来换了张脸的诡异推测。

  李斯听得眉头拧成疙瘩：“披着人皮混进副本杀人？这路子也太阴间了。”

  “不止阴间，还特别能忍。”谢清涟接过话，手指在水幕上划拉，调出神谕系统的数据。

  “你看，自打大比开始，下副本的人少了，他们动手的次数也少了，从三四天一次变成一周一次。要么是挑食，要么……就是在憋大的。”

  陆佰点点头，掏出个巴掌大的罗盘样式法器递给李斯。

  罗盘中间嵌着一缕微弱的光，忽明忽暗。

  “这是牵机引，连着我在那灰袍人和另一个换皮鬼身上下的标记。只要他们还在中州地界，没被特殊法子彻底屏蔽，就能大概知道方位和百十里内的动静。”

  他盯着李斯，语气加重：“把这玩意儿交给无相使头儿，让他派最顶尖的人，分两路，只跟，不动手。”

  ”我要知道这俩家伙平常在哪儿晃悠、接触谁、常去哪些地方。尤其是除了忘忧酒馆，还有没有别的窝点。”

  “记住，”陆佰眼神锐利，“那帮人邪门得很，可能特别警觉。无相使的任务是摸清他们的网，不是打草惊蛇。”

  “一旦发现他们要对普通修士下手，或者往香山界那边靠，立刻回报，我和小七亲自处理。”

  李斯双手接过法器，沉声应道：“明白。”

  他就知道在新野主场办比赛，会有有东西来捣乱。

  新野就跟长了主角光环一样，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都能被吸引过来。

  简称——是非多！

  “去吧，动作快，也要稳。”陆佰摆摆手。

  李斯一躬身，快步退了出去，身影很快融进外面的暮色里。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水幕上偶尔闪过的打斗光影。

  谢清涟看向陆佰：“你觉得他们收手，跟大比有关？”

  陆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椅子扶手：“可能有关。大比期间，咱们这儿看得紧，高手也多，他们自然得缩着。”

  “但也可能他们在等什么。比如等大比到关键时候，或者……等更有价值的猎物出现。”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不管他们在等什么，咱们不能等。得在他们下次搞大事之前，把这窝阴沟里的老鼠，连根刨了。”

  李斯前脚刚走，陆佰后脚就掏出了光脑。

  手指在光屏上划拉几下，一条消息直接发给柳风。

  内容看着就是普通工作安排。

  「小风，大比人多，容易出乱子。防着点外人。

  就说是常规安保升级，别大惊小怪，免得选手们瞎猜。」

  发完，陆佰顿了顿，又单独戳了条仅柳风可见的私聊：

  「注意提醒参赛选手，也别太大张旗鼓，心里有数就行，别嚷嚷，省得惊了暗处的老鼠。」

  柳风回复得很快：「懂。马上弄，就说是正常加强安保，外松内紧。」

  陆佰关掉光脑，往后一靠，舒了口气。

  这招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表面上只是大赛期间例行的安全加强，合情合理，不会打草惊蛇。

  暗地里却把防护网织密了，眼睛放亮了，就等着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自己撞上来。

  谢清涟看他忙活完，问了句：“这么安排，能防住？”

  “防不住真想搞事的顶尖高手。”陆佰很实在，“但能给他们添堵，提高他们暴露的风险。最重要的是，给咱们的选手加层保险，也给咱们自己争取点反应时间。”

  他目光转向水幕，上面正滚动着积分榜。一个个名字背后，是活生生的年轻人，是大好的前程。

  “这是他们的舞台，”陆佰声音平静，却带着股狠劲，“谁想伸爪子搅局，得先过我这关。”

  在他新野的地盘上放肆，找死。

  手头几件要紧事总算暂时安排妥当，陆佰长长舒了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

  他转头看向身边一直安静陪着的谢清涟，伸手握住对方微凉的手腕，指腹在那细白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走，”陆佰拉着他起身，嘴角勾起一点放松的弧度，“忙活大半天了，泡会儿去，解解乏。”

  谢清涟没反对，任由他牵着，两人穿过主宅后方的回廊，来到一处被灵植巧妙掩映的幽静所在。

  这里是陆佰的私人地盘，他早年闲得无聊，当然也有讨某人欢心的成分时，亲手弄的。

  引了后山最纯净的一处低阶活水，又在地下巧妙接引了一缕稳定的火脉地炎和一道阴凉的地下暗流。

  三股不同性质的水温在此交汇调和，经由他亲自布置的循环阵法疏导，形成了大小不一、温度各异的好几处天然温泉池。

  正好前一阵还得了天品的灵泉元核心，他放在了活水的水源处，这样涌动过来的水都是天阶的灵泉水。

  要是外面知道陆佰用天阶的灵泉水修温泉，估计得被人蛐蛐死。

  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硫磺和灵植清香，池边铺着光滑的暖玉，周围点缀着喜湿的萤光灵草，光线柔和而私密。

  陆佰很自然地开始解自己的外袍。谢清涟瞥了他一眼，也慢条斯理地解开衣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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