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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2章 审配劝谏 被贬幽州


审配抬眼,目光扫过两人铠甲上的寒光,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们也看出来了?冀王那篡汉之心,早已藏不住了。”他重重一拍案,“当年袁公在世,虽未将天子放在眼中,却始终以汉臣自居,如今……”

“此一时彼一时也!”文丑打断他,“袁公在时,河北未稳;如今冀王扫平内患,手握四州,天下诸侯谁能匹敌?这皇位本就该强者居之,军师何必守着那套老规矩?”

“规矩?”审配猛地站起身,袍袖扫落了案上的竹简,“那是袁公的托付!是我审配对袁氏的忠!当年袁公待我恩重如山,临终前握着我的手托付后事,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他后人行此悖逆之事?”

颜良皱起眉:“军师,您这是螳臂当车!方才宴席上,许攸他们都在说‘禅让’的事,冀王虽没应,可那眼神里的意思,谁看不明白?您若此时去劝,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审配沉默了,烛火映着他鬓角的白发,忽然透出几分悲壮。他捡起地上的竹简,缓缓抚平褶皱:“我知大势难阻,也知此番进言可能惹来杀身之祸。”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可袁公的恩,我不能忘,如今,天下诸侯并起,非袁家一家独大,即使要成大业,此时也不到时机,我必须去尽力劝一劝,哪怕只有一分可能,我也得去劝劝冀王,就算是尽最后一把力,对得起袁公,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颜良、文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他们知道,这军师认死理的性子,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文丑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个酒囊扔过去:“既如此,军师多保重。若真出了什么事……我与颜良……”

审配攥紧酒囊,指尖传来皮革的粗糙触感。他没再说话,只是对着两人拱了拱手。待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他才举起酒囊,对着袁公的牌位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呛得他眼眶发热,或许明日一去,便是死路一条,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烛火在风里摇了摇,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孤单单,却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硬气。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冀王府的回廊上结着层薄冰。袁尚刚用过热汤,正接过侍女递来的巾帕擦手,就听下人来报:“审军师求见。”

这两年审配虽不像许攸那般趋附,却也少了从前的针锋相对,尤其在平定袁谭之后,更是尽心打理河北民政,让袁尚省了不少心力。“哦?他倒稀客。”袁尚嘴角噙着笑意,挥手道,“快请进来。”

审配踏着晨光走入正厅,玄色朝服一丝不苟,见了袁尚也只是拱手为礼,目光却直直落在他脸上。袁尚刚要开口问寒暄,对方已先一步出声,语气沉得像块冰:“大王可是有再进一步之心?”

袁尚手中的巾帕猛地一顿,愕然看向审配——满朝文武绕着弯子劝进,还从没人敢如此直白。他定了定神,端起茶盏掩饰神色:“审军师这话说的,都是群臣一片心意,非我所愿啊。”

“非大王所愿?”审配冷笑一声,往前半步,“若大王无意,漳河的桃木牌、深潭的水麒麟、中山国的彩凤,又为何接二连三现世?这满邺城的祥瑞,难道是凭空飞来的?”

大清早被戳破心思,袁尚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添了几分愠怒:“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审军师今日特意来,就是为了盘问本王?”

审配见他动了气,反倒放缓了语气,躬身道:“臣不敢盘问,只是忧心河北安危。”他抬眼时,眼底满是恳切,“大王,此时绝非时机啊。”

“我河北虽强,却非天下独大。”审配伸出手指,一一细数,“西凉马超据长安、洛阳,铁骑威慑关中;荆州刘备收南中、定蜀郡,麾下五虎将威名赫赫;便是稍弱些的曹操,也占着中原腹地,谋士如雨;江东孙绍虽偏安,却有长江天险可恃。”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大王若此时贸然进位,便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那些诸侯正愁找不到共击的理由,届时以‘讨伐逆贼’为名群起而攻,河北四面受敌,怕是……怕是守不住啊。”

厅外的风卷着残雪掠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袁尚握着茶盏的手指渐渐收紧,审配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他心头的燥热褪了大半,可被当众点破的不快,又让他胸口堵得发闷。

“你……”袁尚刚要反驳,却见审配直挺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臣知言多必失,可河北是袁氏两代心血,臣不能眼睁睁看着它陷入危局!还请大王三思!”

