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第一次在饭局上注意到那个女人，是因为她笑的时候会拿手挡一下嘴。

他老婆方静从来不会这样。方静笑起来嗓门敞亮，隔两桌都能听见，有时候还拍大腿。结婚八年了，她在家穿他淘汰下来的旧T恤，领口泄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头发用夹子胡乱一别，拖地的时候整个后背弓着，像只煮熟的虾。

那天饭局上的女人叫小苏，是合作方的商务。她敬酒时杯沿刻意压低半寸，指甲修得干干净净，说周总您随意我干了。周明远就真随意了，抿了一小口，看着她仰头把三两白酒灌下去，脖颈拉出一条白净的弧线。回家路上他开着车想，方静上次这么利索地喝酒是什么时候来着——哦对，是闺女满月酒，她端着一碗鲫鱼汤咕咚咕咚灌，灌完一抹嘴说这汤太淡了没味儿。

他开始时不时地琢磨小苏。琢磨她朋友圈发的日料九宫格，琢磨她发的那句“加班到十点，奖励自己一束洋桔梗”。方静十年没买过花了，她说那玩意儿又不能吃。方静只有在超市打折的时候才会两眼放光，上礼拜抢到三块钱一斤的鸡蛋，回来念叨了一晚上。

有回周明远加班到十点，小苏也在。两人坐同一部电梯下楼，小苏按了负一层，他按了一层。电梯里就他们俩，小苏仰头看他，说周总您领带歪了。然后她伸手帮他正了正，指尖蹭过他衬衫领子，有点凉。就那么一下，周明远觉得自己心脏砰砰跳了两声，跟二十岁那会儿偷摸牵女同学手似的。出了电梯他站在大门口吹了半分钟冷风，然后打个车回家了。

到家方静还没睡，盘腿坐沙发上看综艺，嗑瓜子嗑了一茶几皮。见他回来头都没抬：“冰箱里有剩饺子，自己热去。”他站那儿看着她后脑勺上一撮翘起来的头发，忽然觉得烦透了。

转折发生在女儿幼儿园的亲子运动会。

周明远本来不想去，说公司忙。方静说你爱去不去，反正我请假扣钱。最后他还是去了，因为小苏那天刚好约他中午吃饭，他得找个借口推掉。运动会上有个项目叫“爸爸背妈妈跑”，闺女死活塞了个哨子挂他脖子上，说不跑不行。他蹲下来背方静，方静趴上来的时候他差点没站稳——她比结婚那会儿重了快二十斤。跑的时候她两只手死死搂着他脖子，嘴里瞎指挥：“左左左！哎呀你往哪儿跑呢！”跑完两人喘得跟风箱似的，闺女举着个参与奖的贴纸冲过来贴他脸上，说爸爸真厉害。

方静满头汗，拿袖子一抹，朝他咧嘴笑。那个笑跟八年前一模一样，牙花子都露出来了，眼角挤出一堆褶子。周明远忽然想起他们刚租房那会儿，有回停电，两人点蜡烛吃泡面，方静也是这么笑的，说等以后有钱了买个大冰箱，塞满雪糕。

运动会结束，他掏出手机给小苏发了条微信：“中午对不住，家里有事，改天吧。”发完把聊天记录删了，揣兜里。

那天晚上方静洗澡，手机搁床头柜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周明远余光瞥见是条微信，备注名“王姐”。他鬼使神差拿起来看了——密码他知道，方静所有密码都是闺女生日。聊天记录里方静跟王姐说：“你上次说的那家卤味方子推我呗，我老公爱吃猪蹄，我学着做做。”往上翻，还有一条：“你家老张出差回来给带啥好东西了？我家这位跟块木头似的，啥也不知道买。”王姐回：“他能带啥，带回来一肚子气！”方静就发了一串哈哈哈，说：“得了得了，我家木头好歹知道交工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周明远把手机放回去，靠床头坐着。方静擦着头发出来，问他发什么呆。他说没事，闺女今天那个哨子吹得我耳朵疼。方静说那你明天送她上幼儿园，她路上还得吹。他说明天我送。

后来他再没见过小苏。项目结束对方换人了，新来的对接是个戴眼镜的男同事，发微信永远公事公办，一个表情包都没有。周明远把人家朋友圈翻了一圈，全是转的行业新闻，没劲透了。

上礼拜六方静过生日，周明远破天荒买了束花。方静接过来先是一愣，然后第一句话是：“多少钱？”他说八十。方静脸都绿了：“八十块钱买这？蔫了就得扔！你不如买两斤排骨！”他哈哈笑，说行，下回买排骨。方静把花插矿泉水瓶子里搁窗台上，晚上做饭时哼了一路小曲。

睡前方静躺他旁边刷拼多多，忽然说：“诶，你以前那个同事小苏，长得挺好看那个，怎么最近没听你提了？”周明远正在看球赛，头也没回：“哪个小苏？忘了。”方静“哦”了一声，翻个身说：“关灯睡觉，明天闺女要早起升旗。”

周明远关了电视，屋里黑了。方静的呼吸声很快就匀了，一只脚还搭在他小腿上，热乎乎的。他躺了一会儿，心想，这脚要是换个人搭着，还真不习惯。

外头月亮挺亮，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他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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