袁尚脸上的愠怒瞬间褪去,反倒堆起笑意,快步上前扶起审配:“审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他拍着对方的胳膊,语气和煦得像春日暖风,“我怎会不知你是为河北着想?方才是本王失了分寸,莫怪。”

“群臣劝进虽是一片热忱,可孤心里有数。”袁尚叹了口气,眼底装出几分无奈,“四方诸侯未平,天下未定,孤哪有心思称帝?那些祥瑞之说,本就是无稽之谈,回头我便下令斥责,让他们不许再传。”

审配被他这番话说得心头一松,只当大王真的回心转意,忙躬身道:“是臣今日失言,言语过激,还请大王恕罪。”他望着袁尚,满眼恳切,“此事关乎河北存亡,还望大王务必慎重,万不可一时冲动。”

“放心,放心。”袁尚扶着他往厅外走,温言抚慰,“大过年的,别让这些事扰了兴致。你且回去歇息,往后有什么事,咱们慢慢商议。”

审配被他这番话哄得放下心来,连连称是,只觉压在心头的大石落了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转身离开时,还不忘回头叮嘱:“大王切记慎重啊。”

待审配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袁尚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在门口的吉案上,案上的香炉、供品“哗啦”翻倒在地,青铜香炉撞在金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可恶!”他低吼一声,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传我令!”

侍卫慌忙跪倒:“大王吩咐。”

“审配日后非本王召见,不许踏入王府半步!”袁尚喘着粗气,眼底翻涌着怒意,“还有,幽州那边,公孙瓒兵马屯于并州边境,终究是隐患。”

他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调审配去幽州坐镇,让他去盯着公孙瓒。”

侍卫一愣:“可审军师……”

“哪来那么多废话!”袁尚厉声打断,“就说北边军务繁重,需得有重臣镇守。”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过几日,再调颜良、文丑去并州,防备马超那边的异动。”

侍卫不敢多言,连忙领命退下。正厅里只剩下袁尚一人,他望着满地狼藉,胸口的怒气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审配的话虽逆耳,却也点醒了他。称帝之事需得杀鸡儆猴,先把这些碍事的老臣支开,让身边没有反对的声音,方能顺遂。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翻倒的香炉上,映出一片扭曲的光影,像极了这位冀王心中,那藏不住的野心与阴鸷。

审配正与颜良、文丑在府中围炉说话,手里捧着温热的酒盏,脸上还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冀王今日虽被我点破心思,倒也算听劝,承诺会压下那些流言。看来河北基业,终究还有几分指望。”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传令兵捧着调令闯进来,高声道:“奉冀王令,调审军师即刻前往幽州坐镇,防备公孙瓒异动,不得延误!”

审配端着酒盏的手猛地一颤,酒液泼在衣襟上,他却浑然不觉。展开调令的手指抖得厉害,那几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前发黑。“这……这是……”他张了张嘴,声音突然嘶哑,踉跄着后退两步,若非文丑眼疾手快扶住他,险些栽倒在地。

“天亡河北啊!”审配望着屋顶,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叹,老泪瞬间爬满皱纹,“他哪里是听劝,分明是嫌我碍事,要把我远远支开!”

颜良脸色一沉,按在腰间的剑柄咯咯作响:“军师莫急!我与文丑这就去见冀王,再劝他一回!”

文丑也点头:“正是!我等跟着老主公出生入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乱来!”

审配却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抹惨淡的笑,摇摇晃晃站直身子:“罢了,不必去了。”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声音里满是绝望,“他既已打定主意,你们去了,不过是惹他更恼。河北基业在他心中,终究抵不过那至尊之位啊。”

他整了整凌乱的衣襟,将调令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幽州便幽州吧。公孙瓒虽附西凉,终究是北境隐患,我去坐镇,至少能为河北守住北大门,也算对得起老主公的托付……尽最后一份力了。”

说罢,他不再看二人,转身往内室走去,背影佝偻着,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颜良与文丑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封调令,只觉得炉中的炭火再旺,也驱不散满室的寒意,这河北的天,怕是真要变了。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布,沉沉压在邺城的城墙之上。审配站在府门前,望着檐角垂落的冰棱,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瞬间消散。他没让下人张灯,只借着天边一点残月的光,将几件旧衣、一卷兵书和那封调令塞进随身的行囊里。

“叔父,真就这么走?”侄子审荣捧着一盏油灯,灯光映着他年轻的脸上满是不解,“这几日舆论越演越烈……”

审配摆摆手,声音低哑得像磨过砂石:“不必了。省得再听那些‘劝进’的聒噪,也省得碍了某些人的眼。”他拍了拍审荣的肩。

家将们默不作声地牵来马匹,审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住了大半辈子的府邸,廊下的灯笼明明灭灭,却照不亮他眼底的灰败。曾几何时,他在这里与袁绍议事到深夜,那时的烛火总带着一股向上的暖意;如今再看,只剩满院冷清。

“走。”他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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